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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砂女 作者:安部公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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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斜着眼睛瞄着女人的背影,女人正悄悄地开始削起土豆皮来。到底该不该直愣愣地接受这女人做的饭呢?男人的头脑里塞满了这个念头。 确实,眼下正是需要沉着冷静的时候……自己还没摸清对方的意图,与其横冲直撞,眼下不如面对现实,盘算切实的逃跑计划……追究不法行为当在其后……但空着肚子会丧失意志的。精神也没法集中。话虽这么说,可要是真打算拒绝现状的话,当然也应该包括吃饭,彻底地拒绝一切。一边生她的气,一边吃她做的饭,实在滑稽得很。就是一条狗,给它吃东西的时候,也会垂下尾巴的。 且慢,不能急躁……在未看清对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以前,应该没必要变得被动……自己可从没说过,希望白白受人恩赐的……我会一分钱不少地付给她伙食费的……付了钱,就不会有一丁点儿理亏了……电视上拳击比赛的解说员常说,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于是……他巧妙地找到不需忍饿、堂而皇之吃饭的借口,松了一口气……忽然,眼界敞开了,他解开了思考的结头。说到底,对手不就是沙子吗?也没有什么需要“冲破铁笼子”之类的大难题嘛。绳梯给拿走了,做个木梯子不就行了吗?沙壁太陡,就铲掉一些,让它的倾斜再平缓一点不就得了吗……只要稍微开动些脑筋,唰的一下如你所见到的……看上去也许过于简单,但真正要达到目的,最需要的就是简单的想法。就像哥伦布用鸡蛋来打比方那样,真正正确的解答,常常简单到近乎不值一提的程度。只要不怕麻烦……只要有斗争的决心……远远没有到万事俱休的地步。 女人削完了土豆,把它切成小方块,和连同叶子一齐切好的萝卜一起,倒进了灶上的锅子里。锅子是一口大铁锅。她小心翼翼地从塑料袋里拿出火柴,用完后,又用塑料袋包好,再扎上橡皮筋。淘好的米,晾在筛子上,从上面浇水下去。大概想冲掉沙子吧。锅里煮的东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屋子里飘散着带有苦味的萝卜香气。 “客人,还剩了一点水,您洗把脸吧?” “不用……比起洗脸来,倒想先喝一口……” “啊,对不起……喝的水我留好了。”她从水槽下拿出个塑料袋紧紧裹着的水壶说,“还温吞吞的,烧开消毒过一次了……” “说是这么说,水缸里一点水也不剩,等一下洗碗什么的不就麻烦了吗?” “不,饭碗什么的,用沙子擦擦就能弄干净的。” 说着,女人到窗边去抓了一把沙子,扔进手边的食器里,唰地用沙子兜了一圈,实际操作给男人看。尽管没去查看究竟有没有弄干净,但真让人觉得还不错。那些沙子,至少和他一直保持的沙子的印象十分一致。 用餐仍然在大伞之下。汤煮蔬菜加上烤干鱼……每样都带有一点沙子的味道。他想,要是把伞吊在天花板上的话,女人也可以一起坐下来吃饭了,可他实在没有特邀她一起用餐的心情。粗茶,颜色挺黑,却淡而无味。 吃完饭,女人又回到水槽边,把塑料布顶在头上,在那下面偷偷地吃自己那份。那背影令他想起蝼蚁。难道她打算把这样的生活一直继续下去吗?……从外面看起来,也许只有巴掌大小一块土地,可是站在洞底看,满眼皆是无边无际的沙子和天空。像幽闭进眼中的单调生活……这之中,女人一定没有半点听别人说怜悯话的记忆吧……能够照顾落入陷阱的男人,说不定她会像年轻姑娘似的,心里“扑扑”跳个不停呢……太凄惨喽…… 他被一种诱惑攫住:真想叫那女人一声,对她说几句话。他想先抽根香烟做个铺垫。看来塑料袋是这里不可缺少的生活必需品。火柴总算勉勉强强点上火,可香烟简直抽不起来。他用力吸了一口,两颊的肉都快深深嵌入后牙之间,这才算吸到一点烟味。这烟也是油脂味特强,只给舌头带来刺激,决不能算吸烟。那香烟完全破坏了情绪,别说铺垫了,再也提不起开口的精神了。 她把弄脏的碗筷收集起来堆放在地上,用慢吞吞的动作把沙子往那上面堆好,难以启齿似的说: “客人……过一会儿就得清扫天花板上的沙子了……” “清扫沙子?啊,好吧……”男人随口应道。他想,事已至此,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房梁腐烂了,还是柱子断了,这一切都与我毫不相干。 “妨碍你干活的话,我挪个地方吧。” “谢谢您……” 别装腔做势!情绪浮躁,就像啃了一口烂洋葱似的,可自己为什么不给她个白眼呢!……女人以习惯了的动作、无表情的麻利,将毛巾对折捂住脸的下半部,在后脑勺上打个结。把小扫帚和木板夹在胳肢窝里,攀上了壁橱内的隔板,那壁橱只剩下半扇纸门了。 “请听我讲一个老实中肯的意见吧,我觉得,这种房子还是推倒了痛快。” 突然,他脱口尖叫了一声,连他自己对那叫声也感到吃惊,女人更是一副吃惊纳闷的表情,回过头来。原来,她还没有彻头彻尾地成为蝼蚁…… “不,我可不是只对太太生气……我气不过这种阴谋手段,他们以为加一把锁就可以把一个人关起来。你听懂了吗?不要紧,你没听懂也没关系。那我就来讲个滑稽事情给你听听吧……以前,我家里养过一条杂种狗……浑身长满厚厚的毛,到了夏天,它也丝毫不脱毛……看一眼都让人厌烦难受,所以,我一狠心都给它剪了……终于都剪完了,正准备把剪下来的毛扔掉,谁知那条狗忽然哀叫起来,谁也不知它打什么主意,只见它一口叼起扎成一束的毛屑,迅速往自己的狗窝里跑进去……恐怕它觉得那些毛屑也是它身体上的一部分,这才难舍难分吧。”说着,他偷偷瞟了一眼那女人的表情。女人不自然地拧着身子弯着腰,纹丝不动。“算了,不说了……人呐,谁身上都有一条在别人身上行不通的歪理……想扫沙也好,想做其他事也好,都请自便,尽管去做。可我是绝对忍受不了的。已经够多的了!反正我立刻就想走……你可别小看哟……要是有这份心思,从这里逃出去也是小菜一碟……正好香烟也断档了……” “香烟的话……”女人结结巴巴、老实巴交地说,“等一下来送水的时候……” “香烟?……我说了要香烟?”男人禁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问题不在于此……我说的是毛屑哟,毛屑……还不明白哇?为了那些毛屑,实在是冥河边上堆石头[根据佛教传说,先于双亲死去的孩童为追忆父母,想在前往冥府途中的河滩积石造塔,但石头一垒起来,就被妖魔破坏掉。],于事无补呀。” 女人不作声了。既不像有心思回嘴,也不见有辩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等到她确认男人已经不说了,她又慢慢挪动起身子来,简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又开始了她手里的活。她抽掉壁橱天棚的盖板,用手肘撑着钻进上半身,笨拙地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这边、那边,到处都吊下来一条条细线,落沙开始了。他感到这天花板里面像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虫……沙和腐烂的木材……哦,够了,全是怪事,已经太多喽! 不久,天花板的一角,沙子转眼变成了几根带子,咕嘟喷吐出来。与它流动的激烈程度相比较,周围显然过于静悄悄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眼看着地席上映现出一层浮雕,和天花板上的缝隙、洞孔的位置、大小都一模一样。沙子的气味直呛鼻子。还渗到了眼睛里。他赶快逃到外面。 啪的一下,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融进了突然喷火似的一幕里。然而,身体的芯,无论如何也融化不了,残留着冰棍似的东西。看来内心还是感到了愧疚。像野兽一样的女人……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像一颗点一样的芯,这是个自以为可以把他人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灰一般抹得不留痕迹的世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现代社会里竟还有这样野蛮的行径。好啦,不说喽……他从受惊中缓过劲来,总算可以喘一口气,这份愧疚也并不那么坏。 可他不能马虎大意。要尽可能在天黑以前干完。他眯细了眼睛,在熔化的玻璃似的热气笼罩下,目测着波浪起伏的沙壁。每次看都觉得它像是又增高了。但是,自己并非违背自然把平缓的斜坡弄成陡坡,只是把陡峭的斜坡弄成平缓的就行了。没有什么可犹豫徘徊的。 最有效的,不用说是由上往下切削而去。但这样不行的话,那就只有从下朝上挖了。首先在下面随意地挖一个洞,等待沙子从上面滑落,下面再挖,上面的沙子再滑落……这样反复地做下去,脚下的沙子就会渐渐增高,什么时候总能到达上面吧。当然,半路上也有被沙流冲走的危险。可不管沙子怎样流动,它肯定与水的流动不一样。还从没听说过人被沙子淹死的事呢。 铁锹和油桶并排靠在外墙上。铁锹圆圆的头被磨得锋利无比,像打碎的濑户陶器的破口,闪着白光。 他开始拼命挖起沙子来。沙子是那样地顺从,任务好像能够完成。只听见铁锹插进沙子的声音和自己的喘息声,时间一分一分地逝去。谁知没过多久,手腕的疲劳便开始低低地发出警告。他觉得已经挖了够多了,然而,却没有任何效果。滑落的沙子,老在眼鼻子底下打转,只有一小部分。头脑里所描绘的那单纯的几何学流程,怕是什么地方完全搞错了吧。 趁着不安还没有深入内心,也算休息一下,他决定先做个洞穴模型来确认一下。反正材料有的是。他挑了屋檐下的一片阴凉地,挖了个五十厘米大小的坑。可是,不知为什么,侧面的坡度老是达不到预想的角度。最多只有四十五度……平口研钵的程度。他再从底下掏挖,沙子沿着斜面滑落,那坡度却依然原封不动。看来沙子有一种稳定的角度。粒子的重量与阻力正好取得了平衡吧。要真这样的话,那么现在他正挑战的这堵墙壁,也该是这种角度的倾斜吧?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就算是眼睛的错觉,也不可能……不管怎样的斜坡,由下往上看,当然要比实际情况差得多。 而且,还得考虑量的问题吧?……量不同,自然,压力也不同……压力不同,重量与阻力的平衡,当然也会发生变化。沙粒的构造也许也有问题。就拿红土来说,自然开采的红土,与填土的红土,抗压能力可是完全不一样的。进一步嘛,还得考虑湿度……也就是说,模型很可能是别的法则在起作用。 说是这么说,可这实验绝不是浪费时间。哪怕只搞清了沙壁的倾斜“过于稳定”这一点,也算是一项了不起的收获了。要想使“过于稳定”的状态趋于“稳定”,一般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过于饱和”的溶液,只要稍微摇一摇,立刻就能回到饱和点,使结晶沉淀。 忽然,他觉得背后有动静,回过头去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女人已经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朝这边望着。到底有些隔阂,她慌慌张张,单腿往后退了一步,像求救似的,轻轻挪开视线抛向别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男人背后东侧的沙壁顶上,毕恭毕敬地排列着三个脑袋,正往下朝这边张望呢。毛巾围在脸上,嘴以下全部罩住了,一点看不清,可他总觉得昨天那个老头也在里面。猛地,男人拉开了架势,回过神来,决定不去管那些人,自己管自己继续干活。那些家伙的注视,驱使着男人投入了工作。 汗水顺着鼻梁滴下,流进了眼睛里。没有擦汗的工夫,他干脆闭着眼睛挥动铁锹。手绝对不能停下来。瞧这等实在的速度,那些呆子,就是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自己的轻薄。 他看了一下表。把表面在裤腿上擦了擦,拂去沙子一看,才二点十分。他忽然想起刚才看表的时候,也同样是二点十分。顿时,他失去了对速度的自信。用蜗牛的眼睛来看,也许太阳也像棒球那样飞速移动吧。于是,他又拿起铁锹,对准沙壁,重新冲了上去。 忽然,沙子的流动加快了。橡皮筋般,四下扩散的沉闷声响,绵软无力地向他的胸脯压过来。他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竭力往上张望,这时已经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了。叠在一起的黑色呕吐物周围,勾勒出一层模糊的淡乳色晕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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