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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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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沙哑的声音叫了起来。 “在干什么啊!” 跟在后面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富有弹性。 洞穴中,笼罩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外面却是皓月当空。沙子与天空的分界线上,男人们的影子看上去成了模糊的一团。 男人右手握着铁锹,像趴在洞底似的一点点逼近过去。 坝上传来了卑猥的笑声。穿着钩子的绳索放了下来,要把石油桶吊上去。 “小妈妈,快一点喽,帮帮忙噢!” 这时,男人紧盯着绳索,全身绷紧跳起来,把沙子都踢了起来。 “喂,往上拉!”他使出能打穿石头的力气,十根手指牢牢抓住了打满结的绳索,扯着嗓子叫喊起来。“往上拉!往上拉!不往上拉,这双手是不会松开的!……女人嘛,捆起来了,扔在屋里呢!要救她,就赶快把这绳子拉上去!绳子拉上去之前,我不会让你们碰那女人一根手指!……你们糊里糊涂想下来,当心让铁锹敲碎脑门心……就是上法庭也是我胜诉!我可不会手软!……快呵,怎么还磨磨蹭蹭的!马上把我吊上去,我就不去告你们,放过你们也可以……非法监禁的罪名可不轻呀!……怎么回事?赶快往上提呀!” 倾盆而下的沙子,打在他的脸上。从领口灌进了衬衫,冰凉的感觉眼见着一点点增加起来。火热的气息在嘴边燃烧。 上面像在交换意见。忽地,手上传来强烈的反应,绳索开始往上提起来。比预想的更富有弹性的重量,从手指上拔去绳索。男人用了两倍以上的力气,牢牢地抓紧……像大笑时那样,胃的周围激烈地痉挛起来,涌起泡沫喷了上来……一星期的噩梦,四分五裂飞散而去……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可得救了! 忽然体重消失了,浮在了半空中……晕船般的感觉,唰地穿过全身,刚才扯着手上皮肤往上拖的绳索,现在毫无抵抗地留在了手里。 上面那帮家伙竟松开了手!……转了半圈,头朝下地摔在了沙地上。身体之下,采集箱发出了嘎的一声。接着,什么东西掠过脸颊飞走了。像是绳索上的钩子。真是群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家伙呀。幸好没有跌伤。除了撞上采集箱的侧腹部,也没有作痛的地方。他反射般地跳了起来,摸索刚才那根绳索。老早就给上面那些家伙提去了。 “混蛋!” 男人悲切切,声音哽咽地叫喊着, “混蛋!最终后悔的是你们这帮家伙!” 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有无声的低话,像烟雾似的在空中飘荡。听不清是敌意,还是忍住笑的嘲弄,那低语追逼着男人,令人难以忍受。 愤怒和屈辱,变成一根铁芯,从内侧硬顶住男人。手指深深抠进发黏的手掌,又叫了起来。“还不明白吗!嘴上说了不明白吧,我不是做了叫你们看嘛!我不是说过女人还捆着吗?……要是现在不马上把我拉上去,或者放根绳梯下来,那女人可就一直被捆着哟!……没人会去清沙了……好好想想吧……这里被沙子埋掉的话,为难的还不是你们吗?……沙子越过这儿,可就要开始慢慢侵入村子喽!……怎么啦?……为什么不回答!” 代替问答的只有男人们漫不经心地拖着铁锹那单调的声音,远远地离去了。 “为什么?……怎么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呢?” 已经是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微弱悲鸣了。男人浑身颤抖着弯下腰,摸索着收拾起砸坏了的采集箱。装酒精的容器上好像有了裂缝,碰到手上冰凉凉的,那感觉啪地在手指间扩散开来。男人压低声音啜泣起来。没有悲伤。他感到简直像别人在哭泣似的。 像怪谲野兽般吸住人的沙子。他拖着步子,好容易才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门口。他把脱了铰链的采集箱,摸索着轻轻放到地炉的边上。天空中呜呜呼啸着风声。他从地炉的角落里,掏出塑料袋裹着的火柴,点上了灯。 女人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稍稍错开了原来的位置。她的脸冲着门口,大概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吧。遇到光,她眼睛眨了一下,立刻又紧紧地闭了起来。他所受到的残酷对待,那女人究竟会怎样看待呢?……要哭就哭,要笑就笑……还不能就算输了。反正捏着定时炸弹遥控器的还是我自己呀。 男人单腿顶住女人的背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就像拔草似的除去堵在女人嘴里的东西。此时,并不是什么负疚的心情,更没有什么“可怜”“体恤”的心思。 只是疲倦极了。再这样紧张下去可受不了。而且,他仔细一想,本来就没有堵住她嘴的必要。那时,女人要是狂呼救命,反而会使那些家伙狼狈起来,或许能早些决出胜负来。 女人露出下巴大口喘着气。手巾上沾满了女人的唾液和口里的气味,沉甸甸地像只死老鼠的尸体。手巾的痕迹印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能轻易地抹掉。女人像是要展平两颊上干鱼般发硬的疙瘩,不停地重复着下颌部的运动。 “快了……”他用手指拎着手巾,扔到泥地间那边,“是呵,是呵,正在汇总意见吧。扛着绳梯正飞跑过来吧。放任不管,倒霉的还是他们那帮人呐……是这样吧……假如他们不倒霉,那也就没有必要特地张网来套住我了……” 女人咽了一口唾沫,舔了舔嘴唇: “可是……”女人的舌头,像是还没有充分恢复功能,嘴里像塞了个大鸡蛋似的,发音含混地问,“星星,出来了吗?” “星……星星,怎么回事?” “星星要是不出来……” “要是不出来,会怎样呢?你说。” 女人显得精疲力尽,讲了两句话又沉默不语了。 “怎么啦?话开了头,别在半路上停下来!你想用星星来算卦吗?还是这地方的迷信?……难道没有星星的晚上绳梯不能放下吗?……怎么回事,嗯,不说话可是什么也不知道啊!……是呵,要是一定得等到星星出来的话,那是你们的事……可要是等的时候,刮起大风来打算怎么办呢……那就不是星星所能引起的混乱。” “星星呐……”女人的声音像从漏了的软管里挤出来似的,“星星,这种时候还不出来,不会有很强烈的大风呀……” “为什么?” “看不见星星是由大雾造成的……” “说这种话,风现在不是还照样吹着吗?” “不,那是在很高的地方,风卷回去的声音……” 听她这么一说,倒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星星像团团烟雾,说明风已经没有力量去吹散天空中的水蒸气了。今晚像是不会有什么大风啦……所以,村里那帮家伙们的结论也不会心急慌忙地提出吧……原以为她的话是没头没脑的蠢话,但意外地发现倒也是顺理成章的回答。 “原来如此……其实,我这头也无所谓……你们那头有这种打算,我可以奉陪打持久战的。一星期、十天、十五天,反正五十步笑百步,一回事……” 女人把脚趾拼命往里勾起来。简直像䲟鱼的吸盘。男人笑了,一边止不住一阵恶心。 究竟什么事弄得他胆战心惊呢?……制住敌人要害之处的不就是你吗……为什么不能再镇静一些,拿出观察者的风度来呢!是了,要是能够平安回去,这次体验实在有记录下来的价值。 嚯!这可让人吃惊。老师终于下定决心写东西了。还是要靠真实体验呐。听说不给皮肤一点刺激,连蚯蚓也长不大。……谢谢,实际上连标题都想好了……嘿,什么样的标题……“沙丘的恶魔”,或者是“沙窝陷阱的恐怖”……这可是相当有猎奇趣味的题材呀。可会不会给人过多不正经的印象呢?……是吗?……不管那么强烈的体验,如果只描写事件的表面,那实在太没意思了。必须写一下悲剧的主人公,就是当地人,这才能显示出一些解决的方向,否则,好容易得来的体验可就得哭喽……妈的……什么?……是哪里在清扫下水道吗?还是走廊里洒的消毒药水与老师嘴里出来的大蒜分解物,起了什么化学反应吧……说什么?……不,请别担心,刚刚写完了一些,我这号人反正也成不了作家……这又是与身份不配的谦逊,我觉得没有必要把作家看得太高。能写,就是作家了嘛……快,怎么样,天经地义,教师这种人动不动就想乱写……这就是职业习惯,那是比较接近作家的关系嘛……就是你说过的“创造性教育”那玩意儿吗?自己甚至连一个粉笔盒都没做过……所谓粉笔盒,可是非同寻常呐。仅就它能提醒自己是个什么角色这一点来看,难道它不是个优秀的创造吗?……靠了它,体尝了新的苦痛,硬是掌握了新的感觉……而且有希望。只是这份希望是真是假,我可是不负责任喽……今后的前途只有相信冥冥中的力量了。好啦,安心宽慰就到此结束,好歹教师不能容忍这样的可恶品德……可恶品德?……是作家呀。想成为作家,不过是一种利己主义的考虑,当个使唤木偶的人,想把自己同木偶区别开来。从本质上讲,它和女人的化妆毫无二致……可真严厉啊。可是,老师要是把“作家”理解为这种意思,那么,作家和所写的东西也许该有某种程度的区别吧……是吗?所以我想当一回作家呀。成不了作家,当然也就没有非得要写的必要喽! ……可是,没能讨到零花钱的孩子该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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