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和张钊维导演一起作了一次关于纪录片《本来面目》的对谈。这是一部关于台湾法鼓山圣严法师的纪录片，但和一般的佛教题材的影片风格不大一样，这部片子更多带有一种非宗教化的视角，有兴趣的朋友或许可以在网上搜寻相关的资源看看。纪录片的主人公圣严法师讲过很多精彩的法语，对人启发良多，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南通狼山圣严法师纪念馆的入口处，写有两句偈子，由圣严法师亲笔所写，内容是“虚空有尽，我愿无穷”。每次读到这句偈子，我多少都会有所触动，而这句话的背后其实反映的就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精神，也就是菩萨的大愿。

大概许多人都很容易被佛教中的一些说法迷惑，比如“放下执着”“空”等，似乎以为这代表“放弃”“否定”或“逃离”，而以为“放下”就是要远离当下的生活，逃入一个桃花源中，青灯古佛，淡泊寡欲。可是通过之前的讲解，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假如佛教的“解脱”指的是这样的生命状态，那么悉达多太子觉悟之后就完全没有必要赤足行走在北印度的大地上，不厌其烦地讲法弘化，甚至还通过种种方式去化导社会，改善世间。

佛教所追求的“解脱”显然不是想象中的萧瑟枯寂，即使很多人不由自主地认为“修行”就一定是缺乏对生命的热情与目标。在佛教内部，一般谈到的声闻修行者，的确大多都强调远离世俗生活的环境，寻求个人的生命解脱；但对于大乘佛教而言，真正圆满的觉悟是要众生最终也一样得到解脱。

不过，众生得到解脱的关键，其实是行菩萨道的人心中不能存在实有的“众生相”，也就是《金刚经》中所强调的，一切“相”宛如存在，却非实体，无本质，也就是所谓的“空”。试想，佛菩萨在面对众生时，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存有“人我”之间的对立感。正如前面反复谈到的，这来自对于“我”和“他人”的一种实有认知，比如我们在帮助他人时，无时无刻不带着一种由“我”来帮助“你”的感觉，无论是对主体还是被帮助的对象，以及相关的行为动作，都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这些就是所谓的执着。因此，我们要么在助人之前渴望回报，要么事后嗔怪对方没有回馈自己的好意，等等。

但“空”的智慧却是要消融掉这种“人我”的对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生命空空荡荡，无所依托。相反，在大乘佛法看来，正是因为生命与法界之间的界限被打破，所以才会生出一种与众生一体的感受。此时，众生的喜怒哀乐都历历在目，与我也是彼此交融的，而我因为有般若智慧而不会被裹挟在烦恼的旋涡中，反而自然会流露出对于苦难众生的慈悲心，想要发心去救度。这样的心情，就是菩萨的愿心。

“发愿”又被称为“誓愿”，也就是怀抱一种强烈的热情，以及心存未来想要成佛的目标。我们常在经典中看到一个概念，就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前面讲到，这就是“无上正等正觉”，也就是最圆满的觉悟。在大乘佛教经典里，不断强调修行菩萨道的人应该“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也就是“发菩提心”，也就是发起跟佛一样圆满觉悟的心愿。因此，“发菩提心”可以被简单总结为“上求佛道，下化众生”，这也是菩萨道修行的宗旨与根本大愿。

很多人或许马上会怀疑，佛教不是说要“不执着”吗？怎么还会执着成佛的目标呢？这还是受到我们习惯的思维模式影响，比如当听到佛教说“空”或“不执着”时，便想当然地认为我们马上就能达到圆满觉悟的状态，甚至认为罗汉、菩萨等圣人也已经彻底“不执着”了。但一方面，我们其实根本还不清楚什么叫作“不执着”，就开始拿自己想象的状态去衡量他们；另一方面，凡夫的执着和罗汉、菩萨的执着之间，其实还有广泛的光谱差异和深浅不同的内涵。

比如一般人热衷美食购物，娱乐游戏，这是执着于粗浅的感官欲望，纵情声色之中，虽然也能获得许多世俗层面的快乐，但也容易放纵身心，反受其害。有的人则不满足于此，想要追寻更为丰富的精神享受，那么可能就会进入文学、艺术、哲学等领域，以此为乐。但许多人沉浸在较为纯粹的精神生活之中时，反过来又开始鄙薄和否定世俗生活的意义，这显然也是一种执着的表现。

而当进入佛教的修行中，有的人认为生命的轮回流转令人畏惧，于是想要寻找解脱的方法，拼命努力地想要觉悟。尽管他们的修行或许已经破除了“人我执”，却没有破除“法我执”。所以就算是阿罗汉圣者，虽然已经不再受轮回之苦，但仍然有所执，并没有获得圆满的智慧。

而菩萨的修行，则是为了像佛陀一般更为深刻地觉悟到彻底的真理，那就不得不去了解众生的各种性情特质，还要学习万千方便度化的法门。在这个过程中，菩萨仍然有各种执着，尽管这和凡夫的执着已经有本质上的差别。比如前面讲到天台宗会把烦恼细分为“见思惑”“尘沙惑”和“无明惑”，阿罗汉断除了“见思惑”，安顿好了自己，不再轮回；但是菩萨却因为要去度化众生，就要去了解无量众生的烦恼，并且要随着众生不同的背景而展开相应的方便度化。一旦无法做到，自然也会有烦恼执着。比如在《金刚经》中，须菩提之所以无法发起度化众生的心，就是因为看到众生无边无量就已经生起在度化众生方面的烦恼执着。

因此，要生起度化众生的心愿，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龙树菩萨的《大智度论》中就解释了何为“摩诃萨埵”，也就是大菩萨的意思。龙树菩萨回答道：“此人心能为大事，不退不还，大勇心故，名为摩诃萨埵。”这里的“大事”即是成佛与度化众生的目标，真正的大菩萨有“大勇心”，而且不会退缩，得少为足。

那么菩萨的“大勇心”究竟如何体现出来？《大智度论》中引用了这样一段关于佛陀与诸位菩萨之间的对话：佛对无尽意菩萨讲解道，整个法界的众生数量之多，难以让人想象。他打了一个比方：假如把整个宇宙合为一池水，无数众生共同持一根头发取走一滴，又有另外无数的众生共同持同一根头发取走一滴，才能最终取完池水，由此说明众生无边、无量、不可数。而菩萨面对如此无边无量的众生，仍然发心要去度化，所以叫作真正的“摩诃萨埵”，也就是大菩萨。

当然，菩萨虽然需要具备“大勇心”，也需要方向正确才行。也就是说，菩萨要能破除众生甚或自己的错误见解，另外也要对众生产生大慈大悲心，这才是真正的菩萨。

因此在大乘佛教体系中，“大愿”之所以至关重要，是因为成佛之道，路长且阻，且多有岔路，容易让人迷失。所以想要修行菩萨道的人，需要以奋勇积极的心态面对自己和众生的烦恼执着，并且更要以广阔的包容心和慈悲心不厌其烦地度化众生。正因为菩萨道如此艰辛，所以才需要不断地发愿，这也构成了修行者的重要动力来源，而这也和凡夫众生只是随着自己的贪染执着随波逐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大乘佛教体系中，我们可以看到大量经典都在讨论“发愿”，比如《地藏菩萨本愿经》《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无量寿经》，其中记录了菩萨在成佛之前如何发愿，以及发愿的相关内容等。

就拿民间非常熟悉的《地藏菩萨本愿经》（简称《地藏经》）为例，这部经讲述了地藏菩萨在过去世所发的种种大愿，其中较为人知的就是“光目女发愿救度母亲”的故事。

地藏菩萨在过去某一世曾经是女子，名字叫作光目。有次光目女遇到一位阿罗汉，便加以虔诚供养，这位阿罗汉于是询问光目女为何前来供养，光目女回答道，她想知道其母死后去往何处。于是这位阿罗汉进入禅定加以观察，却看到光目女的母亲沦落恶道，饱受众苦。他询问光目女才知道，其母生前好吃鱼鳖，常犯杀生之业，因此才会生在恶道。阿罗汉于是告诉光目女，可以诵念清净莲华目如来的名号，并且绘制、塑造佛像以作供养，这样的善心善业可以让母亲出离恶道。她的母亲后来虽得以顺利转世，并且还降生在光目女的家中，但其母告知光目女，虽然她暂时能够脱离恶道，可还是因为累世所犯下的深重恶业，这一世只能活到十三岁就会夭折，而再次进入地狱，继续受苦。光目女出于对母亲遭遇的深刻悲悯，于是发起大愿：

愿我之母，永脱地狱，毕十三岁，更无重罪，及历恶道。十方诸佛慈哀悯我，听我为母所发广大誓愿。若得我母永离三途及斯下贱，乃至女人之身永劫不受者。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

光目女这段至诚恳切的发愿文，其实也让我们能够理为何汉传佛教，乃至整个东亚社会中会存在如此深厚的地藏菩萨信仰，无论是清明、冬至，人们都习惯性地去供养地藏菩萨，这其实就是孝亲思想在东亚佛教信仰中的具体表现。在华夏文化中，孝道思想占据主流，如果看到亲人遭受苦难，自然很容易激发起极大的悲悯与决心。光目女所立下的如此深重的誓愿，我们也相对容易共情。而光目女的大愿的具体内容是，要让所有的恶道受苦众生能够得到救度，并且等到这些众生成佛之后，她才成佛。到了这里，大家或许也已经明白，这正是地藏菩萨的著名誓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而关于菩萨的发愿，有一部经典非常重要，但可能并不像《地藏经》那样有名，即“四十华严”中的最后一品，《普贤菩萨行愿品》。这篇简要的经文内容讲的是当善财童子参学完五十三位善知识之后，最后遇见了普贤菩萨，这时普贤菩萨便给善财童子和其他菩萨讲解道，要真正地成佛，必须要实践十种行愿。什么叫“行愿”呢？如果说“发愿”强调的是某种心意识层面的动机，“行愿”则是把动机和实践结合在一起，也就是将“愿”落实。

普贤菩萨所解释的十种行愿，分别为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忏悔业障、随喜功德、请转法轮，请佛住世，常随佛学、恒顺众生、普皆回向。下面我们挑选几个来加以解释。

以“礼敬诸佛”为例，我们一般人或许认为，这不就是磕头表示恭敬吗？甚至还可能认为这或多或少带有陈腐的迷信气息。唐代著名的华严宗高僧澄观大师就对“礼敬诸佛”作出非常扼要而深刻的解释。他认为，所谓的“礼敬”可以分为深浅不一的层次。比如有的人拜佛就像舂米的石碓一样上下点头，但心里全无恭敬，只是敷衍了事，甚至口是心非。澄观法师称呼这种为“我慢礼”，也就是虽然有礼敬的动作，但心中却充斥着骄慢。

另外有一类人或许存有一些恭敬心，一面拜佛，还一面口念南无阿弥陀佛，可是口虽念，但是内心还是散乱纷飞，这叫“唱和礼”，意思是形式勉强到位，内涵仍不具足。而有的人在礼敬佛菩萨时，能够做到五体投地，头面接足，而且对于佛像有极强的恭敬心，我们就常在寺庙中看到一些香客一旦跨入殿堂，便马上整容肃穆，拜佛也一丝不苟，虔诚至极，这就可以称为“恭敬礼”。

如果说前面几种“礼敬”我们还比较容易理解，接下来就是“无相礼”。所谓“无相”，正是般若的“空”，这时我们礼拜佛菩萨，便要贯穿“空”的智慧。比如当我们礼敬佛菩萨时，一般都会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我”在“礼拜”某个对象，也就是在礼拜佛菩萨的感觉，因为我们没有“空”的智慧，所以“我”“礼拜”“佛菩萨”三者都是坚硬无比的实体。甚至在此基础上，我们随着“我执”生出了各种贪、嗔、痴烦恼，还想通过礼敬佛菩萨像来获得某些现实的利益。事实上，我们的礼拜动作，不过是大千世界中缘起而成的一个现象而已，虽然我们通过礼敬的动作表达对佛菩萨的尊敬，但同时也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如梦如幻，不可随着自己的欲望和执着去进行各种造作。套用《金刚经》中的句式，就是“所谓礼敬，即非礼敬，是名礼敬。”当我们不落在对于礼敬之相的执着时，反而是真正的礼敬，也就开始真正接近菩萨的“礼敬诸佛”了。

接下来看看“供养诸佛”。“供养”其实和前面讲解《金刚经》时谈到的“布施”比较接近，可以粗分为“财供养”和“法供养”。在《普贤菩萨行愿品》中，菩萨先以种种珍贵奇妙的事物来作供养，比如“华云、鬘云、天音乐云、天伞盖云、天衣服云、天种种香、涂香、烧香、末香，如是等云，一一量如须弥山王；然种种灯，酥灯、油灯、诸香油灯”，这些云、香、灯当然并不是娑婆世界所见到的供养物，而是菩萨所感知到的境界，但这些至少是具体可见的供养。

接着普贤菩萨就说道：“善男子，诸供养中，法供养最。”因此，所谓的“供养”，其实仍要回到佛法最根本的觉悟上，也就是要理解佛陀所说的法，并且还能依之实践，才是最为珍贵的“法供养”。

下面再来看“常随佛学”这一个行愿。这指的是菩萨发愿生生世世以佛为榜样，精进修行。菩萨的发愿不仅至诚恳切，甚至有一种极强的震撼力量。比如经文中说道：“从初发心精进不退，以不可说不可说身命而为布施；剥皮为纸，析骨为笔，刺血为墨，书写经典，积如须弥，为重法故，不惜身命，何况王位、城邑、聚落、宫殿、园林一切所有。”这样的大舍之心说明的是，要破除“我执”所带来的贪着心，就不仅要舍掉自己的身心，而且还要舍弃名位、财富，乃至一切。当然，我们现在了解了佛教的般若观念，自然就知道菩萨之所以能够如此舍弃，是因为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如梦如幻，因此并不像一般人那样带着某种决绝的牺牲心态。对于菩萨而言，反而云淡风轻。

真正让我们感觉痛苦的，其实是我们的智慧不足，以至于在种种事物上执着不舍，让自己苦恼不堪，缺乏佛菩萨的勇猛精神，因此就需要不断发愿、不断勉励自己。所以从另外一个层面看，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如果能时时反观自己的烦恼，知道自己为什么烦恼，并且能用方法来修正自己的观念，才是更加平实而可行的“常随佛学”。

接着来看“恒顺众生”，经文中是这样描述的：“（对于所有众生）我皆于彼，随顺而转，种种承事，种种供养，如敬父母，如奉师长，及阿罗汉，乃至如来，等无有异。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暗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菩萨如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

这段经文的意思是说，对于任何众生都要平等对待，没有尊卑差异，而且还要应众生之需求给予相应的帮助。但我们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觉这样的行愿实践起来非常困难，因为我们首先很难对一切众生心怀平等的态度，恰恰相反，总是充满着各种好恶分别，偏爱某一类，鄙弃另外一类。因此，“恒顺众生”的关键其实是如何获得“平等”的智慧，而这又不得不回到“般若空性”，只有理解了一切“众生相”都没有所谓的本质和“自性”，才能理解为何一切法在根本意义上的平等，也才能让我们在真实的生活中学着平等地“恒顺众生”。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所谓“恒顺众生”不过是“恒顺智慧”而已。

最后来看一下“普皆回向”。《普贤行愿品》中是这样描述“回向大愿”的：

从初礼拜，乃至随顺，所有功德皆悉回向尽法界、虚空界一切众生，愿令众生常得安乐，无诸病苦；欲行恶法，皆悉不成，所修善业，皆速成就；关闭一切诸恶趣门，开示人天涅槃正路；若诸众生因其积集诸恶业故，所感一切极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众生悉得解脱，究竟成就无上菩提。

所谓“回向”，就是将自己修行所得的利益无条件地回馈给众生，而让他们得以离苦得乐，并且最终获得圆满觉悟。这段经文中所描述的大愿，其特色在于完全看不到“我要积攒功德”“我是不是要保留一点功德”的起心动念痕迹，而完全是将“自我”奉献给众生，而且还会以深切的慈悲心代众生受苦，以种种的慈悲与“方便法门”，最终让众生得以解脱。

但是如同前面的行愿一样，我们要能做到如此不保留地回向，心中除了要包含对于众生的悲悯与慈悲之外，也要清楚知道我们最终要把众生导向何处。就如同最近在美国发生的某位物理学博士流浪街头的新闻一样，很多人对其伸出援手，足可见众人的善意，但是这样的援助，目的不过就是让其安居乐业，而不关涉更深层的目标，也就是菩萨心中念兹在兹的觉悟。对于佛菩萨而言，众生的觉悟才是解决人生之苦的根本方案，暂时的身心安顿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因此，菩萨的种种发愿和实践都围绕觉悟的智慧而展开，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为何菩萨能够面对这么多难行、苦行之事，还能拥有如此的热情与希望。

至此，“观众生”的部分就结束了，关于大乘佛学，由于涉及内容庞杂且丰富，在汉传佛教的教理体系中，一般就要进入相关的教理论典之中继续深入学习，比如天台宗、华严宗，乃至法相唯识宗的相关教理体系，而这就不是这本佛学入门的小书所能承担的任务了。接下来，我们将进入本书的最后一个部分，也就是佛学的生死观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