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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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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可真难受。时间,就像蛇腹一样,弄出深深的皱纹,折叠了好几层。必须一层一层依序经过,否则就无法向前挺进。每一层皱纹,所有形式的疑惑,手里都潜藏着各自的武器。与这些疑惑论争,或置之不理,或冲撞前行,都需要非同一般的努力。 结果,呆呆地等了一场,直到天亮。清晨之光,从窗户那边射进来戏弄他,把他鼻子和额头弄得和蛞蝓的肚子一样白。 “对不起,给点儿水……” 像是打了个盹儿,只是一会儿。转眼之间,汗水出来了,别说衬衫了,就连长裤膝盖的内侧也弄得湿漉漉的。汗水上黏附着沙子,颜色也好,手感也好,都和麦粉做的松糕十分相像。他脸上,忘记了盖东西,鼻子、嘴巴都像冬天的水田,干巴巴的。 “对不起,求你了……” 女人全身被沙子涂满,像害热病似的,抖抖索索地发出了干燥的声音。女人的痛苦,像用电线连接着似的,原封不动地传了过来。他剥去水壶上的塑料布,自己先咬住了壶口。最初的半口,漱了漱嘴,实在不是一两次能漱干净的。吐出来的,几乎全是沙团。可是后来,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沙团和水一起咽到了胃里。简直像在喝岩石似的。 喝下去的水,原封不动地变成了汗,喷了出来。从肩胛骨到背脊,从锁骨到乳头的周围,从侧腹到腰骨的边缘,糜烂的皮肤,像剥掉一层薄皮似的疼痛。 好容易喝完了,他近乎道歉地把水壶口揿到女人嘴里。女人咬住水壶口,口也不漱,就像鸽子似的咕嘟咕嘟喝了起来。才喝了三口,水壶就空了。浮肿的眼皮底下,女人那双直勾勾盯着男人的眼睛,第一次蕴含了不可原谅的责难。空水壶轻得像纸做的。 男人想把尴尬局面支吾过去,掸掉身上的沙,下到了泥地间。绞一把湿手巾给女人擦把脸吧?比起不停地流汗,这样做更符合道理。有人说,文明的高低,和人的皮肤清洁度成正比。人假如真有灵魂,恐怕那灵魂就在皮肤里。只要想一想水,肮脏的皮肤就成了几万个吸盘。像冰一样清冷透明,又像羽毛般柔软,这灵魂的绷带……再晚一分钟,全身的皮肤都会扑簌簌地烂掉,掉下来吧。 谁知,男人往水缸里一瞧,禁不住发出绝望的叫喊: “嘿,水缸空了!……这里全空了!” 他把胳膊伸进去,用手在水缸里捣着。缸底粘着的黑沙子,仅仅弄脏了他的手指尖。关注点转移了,疼痛的皮肤之下,无数受了伤的蜈蚣,开始挣扎起来。 “那些家伙忘记送水来了吧!……还是等一下打算搬来?” 其实他心里完全明白,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三轮摩托最后的活干完,早在黎明时分就会回去。那些家伙们的目的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就这样断绝了水的补给,想迫使这头发出点儿声音来吧。想想看吧,那天自己想把沙坝由下往上弄崩塌,那该是多么危险的事呵,可那些家伙明明知道,却默不作声在一旁观看,任你去碰撞。哪可能把他的性命放在心上。确实,他们大概不能让知道内情太多的人活着出去,要干的话,就打算彻底地干下去吧。 他站在门口,抬头望望天空。总算看到了朝阳那红彤彤的面庞,轻柔的绵羊毛细云……终于没有等来企盼的下雨天。每次呼出气,身体里的水都像在一点点消失似的。 “究竟打算干什么呢!想杀掉我吗?” 女人还是不说话,只顾一个劲儿地打抖。恐怕她洞悉一切吧。总之,她摆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其实是同谋犯。难受也活该!……这些痛苦当然该受报复。 可是,这痛苦要是不能传达到村里那些家伙们的耳朵里,那能起什么作用呢。而且,哪里也没有能够传达到的保证。不仅如此,那些家伙觉得有必要的话,应该会不惜牺牲掉这个女人的。女人的害怕可能就源于此吧。野兽寻找着逃路,它终于发现能跃过的栅栏缝隙,其实不过是牢笼的入口处……鱼儿在金鱼缸里,第一次知道自己好几次碰鼻子的玻璃,原来是一堵穿透不过的墙壁……第二次,赤手空拳被人抛了出去。眼下捏着武器的是他们那一帮。 然而,不能胆怯。漂流者因饥渴而倒下,与其说是生理上的欠缺,倒不如说是出于对“欠缺”的恐怖。正因为你想到输了,所以你才会败北。汗滴从鼻子尖上啪嗒啪嗒地掉下。你要是小心翼翼地担心着又失去了多少毫升的水分,那可是正中了敌人的下怀。还是想想一杯水蒸发要花多少时间的好。也别去不必要地闹事,别去鞭策那匹称作“时间”的马。 “怎么样,给你把绳子解开吧?” 女人迟疑了一会儿,憋住了气。 “不想解开也没关系……想的话给你解开……只是有个条件……没有我的准许,绝对不准拿铁锹……怎样,讲好了?” “求您了!”狗一样忍耐到现在的女人,像一顶伞被突如其来的风吹翻了似的,哀诉起来,“我答应,什么都答应!求您了……求您了……” 绑在腿上的绳子印,变成了黑红的肿块。那肿块的表面浮起白白的一层薄膜。女人仰面躺着,脚脖子互相搓着,交替地挠着手腕,慢慢地揉搓。她忍住叹息,咬紧牙关,脸上,汗水结成斑冒了出来。她缓缓地翻过身子,屁股朝上趴着。最后,好容易抬起了头。好一阵,她一直保持着这副样子,然后,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男人也一直蹲坐在门槛上。挤出唾液,又咽下去。如此来回几次,唾液变得跟浆糊一样黏稠,丝丝拉拉缠绕在喉咙口。虽然没感觉到睡意,但因疲劳,意识成了濡湿的纸。透过纸张去看,风景成了混浊的斑纹和线条,浮了起来。简直像“画谜语”似的风景。有女人……有沙子……有空荡荡的水缸……有滴着口水的狼……有太阳。……然后,在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若是有热带性低气压,就一定有不连续的线条。然而,这个净是未知数的方程式该从何处入手好呢? 女人站起来,慢吞吞往门口走去。 “去哪里!” 女人像避开似的,嘴里小声嘟囔着,听不清楚。可一见那情景,男人便理解了二三分。不久,紧靠板壁的那一边,传来了小便的声音。让人觉得那真是一种浪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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