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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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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崖坝底下一带,传来短短的一声闷响,像鸟儿振翅的声音。他抓起灯,拔腿就跑出去看。只见扔下来一个用蒲叶包着的小包裹,已经不见了人影。男人随即大叫起来。不见一点动静。他拆掉蒲叶包上捆扎的绳子。不知包裹里的东西,就像装上“好奇心”雷管的炸药。他忍不住又想象开了,说不定是攀上沙崖坝顶的工具吧。那些家伙们到现在也不敢露面,只把工具扔下来便溜走了。 谁知,蒲叶包里竟是一个报纸包和一个木栓塞得紧紧的大瓶。纸包里有三盒二十支装的新生牌香烟。除此以外,简直不敢相信,什么也没有。他又重新抓起蒲叶包的一角,狠狠地抖了几下,抖落下来的只有沙子……至少他没有发现自己期待的信。瓶子里传出了高粱味,原来是烧酒。 究竟打什么主意?……是作交易吧?……听说印第安人把香烟作为友好的信物来交换。酒一般也作为祝贺的标志。难道可以认为对方有妥协的意思,以这种形式先来表示一下吗?乡下人用语言来表达心情老有害臊的倾向。也就是说,只有这点可说他们是老实人。 暂且想通了,闲话休提,先来抽口烟吧。一星期了,可真够受。他用习惯了的动作,在烟盒的商标贴纸旁开了个四角的口子,撕开包装。滑溜溜的玻璃纸手感。他用手指弹了弹烟盒底部,把香烟叩出来。捏香烟的手指轻轻颤抖着。他就着灯上的火点着了烟。深深地,悠悠地,胸膛里满满地吸进了一口落叶之香,渗透到血管的各个角落。嘴唇麻木,眼睑的内侧沉甸甸地垂下了天鹅绒的幕布。紧绷绷的晕眩,令他毛骨悚然。 他怀里紧紧抱着大瓶,那小腿怎么像借来似的,好容易支撑住了重心,他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屋子。头顶上,牢牢嵌着晕眩之箍,他想朝女人那边看一眼,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正面瞧她。单眼的眼角,歪斜地捕捉到女人的脸,看上去十分窄小。 “送东西来了哟,瞧……”他把大瓶高高举起,摇晃着给女人看,“想得还挺周到呢,提前庆祝,说是来干上一杯,就算他们不说……我在一开始就知道了……算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怎么样,你也一起来干一杯吗?” 女人紧闭双眼代替回答。到现在还没给她解开,她闹别扭了吧。傻瓜女人。给一个中听点儿的回答,也许立刻就会给她松绑。要么是她不痛快吧?好容易捉到个男人,又挽留不住,最终还得撒开手。这似乎也是个理……女人到底还是个只有三十左右的寡妇呀。 女人的脚背和脚底的交界处,显眼地有难看的细印子。他觉得莫名其妙的笑又涌了上来。女人的脚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想抽烟的话,我来给你点上?” “不,抽烟喉咙干……”她发出微弱的声音,摇了摇头。 “那我喂你点水喝吧?” “还用不着。” “别客气了。我也不是因为个人的怨恨才让你受罪的……出于作战的需要,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你也该明白吧。亏得你,对方像是有些软下来了……” “有男劳力的地方,每周一次,配给酒和香烟。” “配给?”厩腐蝇拼命想飞起来,可实际上只是在窗玻璃上擦了下鼻尖……学名叫做Muscina stabulans……几乎没有视力,复眼徒有其表……他毫不掩饰狼狈,尖叫了一声, “可是有谁会需要这种照顾呢,自己自由自在地出去买不好吗!” “可是,干的是十分辛苦的活,实在没有时间哇……再加上又是为了村子干的,所以,都是联合组织拿出钱来买的哟。” 这么说,这举动根本不是妥协,分明是劝告投降的!……不,再往坏的一面想一想。他的存在,或许已经作为推动这里日常生活的一个齿轮,被登记上零件账册了吧。 “等一下,为慎重起见,我再问一遍,到现在为止,我是第一个倒霉的人吗?” “不,说来说去都怪村里的人手不足嘛。……有钱人也好,穷人也好,有活干的都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村子……总之,这里只有沙,是个穷村子哇……” “于是,怎么样……”连声音都躲在保护色里,成了沙的颜色,“除了我之外,还有什么人被逮着了吗?” “是呵,去年初秋吧,来了个卖明信片的……” “卖明信片的?” “说是哪家观光明信片制作公司里的推销员,听说去了联合组织支部长的家……说是好好宣传一下的话,拿给城里人看,算是很漂亮的风景……” “给抓住了吗?” “正好,很多人家都缺人手……” “后来怎么啦?” “听说不久就死了哟……不,原本身体就不怎么结实……再加上运气不好,正碰上台风,活儿特别艰苦的关系吧……” “这么说来,他没能立刻逃出去呀?” 女人没有回答。也许她觉得这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吧。因为逃不了,所以没有逃走……恐怕就这么简单。 “其他人呢?” “嗳……今年年初,有个学生来卖什么书呢。” “是个行商?” “像是写了什么反政府的事,十日元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归乡运动的学生……那家伙也被抓了?” “就在隔三间的邻居家,现在也应该在那里哟。” “也是把绳梯拆走吧?” “年轻人嘛,难呐,留不住哟……无论怎么说,城镇上,工资也给得高,电影院、饭店每天都开门……” “就是说,还没有一个人从这里成功地逃出去过?” “是呵,有个年轻人受坏孩子引诱,跑到了城里……那时,还舞刀弄枪,报纸上都登了出来……刑期一到,立刻被人带了回来,眼下平平安安地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我没问你这些事!我问的是从这里逃出去没再回来的人!”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全家人一齐趁夜晚逃出……不久,成了空屋子,真危险,差一点无法弥补……真的很危险哟……只要哪里有一处倒坍,那以后就像大坝出现裂痕一样……” “你是说打那以后没有啦?” “嗳,我想是没有了……” “瞎扯淡!”耳朵下的血管,肿胀起来,紧紧勒住了脖子。 突然,女人把身体缩起来,摆出一副黄蜂产卵般的姿势。 “怎么啦?……痛吗?” “是呵,很疼……” 他摸了摸女人变了色的手背。他把手指穿过结头号了号脉。 “有感觉吧?脉息很清楚……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起,有怨言的话,找村子里的负责人说去。” “对不起,能不能替我挠一挠头和耳朵后边?” 冷不防被请求,他不好拒绝。女人的皮肤和沙膜之间,浓浓的汗像融化了的黄油。他感到像挠在桃子皮上似的。 “对不起……说真的,还没有人出去过……” 忽地,无色模糊的线条勾勒出门的轮廓,浮了出来。那是月亮。就像薄羽蜉蝣的翅膀,散发出细碎淡光。眼睛渐渐习惯了,沙子擂钵的底部,整个就如油亮的嫩芽肌肤,现出了柔润的光泽…… “好吧,那我就第一个逃出去给你们瞧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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