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

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可是,真要作出改变作战方案的决定,还需要时间,他好一阵子犹豫。女人出去“清沙”,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吧。正是第二次搬运大网篮的男人们,结束预定的工作,准备返回三轮摩托车去的时候。他竖起耳朵,等听明白男人们不再回来后,偷偷起来穿好衣服。女人把灯拿走了,他只好摸索着到处找东西。鞋子里灌满了沙子直到鞋口。他把宽大的裤脚管塞到袜子里去,掏出绑腿带揣进了裤袋。他把自己的采集工具,归拢到门边容易够得着的地方。于是,下到了泥地间,幸好厚厚的沙子如同绒毯,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走,没有必要去顾虑脚步声。

女人拼命地清沙,目不旁顾。男人躲在房子的角落,屏住呼吸瞧着,听着:轻松挥动铁锹的手臂动作……纹丝不乱、有力的呼吸……脚下的灯,映照出她那舞动的影子……他牢牢抓住手巾的两端,用力往左右两边拉,再数十秒往外跳……瞅准她用铁锹抄起沙子往上举,重心偏离的一瞬间,他想一步冲上去袭击她。

当然不能断言没有危险。而且,说不定再过三十分钟,他们的态度会急剧变化。譬如,有县里政府官员来调查的事。一开始,村里那老头还误把他当成那个官员,脸上现出明显的警惕神色。看来政府官员的调查是最近的事。假如真的来了,村里意见不一,肯定掩盖不住他的事,也许他们会早早死心不再囚禁他了呢。然而,同样不能保证这三十分钟不会拖到半年或者一年以后。三十分钟和一年可是一半对一半的概率呀,他已经再也不想打赌了。

本来要是救援之手能够得着的话,那继续装病确实是上上策,事态会朝有利的方向发展。他之所以拿不定主意,也有这一层考虑。住在法治的国家里,期待救援是理所当然的事。失踪者往往消失在迷雾的那一头,断绝消息,也大多是出于本人的意志。而且,只要没有犯罪的嫌疑,也就不会当成刑事案件来处理,只能当成民事纠纷处理。所以,警察也不能深入去调查。然而,他可完全是两码事。他可是在死命地寻求援助。哪用得着直接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影子,只要到他那“失去主人”的屋子里去看看,就一清二楚了:尚未读完的书,摊开着书页……兜里揣着零钱的上班工作服……钱虽少,但最近没有取过款的存折……尚未整理完毕的、正在干燥的昆虫箱……贴好了邮票,准备寄出去购买新采集瓶的订单……一切都表示出他的意志:拒绝就此中断,想要继续活下去。访问者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在这屋子里听到他的哀诉。

是呵……要是没有那封信……要是没有那封傻乎乎的信……可是,有就是有了……就连做梦也知道真的有那封信,到现在还来自己哄骗自己,又成得了什么气候呢?推脱之辞已经太多。遗留品等等都已经死了。他用自己的手,扼杀了生命。

这次休假,他采取了极其保密的态度,对同事,他故意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不仅没作声,他还有意让别人感到莫名其妙。他就是想让那些在日常灰色生活中连皮肤都发灰的家伙们发发急,这是再好不过的有效手段了。他们光是想象灰色种族中自己以外的人,具有了红的、蓝的、绿的等灰色以外的颜色,就会陷入无地自容的自我厌恶中去。

播洒炫目太阳光的夏天,只有在小说和电影中才会出现。现实里所有的只是谨小慎微的星期天:把报纸上硝烟弥漫的政治栏垫在屁股底下睡觉……盖子上缀着磁石的热水瓶和罐装汽水……排长队才能弄到手的、一小时一百五十日元的租用艇,以及波浪中涌出死鱼尸体的铅色泡沫……那么,最后就该是充斥疲劳的满员列车了……谁都清楚那种事,只是不想做自欺欺人的傻瓜罢了。所以,在那灰色的画布上,他们拼命涂抹,模仿幻之祭典。为了让别人说一句“愉快的星期天”,满脸邋遢胡子的父亲,连推带搡地轰走死缠硬磨的孩子……这是任谁都见过的、电气列车角落里小小的风景……对于他人的太阳,表现出令人同情的焦虑与嫉妒……

话虽如此,但若仅此而已的话,更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情了,假如那个男人并未作出与其他同事相同的反应,那自己究竟会不会变得那样固执,还是值得怀疑的。

他只对那个男人寄予了一定的信赖。那个男人老是像刚洗过脸似的,眼皮肿肿的。那是个热心搞工会运动的人。他甚至老老实实地向那个人表露过对别人难以宣照的真心。

“不知怎么搞的?……自己对有根有据的教育方法,抱有很大的疑问……”

“什么,那个‘有根有据’是怎么回事?”

“就是让人把没有的东西想成‘有’,所谓幻想教育呀……所以,你瞧,沙子既是固体,但多少又具备一些流体力学的性质,我在这一点上,感到非常有兴趣……”

看来对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纤弱的驼背向前弓得更加厉害了,可那表情依然很开朗。没有一点听得厌烦的样子。有人把他叫做“麦比乌斯圈”。所谓麦比乌斯圈,就是将一条纸带绞一下,然后将纸带背面的一端,粘在纸带表面的另一端,形成一个环,即一个不分表里的空间。也许说的是那男人将工会运动和自己的私生活如同麦比乌斯圈那样联系在一起了吧。虽说有些讽刺的意味,但多少也带有些褒义。

“就是现实教育的意思吗?”

“不是,我来拿沙子打比方是因为……说到底,世界不就像沙子一样吗……沙子这玩意儿,在静止状态下,很难抓住其本质……沙子其实没有流动,只是流动这玩意儿叫做‘沙子’……我老是说不明白……”

“我懂了。实用教育里,无论如何会掺杂相对主义的要素吧。”

“不是那么回事。自己本身变成沙子……用沙子的眼睛来看东西……如果死了一次,就再也不会担心死……就再也不会横冲直撞了……”

“那是理想主义哇,老师……我觉得,老师您是不是怕学生呀?”

“可是,我呀,觉得学生也是沙子一样的东西……”

这样不相吻合的谈话,对方也没有一点心情烦躁的样子,露出洁白的牙齿,爽朗地笑了。肿肿的眼睛,藏在肉褶皱之间。男人也无奈地报以含含糊糊的微笑。这可真是麦比乌斯圈呐。不管是好意,还是恶意,都是麦比乌斯圈。仅就好的一面来说,还是值得对麦比乌斯圈表示充分敬意的。

谁知,就连这麦比乌斯圈,对他的休假也明显表示出与其他同事相同的灰色的嫉妒。简直不像麦比乌斯圈。他觉得好没趣,同时又有一股痛快的感觉。对于美德,谁都容易变得充满恶意。托他的福,想要使人着急一下的愉悦感又增加了。

于是,就有了那封信……已经发出去,收不回来的卡片……昨晚,梦里的压迫,决不是没有依据的。

他和那个人之间,若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话。但是只能说,他们之间是不引人注目的关系:只有当他们互相闹些小别扭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譬如,他说,结婚的本质概括起来说就是开垦荒地,那个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她回敬说,把狭窄的屋子扩扩大倒是真的。自己若是倒过来说,恐怕她一定有倒过来的回答。结婚已经整整两年零四个月了,他们之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拉锯战。与其说热情消失了,倒不如说他们是把热情过于理想化,反倒把热情给冻住了。

所以,他有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临时决定写信告诉她,自己要一个人出去旅行。对同事们那么有效果的休假秘密,不该只在那个人身上无效吧。虽然写上名字贴上邮票,可到关键时刻,实在觉得太傻,于是,信写好后,他原封不动地把信扔在桌子上。

这个天真的恶作剧,最终成了一把自动锁:只有丈夫一个人能打开的装有防盗装置的自动锁。很难说没有人会去注意那封信。那简直像故意留下表示自己逃亡意志的声明书。已经有人看见你在现场,你要是仔细地擦去指纹,反倒会成为犯罪的证据。这不是和愚蠢犯人的行径如出一辙吗?

机会远远离去了。到现在才来抓住那种可能性,那就只有被自身的毒所折磨了。眼下已经不能再等待有人会来帮忙开门了,只有自己撬开门,奋力出逃,这一条路可走。任何犹豫不决都成不了借口。

手指深深地扒在沙子里,隐隐有些生疼,它吊住了全身的重量,数到十就跳出去……谁知数到十三下,他还没想好,然后,他又重重地深呼吸了四下,总算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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