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讲介绍了佛陀的最后时光，他虽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是并没有给弟子嘱托各种俗事，而是不断地提醒大家，要依着佛法修行，以洞穿生死的秘密。不过，修行的目的究竟为何？觉悟到“空”难道只是让自己在临终时能安详地离开吗？许多福德深厚之人，似乎同样可以做到安养天年，无疾而终。那么佛陀在圆寂之前苦口婆心的教导，到底还隐藏了什么更深的秘密？

前面讲解“空”的部分曾经强调过，佛教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实体论，而是认为一切事物都无法具备独立、自存和自洽的特质，因为所有的世间万物，包括我们的生命，都是缘起而成，彼此依赖，无法独立自存。但在我们的经验里，生命之间的连接，比如爱情、亲情、友情等，都会让我们感受到人与人之间，乃至人与动物之间的情感关联。但是我们与那些无情之物的关系又是如何呢？我们常常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抛入到这个世界中，这里充满各种危险，需要利用文明的力量去对抗，乃至征服自然。而今天文明社会的快速发展，对于环境的无节制的掠夺和污染，其实都证明了在我们的认知里，人类和自然世界是对立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如今人类中心主义越来越激进，但人类在征服自然时的挫折感也同样越来越频繁，就像我们时常遭遇到的极端恶劣天气一样。

因此，从佛教的角度出发，势必要回应一个问题，那就是作为生命体的人类，和外在的自然世界究竟存在什么样的内在关联？

佛学理论把世间万法分为“色心”二法。除了我们的生理组织之外，山川大地，一草一木等皆属“色法”之列。而“心法”在前面的介绍中，被解释为五蕴身心中的认知功能，如受、想、行、识。在解脱道的修行观念里，修行者利用禅定的力量去观察五蕴身心，体验到原来“色心”无时无刻不在迁流变化，也就是确认了世间“无常”，包括这个五蕴身心所代表的“我”，也都是生灭无常的。

但是，这仍然没有解释身心之外的世界万物和“我”有什么关系，作为世界的组成部分，“我”显然无法与山河大地隔绝而独立存在，从佛教的角度，它们之间存在着“缘起性”，也就是内在的关联性。但这种缘起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前面谈到，我们平常用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这“五根”去感知世界，而“意根”则将这些感知内容进行抽象化和概念化，这种模式仍然设定了一个认知主体和认知客体的关系结构。如果从般若空性思想去看，认知主体和认知客体都并不具备实有的特质，而是互为缘起的非二元关系。如果套用物理学的说法，在微观层面，我们所观察到的对象其实是由观察主体的认知所决定的。也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宇宙、山河、芸芸众生，不过是因认知而显现出的境界而已，认知不同，所观察到的世界众相也不同。在佛学理论中，常常会用“万法唯识”来解释这种认知逻辑。

或许有人会说，前面在谈般若思想的时候，不是讲“万法皆空”吗？也就是世间一切“相”都没有本质。的确，这是从否定的逻辑角度来讲解缘起法。而为了说明万法虽然皆空，但同时也是如梦如幻的存在，所以又会从“万法唯识”的角度去阐述，万法不过都是随着认知而显现出的不同的“相”而已。

既然“万法唯识”，那么就会有所谓圣凡的差别。通俗而言，六道众生因为无明烦恼的污染，所以看到的是六道各自对应的境界。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就算是与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动物，它们眼中的和人类眼中的世界差别显然何其之大，比如蚂蚁，它几乎是以二维的视角去感知这个世界的；而就算猫、狗这些与人类亲近的动物，它们对于世界的认知偏好显然也是不同的。在佛教看来，这是因为每一类生命都有其主导性的业力光谱，而这就会导致认知的差异。比如《摄大乘论释》这部经典里谈到了著名的“一水四见”的例子：因为各自的业力不同，所以同样是水，饿鬼看到的江河之水，都是脓血等物；而鱼类则视水如家，自然而然；天道众生看见水，如同庄严琉璃之地；而人见到水，则是熟悉的溪流江河，奔腾不绝；而那些深入到无色界禅定境界的修行者，水对于他们而言，则如同虚空。那么对于佛与菩萨而言，他们眼中的世界自然也与凡夫眼中的不同，他们看到的也就是所谓的净土世界。

在中国人的佛教信仰中，“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的说法就足以说明，以阿弥陀佛为代表的西方极乐净土思想具有非常深远的影响力，甚至一个普通的中国人都会在某些场合下自然地脱口说出“阿弥陀佛”。不过一般人对佛教的认知，也往往停留在某个标签化的印象：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口念“阿弥陀佛”，以求死后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其实，很多人对于净土信仰的理解也只停留在这样的层面：只要心诚口念“阿弥陀佛”，就可以生往净土。如果这个逻辑链条成立，那么这和“因信称义”的天国信仰似乎没有区别，而前面所讲的种种佛教智慧，似乎也都可以忽略不计。因此，要正确理解佛教的“净土”，就仍要基于前面谈到的般若智慧，也就是知晓净土背后的逻辑究竟是什么。

在《佛说维摩诘经》中，佛陀首先给大家展现了他所领略到的庄严的净土世界，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这时，毗舍离城的一位大户长者的儿子宝积询问道：如何才能生此净土，度化众生？于是佛陀便给宝积种种教导：“随智慧净，则其心净；随其心净，则一切功德净。是故，宝积！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佛陀的弟子舍利弗听到之后非常疑惑，难道佛陀曾经还是菩萨的时候，内心还不够清净，以至于今天还和我们一起待在这个荆棘遍地、道路凹凸不平的污秽世界？佛陀当然知道他的疑惑，于是问舍利弗：“盲人见不到日月，是日月的问题还是盲人的问题？”舍利弗说，当然是盲人自身的问题。佛陀进一步解释：净土明明就在你面前，你却因为智慧不够，无法看到，反而认为佛陀和你一样都待在同样污浊的娑婆世界？而我之所以要表现为和大家一起生活在这个“污秽世界”，只是度化众生的方便而已。

接着佛陀便以脚趾触地，顿时在舍利弗面前现出了种种珍宝装饰的庄严净土，大众一片惊叹，而舍利弗也不得不感叹：“世尊！本所不见，本所不闻，今佛国土严净悉现。”

这段佛陀的讲解包含几个层面，一，虽然同处一个环境，但佛陀与舍利弗因为各自智慧不同，因此所体验到的境界显然也不同；二，虽然佛陀能“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但是他却并不是封闭在“净土世界”，就如同富豪身居豪宅，不能体会人间悲苦那样，而是能随众生的需求而化现在任何时空，对众生的悲苦也都一一了知。更为关键的是，他不会受制于狭隘的“清净”和“污秽”的概念牢笼，而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迷失在那些境界里。因此，娑婆世界对于佛陀而言也是净土，因为他不会被凡夫所认知的“恶相”和“污秽相”所束缚。

当然，这样的境界非常深奥，已经远远超越一般人的认知范围，在佛教经典中会常看到这样的说法，那就是佛陀与菩萨所觉悟的境界，非自己亲身体验而难理解，也就更难以相信。不过就算如此，我们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我们常常会因为认知、心情的不同而对这个世界有不同的感受和体会。比如当我们陷入比较低迷的情绪漩涡时，会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灰暗无光的，而当我们神清气爽时，路人的一个眼神我们都会觉得温暖无比。这些都是在告诉我们，虽然世界看上去是同一个，但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分明有无数个的模样。

当然，《佛说维摩诘经》中谈到的“心净”并不指一般的情绪起伏和表层感受，而是大乘佛法对于世界真相的觉悟，也就是涅槃或寂灭的境界。“涅槃”和“寂灭”也是佛陀所体悟到的终极实相，但这两个名词常常被人误解为是人生终点与一种虚无的状态，事实上，它们都指的是超越二元对立的“空”的境界。一旦觉悟了深刻的空性智慧，就能如同佛陀那样体验到无比庄严的净土世界，而这就是“心净则佛土净”的内在逻辑。

佛教经典中涉及净土的内容非常多，但是集中讲述净土的，则有“净土三经”“净土四经”，乃至“净土五经一论”等说法。所谓的“三经”，指的就是《佛说阿弥陀经》《佛说无量寿经》和《佛说观无量寿经》，而在晚清，那位“开眼看世界的”著名士大夫，同样也是佛教徒的魏源，则将《大方广佛华严经》中的《普贤行愿品》单独拎出来，和前面三部净土经典一起，集合为“净土四经”。清末由著名居士杨文会创办的金陵刻经处，所刻印的第一部经典就是魏源编订的《净土四经》。

在这几部经典中，一般人较为熟悉的是《佛说阿弥陀经》，这部由鸠摩罗什翻译的经典描述了西方极乐净土的庄严景象，很多经文朗朗上口，易于诵读。

为何“净土”又被称为“极乐世界”？经典中的解释是，因为在极乐世界里的众生只会感受到乐，而不会有种种苦。不过，如果这个世界存在一种恒常的乐且不存在苦，那么这岂不意味着这种乐其实是不变的？那不变的感受又如何显现出它的乐呢？我们又怎么理解净土世界的丰富多彩和佛菩萨的千变万化呢？显然，《佛说阿弥陀经》中对于极乐世界的“无有众苦，但有诸乐”的描述，并不是我们平常所理解的意思。其实，这里谈的“无有众苦”，也就是不被对苦与乐的执着所束缚，此时也便有了无限的自由。而这种自由的境界，佛教经典对其有各种各样的描述，比如“涅槃”，又比如“极乐”。

对于佛教而言，净土绝非只有一个西方阿弥陀佛净土，而是无穷无尽，难以计数的。比如于东汉年间翻译的《阿閦佛国经》中所介绍的“阿閦佛净土”，又称为“妙喜世界”。还有“药师琉璃净土”，则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所教化的净土。又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弥勒菩萨，他虽然尚未成佛，但却居住在欲界兜率天宫的内院，又称“弥勒净土”。虽然这个净土处在欲界之内，但要往生“弥勒净土”并非那么容易，同样需要非常精进的修行。一旦能够进入，按照佛经的说法，未来就会随弥勒菩萨下生到娑婆世界，度化众生，将娑婆世界转换为“人间净土”。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因为佛教经典中记载的弥勒的下生因缘，也让弥勒信仰常常被许多民间宗教所利用，转换为各种自称弥勒化身的异端信仰，也因此在有唐一代受到武则天的禁绝，但仍不绝如缕，后期的白莲教信仰也同样利用了弥勒下生的净土信仰观念，影响巨大。

而在《华严经》中，则展现出一个更为宏大而庄严的净土世界，也就是第32讲中谈到的“华藏世界”。简单而言，“华藏世界”是一个由世界嵌套无穷世界的多重结构，所谓“一沙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描述的就是这样的净土画面。可以说，佛教的净土观展现出的，其实是我们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层层无尽的时空图景，这种时空观与人类所观察到的宇宙并不相同，而是更加丰富和璀璨。有学者认为，我们在所观察到的宇宙中完全看不到须弥山或净土世界的存在，于是将佛经中的净土视为虚构的神话。这其实是不理解佛经中所描绘的净土世界与现有的宇宙并非在同一层面，套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净土或许是更高维世界的展现。那么，净土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模样？以《佛说阿弥陀经》为例，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这样的描绘：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颇梨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颇梨、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花，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

粗看这样的文字，我们或许会觉得，这不过就是人类豪富之家的升级版吗？需要提醒的是，这些文字不过都是借助人类的既定符号而作的描述，主要是为了表达净土的庄严。比如敦煌莫高窟第220窟南壁的“阿弥陀经变”，描述的就是阿弥陀佛的极乐世界景象：阿弥陀佛居中，左右两尊胁侍菩萨坐于莲台之上，周围围绕三十三位菩萨，其他如经文中所描述的七宝池与莲花中化生的童子，皆表现得栩栩如生。而在整个莫高窟的壁画中，关于净土的经变图数量不少，这足以说明早期佛教传入中国后，一方面，关注教理的僧侣学习和消化般若思想方面的经典，如《佛说维摩诘经》《般若经》等，以理解深奥的空性思想；另一方面，净土的意象则通过类似的经变图或者佛教造像深入普通百姓之中，激发起强烈且持久的宗教情感。但这二者并不是矛盾的，而是恰好表达了佛教的“理事不二”的特征。也就是一方面“万法皆空”，但另一方面净土也时时“如幻现前”。这就好比当我们身处眼花缭乱的虚拟世界影像之中，我们既能感受到这些影像的丰富变化，但同时也不会迷于其中，将其当作真实世界。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体验到净土世界呢？这就涉及净土的修行观问题。如果稍微了解净土宗的修行方式就会发现，除了一般的口念佛号、礼佛、拜佛之外，还有非常丰富的实践方法论。比如，以龙树菩萨的《十住毗婆沙论》为例，龙树菩萨教导修行者，首先要观想佛的相貌，比如佛具有的“三十二相”，分别是手足柔软相、大直身相、臂长过膝相、金色相、肉髻相等，但这么观想的目的是什么？其实就是通过佛陀的庄严相貌逐渐凝聚身心，也就是“如是正心忆念诸佛”，并且是在僻静的地方专心致志地进行，由此可以慢慢除掉贪心、嗔心、疑心，乃至轻率心，身心慢慢安定，直至深入禅定。

紧接着，龙树菩萨提醒，这时要思维“不应以色身观佛，当以法观”。这是什么意思？不妨回忆一下《金刚经》的内容：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不？”须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观如来。”佛言：“须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说义，不应以三十二相观如来。”尔时，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因此，所谓的净土修行方法，虽然表面上是从佛的名号和相貌上入手，但仍然有从“有相”慢慢转到“无相”的过程。这里的“无相”并不是虚无，而是以“空”的智慧去思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如果能够领悟空性，此时修行者自然会体会到“净土庄严”，也就是《佛说维摩诘经》中所谈到的“心净则佛土净”。

当然，要领悟“空”的智慧何其难矣，那么，对于无法在有限生命中彻底觉悟的人而言，如何能在生死之际，不仅能坦然面对，还能达到往生净土的目标？

佛陀在《佛说观无量寿经》中就讲解了不同根机的人要往生净土，各自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其中谈到九类人分别因为各自的因缘而能生到净土，而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就是所谓的“恶人往生净土”。那些常行恶事的人，本来会因此沦入恶道而受苦，但临终时却因遇人讲法，被劝说念佛，结果因此回心转念，发愿往生极乐世界。这样的人也有因缘往生净土，尽管所生的品级为最低，也就是“下品下生”。

我们初听这样的说法，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很多常年行善、福德深厚的人，也不过进入六道中的善道，而这些行恶之人居然只是借着临终前的机遇就能往生净土，何其不公！但我们深入思考一下就会发现，所谓的“恶人”如能在临终前转念，那此时他还是“恶人”吗？我们如果继续沿用某种实质性的“恶人”观念，岂不是自己反而迷失在“无明”之中？

因此，无论是民间常常谈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六祖在《坛经》中所说的“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讲的其实都是，我们不过是在念念之间行善作恶，哪有绝对的善恶念？只不过我们常常随着念头的习惯而行动，因此难以扭转根深蒂固的认知模式。但也不排除我们会因为某些特殊的机缘而认识到自己的认知错误，从而洗心革面，回头是岸。

因此，虽然一般人很难在当下体验到“心净则佛土净”的境界，但是佛陀也介绍了人即便在生死之际，如能回心转念，对佛法的智慧和净土的庄严清净产生信心与愿望，同样有机会生入净土，脱离六道轮回之苦。而这也是为什么在汉传佛教中，强调“明心见性”的禅宗虽然看上去风光无限，但是却极易衰败，流于“口头禅”之类。而强调以“信、愿、行”求生极乐世界的净土宗，却拥有更多的信众和拥趸。虽然从佛法教理的根源而言，它们并无二致，但在众生的现实需求与根机差异方面，就展现出了不同的修行取向。

下一讲，我会根据一些佛教文献记录介绍历史上的僧侣与居士究竟是如何面对各自的生死，或许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面对生死的力量与信心，而这也是佛陀在涅槃之前苦口婆心地教导众生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