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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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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乘菩萨道而言,“慈悲”并不简单等同于世俗意义上的“善良”“温和”等这些类似的美好品质,而是要与智慧和觉悟紧密联系在一起。但虽然有了般若智慧,也有对于众生的慈悲心,也还不足以完成度化众生的使命,因为每个生命都有其各自的人生背景和性格特质,要想让他们理解佛陀所觉悟的智慧,并不是一厢情愿就能达成的。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大乘佛法中就出现了非常重要的“方便”思想,这也为菩萨道的度化观念创造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更多的可能性。 为何需要“方便”? 为了解释“方便”的意涵,我们可以先以熟悉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作个类比。家长或老师在教育过程中常常会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不知道如何教导才是正确的,比如态度是要严厉些,还是温柔点呢?其实,用什么样的方法教导并没有统一的答案,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非常不同的个体,他们有着不同的知识基础、性格、禀赋,乃至身心条件,等等,就算是彼此长久相处,也很难准确了解对方。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家长和老师会常常觉得投入了很多精力,却无法获得应有的效果,所以充斥着无力感,情绪也会随之起起伏伏。 佛教的度化众生,说到底不过是关于觉悟的教育而已,那么自然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众生的天赋、秉性不一,不同的人对于佛教、佛法的需求也大相径庭。比如有的人想要了解更深的佛法,乃至获得一些关于修行的具体指导。但多数人进入寺庙,往往来自现实生活的逼迫,所以想要通过祈福获得一点心理慰藉,或依着虔敬的祈祷让人生能够顺遂一些。这时如果有人给他们讲“无常、苦、空”的道理,可能效果适得其反,因为他们的人生原本就已经不如意,现在又听到“人间皆苦”的道理,更会感觉生命充满灰暗,无法安顿自己。 比如冬至将近,很多人都会依循旧俗进入寺庙,立各种牌位、参加法会,以求超度亡灵。“超度”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似乎就是依着诵经、牌位等神秘的符号或力量,对异度空间中的受苦亡灵进行某种救拔。可如果仔细阅读经典就会发现,“超度”这个词语从根本上并非一般大众所了解的内涵。《大宝积经》中是这样谈菩萨的使命的:“(菩萨)能以大慈慰喻众生言:‘我授汝广大法药,破灭汝等无明黑暗,拔除汝等无始无终生死烦恼忧苦毒箭,亦令汝等爱缚当解,超度一切生死瀑流。’” 这段经文的意思是说,菩萨的目标应该是用各种方式让人们远离认知上的“无明”,祛除烦恼和贪爱执着,最终超越对于生死的恐惧,让其不再是盲目和被动的生命流转,从而获得圆满的生命自主性。因此,“超度”其实就是借助内心的觉醒来让自己不再陷入生命之苦的困境,就如同《心经》中所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多数人的理解当然无法马上到达这样的程度,那么一个想要实践菩萨道的人,到底该如何面对这么多不同情况的众生? 在佛教的经典中,常常会看到“方便”与“真实”的说法。所谓“方便”,其实就是“权宜之计”的意思,而“真实”就是指佛陀所觉悟的真实境界。“方便”观念的出现,其实和大乘佛教思考教化众生的逻辑有关。 在经典中谈到,当佛陀在菩提树下觉悟之后,他的心中涌现出两种似乎相互对立的想法。一方面他认为,每个众生本身其实都是圆满无缺的,并不需要从外面获得什么智慧或知识来让自己更加完美,得到所谓的解脱。众生之所以有种种苦,不过是“无明”遮蔽了真相而已;另一方面,佛陀又觉得自己所领悟的真相过于深邃,很难给众生讲解。这里说的“深邃”并不是我们一般意义上理解的“复杂”“深奥”,反而是因为真相极其简单和直接,难以让人相信。 因此佛陀此时觉得,让众生醒悟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想要涅槃而去。在这个关键时刻,各路的“神仙”,也就是各位天人现身,拼命劝说佛陀不要涅槃,因为众生深陷苦海,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解脱,迫切需要佛陀将离苦之道告诉众生。当然,我们可以将佛陀和这些天人之间的对话当作是他们表演的一场戏码,以凸显佛法之可贵,度化众生之艰难。最关键的是,这也引出了佛陀在度化众生过程中非常重要的观念,也就是“方便法门”。其实就是当人们暂时无法理解佛陀所领悟的最彻底的真理时,不得不用各种权宜之计以帮助众生往觉悟的方向继续前进,直至最终达到目标。 前面介绍过菩萨道的“六度”观念,也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事实上在《华严经》中,还提出了“十度”的说法,也就是在“六度”的基础上增加了方便、愿、力、智这“四度”,其中“方便”就属于菩萨道里非常重要的实践方法。《妙法莲华经》(又简称为《法华经》)中有专门的一品谈到“方便法门”,标题就是“方便品”。当中谈到佛陀觉得自己领悟的境界实在难以表达,并且和众人所想象的大相径庭,如果贸然讲出来,反而会引起众人的怀疑和惊恐,于是迟迟不愿说法。但是弟子舍利弗偏不信邪,反而一再劝说佛陀要把他所领悟的境界开诚布公地讲出来,可正当佛陀准备开口时,座下的五千弟子居然集体退席离开,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过去听到的佛法已经是彻底的,而且很多人因此证得了阿罗汉,脱离了生死轮回。可是如今佛陀却又说那还不是最圆满的佛法,顿时让这些人无所适从,甚至产生深深的怀疑。 当这些弟子离开后,佛陀接着对其他人解释,他不过是想将自己所领悟的最圆满的真相告诉众生,但是奈何众生根机不同,不能接受最真实的佛法,所以佛陀只能使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度化,无法一蹴而就。这些权宜的方法就是所谓的“方便”。 “方便”与“真实” 在这些权宜的方法中,以佛陀说法为例,就有非常多的灵活方式,比如以譬喻的方式讲法。在《法华经》中,佛陀这样对舍利弗说道:“舍利弗,过去诸佛,以无量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辞、而为众生演说诸法,是法皆为一佛乘故。”佛陀说,过去所有的佛都以无量的“方便”来为众生说法,好让他们最终能领悟所谓的“一佛乘”,也就是最圆满的真理。而“方便”就是依着众生的情况差别,用不同的方式来为他们说法,比如可以用譬喻的方式来说明,所以譬喻就是一种“方便法门”。 还有一部著名的佛经叫作《百喻经》,里面记载了很多譬喻故事,非常生动。比如其中有一个名为“奴守门喻”的故事,说某户人家的主人要出门远行,便吩咐仆人说:“你要好好地守门,尤其是要看好系驴的绳索。”主人走后,邻居有户人家在演戏奏乐,这个仆人蠢蠢欲动,抑制不住地想去听。但是想到主人的嘱托,难免心中不安,于是就用绳索把门绑在驴背上,背着去了奏乐的地方。当仆人离开后,屋里的财物都被窃贼偷走。主人回来后,问仆人家里东西都去哪里了,仆人则回答说:“主人先前嘱咐我看好门、驴、绳子,我都看好了,其他的东西我不知道呀。”主人说:“留你在家守门,正是为了家中的财物。财物丢失了,还要门干什么?” 这个故事其实是想说明,我们就如同这位愚痴的奴仆一样,背着大门,守着驴,手执绳索。“大门”比喻的是负责感受和认知的“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驴”类比的是每个人的“无明”,而那根“绳索”指的就是我们的贪爱心和执着心。 佛陀接着就批评道:“诸比丘不奉佛教,贪求利养,诈现清白,静处而坐,心意流驰,贪着五欲,为色声香味之所惑乱,无明覆心,爱索缠缚,正念觉意、道品财宝悉皆散失。”意思是说,修行人如果不奉行真实的佛法,虽然看上去坐在那里如如不动,非常有修行的样子,却心猿意马地想着外面的声色繁华,各种好看的、好听的、好吃的……这反而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珍宝,也就是内心的觉醒。 佛陀讲述这个故事,当然是想让人们领会觉悟的内涵与真实价值,只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讲出道理,而是利用譬喻故事来说明,后者非常形象,也容易理解和传播。顺便说一句,《百喻经》的文字浅白和譬喻生动,也引得鲁迅的喜爱。1914年,鲁迅还重新将《百喻经》断句点校,委托南京金陵刻经处刻版印刷,作为献给母亲六十大寿的贺礼。 “奴守门喻”所隐喻的内容,只能算是比较初级的指导。在《法华经》中,佛陀也讲了很多譬喻故事用来说明在教化过程中,如何才能让众生慢慢地觉悟到最为真实和彻底的智慧。其中有一个名为“穷子喻”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城中一位大户人家的儿子从小离家流浪长达数十年之久,混迹得十分落魄。他的父亲寻子多年,但年岁渐老,苦于家产无人继承,甚是忧虑。某天,穷子流落到他父亲所居住的城市,看见宅院中有一位气势不凡的长者,慑于豪门大户的威严,便想离开。谁知被父亲一眼认出,于是急忙叫身边随从前去相认。怎奈穷子见有人来追,心中慌乱,以为豪门大户要来兴师问罪,于是一路逃窜。父亲见状,知道儿子心志羸弱,惧怕豪门气势,于是让随从装扮为普通人,雇穷子来清扫粪便。其子大喜,便留下来安心劳作。而父亲为了接近儿子,于是脱下华服,卸下璎珞装饰,穿上粗布衣裳,手拿除粪的工具,上前勉励穷子说:要好好加油干,把这个地方当作自己的家,如果需要什么也只管开口,不用拘束。 这位豪门父亲就靠着这样的乔装打扮,自降身份,开始与儿子熟悉起来。而穷子也因为身处大户人家,耳濡目染后眼界渐开,不再像当初那样对豪贵人家有那么多的畏惧。终于,父亲在临终之前将穷子唤到身边,告诉他自己真实的身份,并且将所有家产悉数交付给他。此时穷子已有能力和心志来承担家业,于是欣然大喜,认为自己本来没有对这些财富有所觊觎,但没想到现在却不求自得。 在这个故事中,豪贵长者代表佛陀,而穷子则代表凡夫众生。佛陀领会到的真相是人人皆具佛性,圆满无缺,但是我们要么认为自己永远无法解决人生之苦的问题,带有无法逃避的原罪,根本不敢踏上修行之路;要么就认为觉悟之路过于艰辛困苦,虽然也能实践,但却不相信自己能够和佛陀一样体会到最为圆满的境界。所以佛陀面对这样的人,不仅需要俯下身段,还要变换各种形象,让人能够不至于因心力羸弱而止步不前。 比如有人生活窘迫,在寺庙祈福只为消灾,那么佛陀就可以劝慰他们要多多行善止恶,并且要积极努力,先改变自己的现实处境,进而安顿身心。虽然这看上去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但是对于这些人的当下而言,无疑是最有效,也最合适的教导。相反,有的人虽然已经衣食无忧,却有了老、病、死的危机感,佛陀或许就可以告诉他们要认识到生命流转之苦,以及通过修行能获得什么好处;有的人虽然在积极地修行,却只追求个人的解脱,这时佛陀则会用大乘的菩萨道去教导他们要去利益众生。 因此,佛陀并不会因为众生暂时无法觉悟而却步,而是会利用各种“方便法门”去教化,也就是根据每个人的认知程度和所处的时空环境给以相应的指导,有时会浅,有时会深,有时会严肃,有时会活泼。对佛陀而言,他不过是根据众生的情况来改变不同的话语和策略,但他最终的目的还是让众生能够获得最圆满的智慧。 就像我们在教育小孩子的时候,可以部分体会到佛菩萨在面对众生时运用“方便法门”的特色。比如当孩子淘气时,我们有时会故作嗔怒,孩子感到家长的严肃后自然就有所收敛,但我们的内心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生气。当孩子厌学懈怠时,我们有时又会以各种礼物作为奖赏和激励,好让他们能有所振奋,专注学习。此时的我们其实也知道这不过是一种策略而已,而不是故意的宠溺。只不过我们有时会在手段失效时生起烦恼情绪,此时这种教导已经变成了为情绪所推动的行为,既没有了智慧,也更失去了慈悲,而这时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手段,都再不能被称为“方便”了,因为我们自己也已经“迷失”了。 维摩诘的“方便” 因此,“方便法门”的前提是我们要拥有般若智慧和对众生的慈悲心,佛菩萨正是因为具备这样的前提,所以才能展开各种灵活多变的度化众生的方式,甚至不会局限于某种我们所认为的佛菩萨形象,而是显现出千变万化的样貌,这也是更为灵活和广阔的“方便法门”。 比如《佛说维摩诘经》里讲述了毗耶离城里有一位维摩诘居士,家财万贯,珍宝无数,妻眷围绕,平日不仅会去讲学之地,还会前往孩童读书的学堂,甚至还光顾赌场、酒楼、各种风月场所,完全是世俗中人的形象。但是维摩诘其实是一位大菩萨,之所以表现出种种世俗的形象,其实是为了度化众生的“方便”,也就是以某种让人容易接受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然后加以教化。 这位维摩诘居士虽然也从事营利性的事业,但是“虽获俗利,不以为喜”,也就是赚到了钱,却不会沾沾自喜;“虽入淫舍,示欲之过”,就算进入风月场所,也只是为了提醒他人沉溺欲望的种种问题;“虽入酒肆,能立其志”,进入酒吧,也不会酩酊大醉、昏昧愚痴,反而会劝导他人振奋心志。这些都说明,维摩诘居士虽然出入于声色犬马的场所,但却因为有般若智慧,所以不会在这些境界中迷失,沉溺其中,这和缺乏智慧的凡人显然大有不同。 因此,所谓“方便”的背后其实有真实的智慧作为支撑,否则不过是和世俗同流而已。因此还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方便出下流”,这里的“下流”并非指道德品质的败坏,而是说如果没有真实的智慧,许多方法根本无法起到导引众生直达觉悟的作用,只不过是流俗的迎合而已。就比如我们一般人因为智慧不足,而在各种境界上产生贪、嗔、痴的烦恼,执着不舍,此时自己都无法安顿身心,何谈教导他人?对于维摩诘而言,他拥有觉悟的智慧,能够体悟到世间万法都无本质,不可执着,所以才不会行走于红尘而迷失其中。此时的他,虽以世俗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却能让人看到凡人形象背后的觉悟智慧。 试想一下,假如一位僧侣出现在赌场、戏院、风月场所,或许更多时候只能招来众人的讥讽与质疑,还没等他开口讲法,估计众人早就对其戒律行持是否合格有了怀疑,更谈不上听其讲法受教了。所以,尽管佛教史上常有许多“疯僧”形象出现,比如济公、布袋和尚等,他们衣衫不整,行为放荡不羁,让一般人感到匪夷所思,不可理喻。直到这些“疯僧”表现出一些神通变化,甚至还能治病救人等,才让一般百姓得以信服。但这类“疯僧”的形象在历史上不仅数量极少,而且也只能算是特殊条件下的“方便法门”而已。 因此,维摩诘居士以世俗中人的形象出现,行走在十字街头,随缘度化红尘众生,体现出佛教中不拘束于外相的灵活和多变,也就是所谓的“方便”。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方便法门”,其背后则是所谓“般若空性”的智慧。因为一切事物都无绝对的本质,所以佛菩萨其实也并没有绝对的形象设定,就如《金刚经》中所说的“如来不应以具足色身见”,也就是我们不能依着可见的“五蕴”来指涉佛的本质。正因如此,佛菩萨才能以不同的形象出现,就如同观音菩萨的三十二种化身一般,随着众生的因缘而显现出不同的面貌去度化。 在大乘佛法中,因为涉及菩萨道层面,我们会发现佛菩萨会以极为多变的形象、手段来展示救度众生的灵活与巧妙。而在《华严经》中,有一个极为著名的人物形象,也就是善财童子,他四处参学,想要学习各种菩萨的法门,而这些菩萨,就是以各自迥异的面目出现,甚至有的还会超出我们的想象。下一讲就从善财童子入手,继续介绍菩萨道的“方便法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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