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在女人撑着的伞底下,他舌头火辣辣的,吮吸着放了海草的杂烩粥。汤碗底部残留着一层沙子。

不久,记忆中断了。接着,他跌入了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梦境。在梦里,他骑着一根用旧了的一次性筷子,在一个陌生的街道上飞翔。骑着一次性筷子,就像骑在小摩托车上,一点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可是稍微放松一点,立刻就会失去飘浮力。街上,近处是砖红色,越是往远处去,越是出现朦朦胧胧的绿色。这种颜色的搭配会勾起人们异样的不安。总算到了兵营似的一溜儿排开的木造建筑物跟前。那里飘着便宜肥皂的气味,他把快要出溜下去的裤子往上拎了拎,拾级登上楼梯,进了个只放着一张桌子的空荡荡的房间。十多个男人、女人围坐在大桌子边,像在玩一种游戏。正面那个男的,正在按顺序发着一组牌。发完牌的同时,那人哇地大叫了一声,把剩下的最后一张牌猛地放到男人面前。他莫名其妙地接下了,那不是一张纸牌,是一封信。那封信软乎乎的,摸上去手感好奇怪。捏住信的手指一用力,里面竟喷出血来。他凄惨地叫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肮脏的雾气遮住了视线。他一翻身,只听到干燥的纸张的沙沙声,原来是一张摊开的报纸,盖在了他的脸上。妈的,又睡着了!……他一把掀开,覆盖在报纸表面的沙子洒落了下来。从那个量来估计,好像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了。太阳光从墙壁的缝隙里射进来,它那位置也报告说眼下已接近正午。更令人奇怪的,这气味是怎么回事呢?是新的油墨气味吗?……他心里想着“哪儿可能”,可还是往日期栏上扫了一眼。十六日、星期三……还真是今天的报纸!简直不敢相信,但是事实。原来是女人顺从了他的希望呐。

垫被吸足了汗,湿漉漉的,他支起一条胳膊,撑起上半身,杂七杂八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转,特意弄来的报纸,他也只是粗粗地扫了一眼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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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那女人是怎么弄到这份报纸的呢?……大概村里的家伙,对他多少有些感到愧疚了吧?……即使如此,按以往的惯例,吃过早饭后,对外的一切联络都应该中断了呀。难道女人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与外界保持联系的方法吗,或者,是她自己外出买回来的吧,就只有这些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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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等一等……如果女人出去过了……没有绳梯是无法想象的。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但至少可以肯定,她用过绳梯……他浅浅地做一推算,该有这么回事吧……一个只盘算逃跑的犯人姑且不说,而那女人是村里的居民,要是被剥夺了自由,她才不会忍气吞声呢……撤去绳梯,看来只不过是为了关闭生人而采取的临时措施……要真是的话,就这样保持现状,让她放松警惕,或许什么时候又能撞上同样的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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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我的假病作战,像是又一次要添上意想不到的附录了。俗话说得好:“因果报应躺着等。”……然而,心怎么一直高兴不起来。还剩下些怎么也解释不通的东西。是那个可怕的,连胃也得积食的奇异之梦在作怪吧?……肯定是因为担心那封危险的——为什么会危险,谁也不知道——信。究竟在暗示什么呢?

不过,对梦里的事,没必要一件件细加体会。他说什么也得将开了头的事干下去。

女人和往常一样,隔着围炉的背面,躺在地席的门槛处;她从头到脚盖了一件洗褪了色的浴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轻轻地打着鼾。打那天以后,她不再裸体睡觉了,可浴衣之下仍然没穿衣服。他迅速地瞄了一遍社会版和地方栏。当然,既没找到“失踪报道”,也没看到“寻人启事”。这是早就预料到的,所以,他也没有灰心丧气。他悄悄地起了床,下到了泥地房间。男人也只穿着人造丝的短裤衩,上身完全赤裸。确实,这种打扮,人要舒服得多。短裤衩的绳子勒进腰部,腰部周围蓄着沙子,只有这部分红红的,还起了炎症,刺痒痒的。

他站在门口,抬头望望沙壁。亮光渗入了眼睛,周围燃起一片黄色晕圈。不用说没有人影,也没有绳梯。没有是当然的。只是想看一眼,确认一下而已。没有一点吊放过绳梯的痕迹。本来嘛,这股大风,再深的痕迹,不用五分钟便被吹得一干二净。外面,紧靠门口处,沙壁的表皮像流水般,没完没了地剥落。

他走回屋子,躺了下来。苍蝇飞来了。是小小的,浅粉色的果蝇。什么地方也许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吧。他捧起枕头边上那个用塑料纸包好的烧水壶,润了润嗓子,叫醒女人:

“你能不能起来一下……”

女人身体一抖,啪地跳了起来。浴衣唰地滑落下来,胸部以下裸露了出来。往下吊着的匀称乳房上,透露出青青的静脉。她慌慌张张把浴衣拉拢来,视线在空中飘移,像是还没有完全醒来。

男人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本来想好就看眼下这一着了,但难道能够声音粗暴地去盘问她绳梯的事情吗?……看来还是应该轻声柔气地,借口感谢她拿来报纸而委婉地向她打听。假如是以打搅对方睡眠为目的的话,那肯定得用激烈的攻击性态度。要找个为难她的借口俯拾即是。但特意假装重病人的计划也就不攻自破了。实在很难说那种态度像个脊椎脱臼的重病人。在这里所必须做的,是要让他们认为自己作为劳动力是不派用处的,至少要让那些人放松对他的警惕心。他们给他送来了报纸,现在要想法子使他们已经软化了的心,更加没有抵抗力。

谁知,事与愿违。

“不,我怎么出得去。偶然,以前预订的防腐剂,农协的人给送来了……我就试着问了一下哟……可是呀,这个村子里,订报纸的人家很少,真的只有四五家呀……所以,他们特地跑到镇上的小卖店去买来的……”

确实,偶然的一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然而,这简直就像关在笼子里的人,站在没有配钥匙的大锁之前。就连本地人,都必须习惯忍受幽闭的话,这沙壁的险峻也就不一般了。男人激动起来,紧紧咬住不放:

“有这种事……你……是这里的主人吧?……你可不是小狗吧……自由地进进出出,该不会有什么事吧!要不就是你做过荒唐事,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女人那惺忪的睡眼,忽地睁得大大的。那目光直逼他的眼睛,那是红红的充血的眼睛。

“不,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么,你也用不着抖抖索索嘛!”

“可就是去了外面,也没有什么可干的……”

“走走路也好嘛!”

“走走路?”

“是呵,走路哟。……就是走路兜兜圈子也够了哟……在我来之前,你也常常自由地出去散步吧?”

“可是,没事出去走走,不还是累得慌……”

“别说玩笑话了!你好好问一下自己的心,不会不知道吧!……即使是条狗,老把它关在笼子里,它也会发狂的嘛!”

“去过的呀……”忽然,女人用沙哑的没有抑扬的声音说,好像闭合上的两片蚌壳,“真的呢,经常走动的呀……直到来这儿之前……还抱着孩子走了很长时间……实在累得走不动了……”

男人冷不防吃了一惊。全是奇谈怪论。谈到这个话题,连他也没有回话的自信了。

是呵……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废墟时代,人人都狂奔着去寻找不用走路就能解决的自由。那么,眼下果真能一口断定“不用走路就能解决的自由”已经让人们腻烦了吗?就说你吧,不是也被那种幻想对手的捉迷藏所拖累,受引诱到了这沙丘附近来的吗?……沙……1/8 mm的无限流淌……它抓住了“不用走路就能解决的自由”,是底片中阴阳相反的自画像。一个孩子即使再向往远足,当他迷路的一刹那,也会大声哭泣的。

女人语气一改,用快活的调子说:

“您情绪好多了吧?”

挪开猪一样的脸吧!男人真有些火了,真想强行扭住她的胳膊,把她摁倒在泥里。只不过想想,皮肤上就起了鸡皮疙瘩,哗啦哗啦响起了揭掉干乎乎浆糊的声音。因“扭住胳膊”一词,皮肤展开了随心所欲的联想。忽然,女人同背景分离了开来,只剩一个轮廓存在着。二十岁的男人,靠观念发情。四十岁的男人,靠皮肤的表面发情。可是,对三十岁的男人来说,变成轮廓的女人最危险。……简直就像抱住自己似的,可以毫无顾忌地抱住吧……但是,女人的背后生着许多眼睛……女人被那视线之丝操纵着,不过是受操纵的娃娃……要是抱住了女人,这回可就要轮到你被操纵了……“脊椎脱臼”,撒了个大谎,立刻就会露出马脚来。已经过惯的生活,难道就此断送了吗!

女人匍匐着凑近过来。圆圆的膝头往男人屁股上,肉鼓鼓顶了过来。睡着的时候,女人嘴里、鼻子、耳朵、腋下,还有其他凹下的地方,那发了酵的、像晒热的水似的气味,浓浓地渲染了开来。渐渐地,客客气气地,火一样的手指,沿着背脊骨上上下下活动起来。男人全身僵直了。

忽然,女人手指绕到了男人侧腹。男人发出一声尖叫:

“好痒呀!”

女人笑了。既像调情,又像难为情。实在太唐突了,以至他一下子来不及反应。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是故意的吗,还是手情不自禁地打起滑来了呢?……刚刚还是睡眼惺忪,好容易才把她弄醒,可这会儿……这么说来,第一天晚上,和她擦身而过时,碰到了侧腹,女人也发出了怪笑声……那个动作,对女人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吧?

要不然就是女人压根儿不信他有病,为了证实疑问,她也许以此来试探吧……有可能……不能糊涂。女人的引诱,原来是糖衣炮弹。也许不过是食肉植物布下的罗网,或是撒下“暴行”丑闻的种子,接着,恐吓之锁,就会来捆住他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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