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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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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像蜡烛泪般地融化了。毛孔里浸满了汗水。手表停了,不知道时间,说不定洞穴之外还是白天吧。可是,在这二十米深的洞底,已经是黄昏了。 女人还睡得很熟。大概在做梦吧,手脚扑扑地轻轻颤动。刚才盘算着要去捣乱她的睡眠,到现在还未开始。连他自己,也已经睡得足足的了。 他撑起身子,皮肤上受了风。翻身的时候,脸上盖着的手巾险些掉在地上,耳朵根、鼻子的两侧,嘴角都粘着沙子,厚得都能刮下来。他搽好了眼药,用手巾的一角捂着,一定要如此重复好几次,眼睛才能像平时一样地睁开。然而,这眼药再过两三天也将要告罄。单为这事,也该尽早地分出个青红皂白来。他像穿了件铁衣服,睡在磁石做的床上,身体十分沉重。他费了好些功夫,才把焦距对准,借着门口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把视线移到死苍蝇脚似的铅字上。 说真的,白天应该让女人读报给自己听的。那样的话,还可以打搅女人的睡眠,起到一石二鸟的效果。可惜的是,他自己竟先睡熟了。那样拼命熬着,没想到竟会如此的愚蠢。 沾了这熟睡的光,今晚又有没完没了不眠的抱怨了。合着呼吸,他试着由一百倒着数。试着仔细回忆从家门口到学校两点一线走惯了的道路。他又试着把自己所知道的昆虫,按科、目分开来排列。结果都一样,什么效果都不见,徒然增加烦恼。风掠过洞的边缘,发出含含糊糊的声响……传来铁锹插入潮湿沙层的声音……远处的狗吠之声……像烛火似的摇曳,沙沙作响……以神经末梢为目标,不间断地降下沙的粉屑……即使如此,还是得好好再忍耐一阵子。 呵,算了,将就将就吧。不过,当清清爽爽的道道青光,沿着洞穴的边缘透进来时,自己就得反过来同那濡湿海绵般的困倦作斗争。只要这种恶性循环不在哪里截断下来,不仅是手表,怕是连时间本身都要被沙的粒子弄得动弹不得了吧。 报纸上的报道还是老样子。那里即使有一星期的空白,也分不清它的踪迹。如果它是通往外界的窗口,那这窗玻璃多半是毛玻璃。 “贪污法人税,市府受牵连”……“工业巨头,建设学园都市”……“中止作业相继发生,工业总评议会发声”……“绞杀二儿,母亲服毒”……“小汽车偷盗事件频发,新生活样式催生新犯罪?”……“三年里,匿名少女送花给警局”……“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因经费预算产生争议”……“今又有二少女遭歹徒伏袭”……“安眠药侵扰学园青春”……“股市初寒”……“著名次中音萨克斯管演奏家保尔·杰克逊访问日本”……“南非再次发生暴乱,死伤二百八十人”……“女贼出入小偷学校,不收学费,测验合格即发毕业证书”。 没有一桩是不可缺少的事件。这里就像红砖垒起的,满是缝隙的幻之塔。本来嘛,如果净是“不可缺少”的事,那么,现实就将成为触摸不了的危险的玻璃制品了……总而言之,日常生活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尽管谁都知道毫无意思,但家庭,仍然占据着圆规的中心。 冷不防,他看到一则报道。 十四日上午八点左右,在东亚建筑公司的工地上(横川町三十号),正在操作的“日原组”吊车司机田代勉(二十八岁),被坍塌的沙子压成重伤,送到附近医院抢救,不久死去。据横川警署透露,因十米沙堆的下部挖掘过度而导致沙堆坍塌。 原来如此……这篇报道就是那帮家伙送报纸来的目的。他们怎么可能会来满足我的请求呢?他们就差没往那消息周围打上红框了,也算是万幸。这么说来,真有那帮叫做“黑杰克”的,专爱起哄的家伙吧……皮袋子里灌满了沙,具有和铁棒、铅棒相匹敌的打击力……尽管沙子也会流动……但水里可以游泳,而沙子却幽闭人,杀戮人…… 看来自己把事态看得过于乐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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