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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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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叮铃 叮铃 叮铃 什么声? 铃之声 哗啦 哗啦 哗啦 哗啦 什么声? 鬼之声 女人小声嘟哝似的唱着歌。她在清除水缸里的污垢,一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句子。 歌声一停,这回是淘米的声音。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期盼似的浑身紧绷等待着……再过一会儿,女人会端着盛了水的脸盆来给我擦身吧。沙子和汗水浸泡的皮肤,已经到了快发炎的地步了。只要一想到冰凉的、濡湿的毛巾,他就禁不住要打寒战。 被沙子打倒,昏厥过去以后,他一直就这么躺着。最初的两天,他被接近三十九摄氏度的高烧和持续的呕吐困扰着。再过一天,烧退了,食欲也恢复了些许。要问究竟怎么会倒下,与其说是沙崩所致,不如说是由于长时间受阳光直射,不停地干那种还没习惯的体力活造成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伤病。 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恢复起来也快。到了第四天,腿上、腰部的疼痛感几乎都消失了。第五天,除了还有些疲惫感觉以外,再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自觉症状的了。然而,他还是赖在床上,装成个重病人,不用说有他的理由和打算。当然,他并没有放弃逃跑的计划。 “客人,您醒了吗?” 传来了女人怯生生的声音。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透过劳动裤,偷偷打量着那圆圆的膝盖。他没有说话,只用一声叫唤来作回答。坑坑洼洼的黄铜脸盆里,女人边慢慢绞毛巾边问: “身体好点了吗?” “是呵,怎么说呢……” “给您擦擦背吧……” 筋疲力尽,身子任凭女人摆布,大概因为他把生病当作借口,眼下的无力也自然而然。似乎读过这样的诗,得了热病的孩子梦见了冰凉的银纸包裹住了自己。被汗水和沙子涂抹得快窒息的皮肤,立刻凉了下来,又恢复了呼吸。女人身体上的气味,变成一股微妙的刺激飘散着。 然而,他当然不是完全原谅了女人。钉是钉,铆是铆,大致得有个区别。三天的休假老早就过去了。已经到了现在这地步,再心急慌忙怕也来不及了吧。最初的计划,弄坍崖,让倾斜度变缓,说是计划失败,倒应该说是准备不足。要不是那被称作“日晒病”的不测事态作梗,那事情本该能做好的。只是挖沙这件事,实在是一项比想象激烈得多的劳动,要是有出色技巧的话,这种方法无疑是最有效的。于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以这场假病来作战。 神志恢复过来的时候,男人发现自己还睡在女人的家里,心里真有些不痛快。村子里的家伙们甚至没有一点安慰他的表示。他体会到这点,而自己这头也有打算。他们连医生也不给叫,这边也就故意找麻烦,用出乎意料的方法,让对方觉得后悔。女人半夜里干活的时候,自己呼呼大睡。相反,白天女人必须休息的时候,他就故意拼命地喊疼,不让女人好好睡觉。 “很疼吗?” “疼死喽……还是背脊骨,好像脱臼了……” “我给您揉揉看吧?” “岂有此理!让生手不当心扭坏了,那还了得?背脊骨的神经可是命根子哟。我死了,看你们还有什么打算!该你们发愁了吧?去叫医生,叫医生!疼死喽……疼死喽……不快点去叫可就来不及了!” 女人不堪事态的重负,不久一定会变得筋疲力尽。干活的能力下降,甚至给建筑物的安全带来威胁。对整个村落来说,这可是严重的大问题呀。劳动力算不上,还拖进来个添麻烦的种。不把他赶快撵走,将来可就无法收拾了。 然而,这个计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在这里,夜晚比白天活泛。隔着墙可以听到铁锹的声音……女人的呼吸……男人们搬动大网篮的叫声、咂嘴声……一下子都给风吸了进去,变成模糊含混的声音。三轮车的呻吟……远处狗在叫……越是努力想睡着,反而越是精神抖擞,兴奋得睡不着。 夜里睡不足,白天免不了要打盹儿。更令他担心的是:他的忍耐力老是半途而废。那是因为他老相信,这个计划失败了,还会有什么后路存在。打那以后,又过了一星期……已经快到提交“搜索申请书”的时候了。头三天是请了假的。可之后完全是无故旷工。那些本就对别人行动神经过敏的同事们,对这事绝不会放过。恐怕当晚,某位性急的就会偷偷地去他家窥探。让西晒太阳烤得发烫的房间,一个煞风景的房间,房内腾起一股酸腐气味,告诉着来人“家里的主人不在”。访问者也许对从这个洞穴里解放出来的好运气的住户还抱着本能的嫉妒呢。于是,第二天,充满挖苦意味的谣言,紧蹙的眉头、添上了讽刺歪曲的手指之类的东西,通过交头接耳的方式传播。理所当然……就是他本人,内心也并非没有一点期待。事实上,他曾希望通过这次有些怪异的休假,把那种效果传达给同事们……实际上,让教师这种嫉妒虫缠上的东西也实在很少见……学生们每年都像河里的流水,从自己身边越过,奔流而去,只有教师必须留下来,像深深沉在河底的石头。“希望”只是对他人说的东西,而不是自己所梦见的东西。他们感到自己像破烂,落入孤独的自虐趣味之中;要不然,就是不断告发别人的越轨行为,沦落为疑心深重的“有德之士”。过于憧憬自由自在的行动,变得不得不憎恨自由自在的行动……是个事故?……就算是事故,也该有个联系吧……那么,是自杀?……瞧,还是惊动警察呀!……那个老实的男人,你可不要对他估计过高哟……是喽,是喽,他是自己为所欲为才失踪的,别人没有必要去多管闲事……可是,掐指算来,大约一星期了……实在是个惊扰别人的男人呐,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虽然不知有没有人真正来关心,事出蹊跷,也至少有看热闹的人,他们的好奇心,一定像忘了摘下的柿子似的熟透了。结果,自然而然,教务主任为了打听搜索申请书的填写方法,准备上警察局去查问。端正严肃的脸背后,小心地收藏着兴趣盎然的表情……“姓名:仁木顺平。三十一岁。一米五十八,五十四公斤。头发稀少,大背头发型,不用头油。视力:右0.8,左1.0。皮肤浅黑,面孔长。眼睛和眼睛的距离较近,鼻梁低。下颌方,左耳下方有一明显黑痣,除此以外再没有可称之为特征的东西了。血型AB。舌头不灵活,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内向型,顽固,但人际关系没有特别不好。服装,大概是采集昆虫时穿的工作服,上面贴的正面照,是两个月前拍的。” 村落里的人,敢于如此无理地冒险,当然该有大致的预防对策吧。乡下的巡逻警只有一个或两个,没必要笼络。就是难得来看一次,村落里也一定会收拾得天衣无缝。可是,这样的烟幕弹能起作用,所必需的,说到底就是他那健康的身体,只要耐得住“清沙”的劳动即可。在床上躺了一星期的重病人,似乎已没有冒险去隐藏的价值了。如果肯定起不了作用,在未形成麻烦之前迅速地抽出手来,不失为聪明的举动。现在还交代得过去。如果硬说男人不当心掉了进去,因受惊而导致陷入非分的妄想,比起中计而被幽闭等等非现实的控诉,这种显然更合情理的说明,一定更容易被接受。 像是牛的喉咙里发出了硬塞进马口铁哨子的声音,远处,公鸡啼鸣了。可是,在沙子的洞穴中,既没有距离感也没有方向感。但是,这声鸡鸣昭示着,除了这里,外面有正常的世界,孩子们在路边踢着石子玩耍,时间一到,黎明也会如往常一样到来。这么一说,连炊饭的香气里,也渗进了黎明之色。 另外,女人擦拭身体的方法,也特别仔细,仔细得过分了。先用濡湿的毛巾粗粗地擦一下,然后,用力把毛巾绞得像木板似的干硬,简直像要刮掉玻璃上的雾气似的猛擦。那份有节奏的刺激,暗示着早晨的到来,慢慢地开始诱导他进入难耐的睡眠。 “话说……”嘴里像有一把钳子正不顾一切,要撬开嘴唇似的,他拼命咬紧牙关,忍住哈欠,“怎么样,我好久没看报纸了,能弄一份来看看吗?” “是吗……过一会儿,我先去问问。” 男人很清楚女人想表示诚意。从女人那客气的、怯生生的声音调子里,到处都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他的情绪。然而,这种调子,更使他气不打一处来。“我先去问问?”……难道没得到许可,连看报纸的权利都没有了吗?……男人一阵冲动,他真想大骂一场,甩开女人的手,把盛着水的洗脸盆打翻掉。 可是,这种时候发火,只会乱了自己的方寸。一个重病人,不会为区区一张报纸而大动肝火的。他确实很想读报纸。没有风景,至少也想看看风景画吧,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他曾经在哪一本书上读到过:风景画在自然风景欠佳的地方畅销,报业在人际关系稀薄的产业地带发达。而且,正巧碰上的话,报纸上还会刊登寻人广告。运气再好一点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写成“失踪启事”,装饰在社会版的一角。村里的家伙们,大概不会轻易将载有这种启事的报纸递过来吧。反正,现在最要紧的是忍耐。 说实在的,假病也并不好受。简直像手里紧紧握着快要弹开的发条似的。不可能一直这样忍耐下去。听其自然可是大忌。必须让他们彻底明白,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存在是多么沉重的负担。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让女人睡一分钟! (别睡着……睡着了可不成啊!……) 男人蜷曲着身体,夸张地呻吟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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