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讲
般若智慧与大慈大悲

人生解忧  作者:成庆

一般人对于佛教所说的慈悲的理解,往往是从仰望、崇敬和祈求庇护的角度去看待。这种现象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人类历史本身就是一部苦难史,因此很多人在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候,自然就会去祈求佛菩萨的慈悲庇佑。抛开是否真的有感应或灵验的效果不论,至少很多人会从中获得某种程度的心理疗愈。

可是,佛教本质上并不是祭祀祈福式的宗教,也并不认为人的幸福是通过简单的磕头祭拜就能解决的,而是需要观念的转变才能达成。那么,我们该如何从佛教强调的般若智慧的层面去理解佛教所说的慈悲呢?

从般若入慈悲

除了《中论》,龙树菩萨还有一本著作叫《大智度论》,是他为《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所作的注解。“摩诃”的意思是“大”,“般若”则是“智”,而“度”就是“波罗蜜”。在《大智度论》中,他这样谈到我们如何才能具有菩萨的慈悲:“大慈大悲,当习行般若波罗蜜。”

意思是说,要获得真正的大慈大悲,就需要理解和实践般若智慧。如果不学般若,所谓的慈悲也只是世俗的善心而已。

首先,何谓菩萨的大慈与大悲呢?其实对于佛教而言,慈与悲还有一些区别:

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大慈以喜乐因缘与众生,大悲以离苦因缘与众生。譬如有人,诸子系在牢狱,当受大罪;其父慈恻,以若干方便,令得免苦,是大悲;得离苦已,以五所欲给与诸子,是大慈。

这段话用譬喻的方式解释了大慈与大悲的差别:比如父亲救出遭受牢狱之灾的儿子,使他免于苦难,可以称为大悲。出狱后,让他食饱穿暖,感受愉悦,就是大慈。也就是说,大慈是要创造各种因缘让他人感到喜乐;而大悲则是看见众生受苦,想让他们离开苦的境界。前者偏向于正面的给予,而后者则侧重于帮助其从逆境中脱困。就好比很多人去寺庙祈福,心中想的不过是家庭、事业更上一层楼,而有的人则想要解决当下所面对的种种不顺心,比如家人之间的矛盾,职场发展的挫折,乃至自己或亲友的意外疾病等。前者更像是在祈求锦上添花,后者则等同于期望得到雪中送炭。

那为什么我们会说菩萨是“大慈大悲”?难道只是因为菩萨给人布施的财富特别多?下面这段来自《大智度论》文字很有意思,值得细细品味:

小慈,但心念与众生乐,实无乐事;小悲,名观众生种种身苦心苦,怜悯而已,不能令脱。大慈者,念令众生得乐,亦与乐事;大悲,怜悯众生苦,亦能令脱苦。

佛教所认知的“大慈大悲”与“小慈小悲”之间的差别在于,“小慈小悲”无法真正给予众生以乐,也无法真正让他们离苦。相反,“大慈大悲”则能真正解决众生的离苦得乐问题。这就涉及到佛教对于“离苦得乐”的深层看法。

前面谈到,佛教的最终目标无非就是觉悟,因为这是解决人生之苦的根源。一般人总认为苦的原因是外在的人、事、物,所以穷人会认为赚到钱就能解决苦,人际关系糟糕的人会认为所讨厌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能得到解放。可稍有生活阅历的人就会知道,人生的苦如同“按住葫芦起了瓢”,无穷无尽。比如刚刚生活得到温饱,欲望便又生起,又想买房买车,陷入焦虑之中。又好比看不顺眼的人刚刚离开,转头又遇见一位更让人生厌的对象,等等。因此从佛教的视角来看,众生是否彻底离苦得乐才是衡量“大慈大悲”与“小慈小悲”的重要区别。

我们常常在媒体上看到类似的报道,比如路人看见有人站在桥边想要自杀,于是想尽办法救下那些欲寻短见的人,可是当想尽办法救下当事人之后,他们是否能真正走出人生的阴霾,我们其实并没有把握,因为救助一时或许相对容易,但是如何面对生活中那些无尽的苦难,才是对所有人的真正考验。

日本导演山田和也曾拍摄过一部纪录片叫作《蒙古草原,天气晴》,让我们看到一个非常真实的人间苦难故事。日本探险家关野吉晴在蒙古草原上遇到一位正在骑马放牧的小女孩,名叫普洁,虽然她只有六岁,却承担起家里放养牲畜的重任,只因为外婆外公年迈体衰,父亲外出打工多年,杳无音信。母亲则出门在外,只是为了寻找丢失的马匹。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关野吉晴与这家人结下深厚的情谊,也得知小普洁的最大愿望是去上学读书,未来想成为一名老师。半年之后,关野为了履行送给小普洁游戏机的诺言,再度来到草原上,却发现小普洁的母亲已经因为意外受伤,无钱救治而去世。虽然小普洁终于有了上学的机会,但更让人悲伤的是,五年之后关野再度回到草原时,才知道小普洁因为车祸已经去世。这个纪录片让许多观众为之泪下,可是无论是我们这些局外人,还是那位日本探险家关野,似乎都没有能力去拯救这个小女孩的苦难命运,因为那不仅仅是贫穷这么简单,而是包含了人世间许多无法理解的生命运行轨迹,我们尽管同情,但常常无能为力。

或许可以假设一下,假如我们给小普洁的家庭捐助一笔钱,让他们暂时渡过眼前的难关,可他们的生活仍和草原密切相关,他们仍会面对牲畜被偷的威胁,会有牛羊在冬天被冻死的可能,甚至还有各种人生的意外,谁又能真正将另外一个人保护得万无一失?

就像净饭王让悉达多太子深居宫中,表面上是在保护他,但老、病、死的人生之苦难道就能被屏蔽在宫外,而不能靠近太子之身吗?事实上,反而是当悉达多太子走出王宫,开始彻底地面对人生之苦时,他才真正走上了离苦得乐的人生道路。因为无论在什么时空,当我们举目望去,其实到处都充满着苦,仔细推究下去,只有觉悟才能让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会被苦束缚,包括面对生死。佛陀通过自己的体验告诉世人,苦的原因来自我们错认有一个实有“我”的存在,进而将所有人生幸福的答案建立在满足这个虚幻的“我”之上,就像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一样,无论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将石头安稳地推到山顶。

所以,真正的大慈大悲一定与觉悟相关,而且其最终导向的是让被救助的人自己明白苦的根源所在,从而真正地永离苦海。所以龙树菩萨说:“大慈者,念令众生得乐,亦与乐事;大悲,怜悯众生苦,亦能令脱苦。”意思是大慈大悲的前提不仅仅是面对众生的慈悲心,而且还要有足够的能力帮助人,而这个能力则是让人觉悟的智慧。

为什么智慧最为重要?因为对于佛教而言,所谓的帮助他人其实有时候还会增加他人的苦难。就拿一些身边能见到的例子来说,有的人赌博上瘾,当他来找你借钱,就算你好心给了他钱财,大概率也变为了赌资而已。从动机来看,我们有时的确是从善心出发,想帮人一把,但结果却可能不仅没有让对方脱困,反而越陷越深。

因此从佛陀的视角来看,所谓的慈悲助人,从动机到助人行为的过程与结果都牵涉了太多复杂的因缘条件。助人者善良,未必会让被救助者真正得利,就算能一时让人得到抚慰,未来他也注定会面临生活的各种艰辛。而且所谓的助人者,其实也是情境转换后的被救助者,因为从本质上来讲,我们都在苦海中沉浮,虽然能够彼此相互慰藉和救济,却都无法真正脱离险境。

而一旦谈到菩萨利益他人的智慧,我们会很自然地回想起《金刚经》开篇须菩提的发问:“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须菩提作为小乘声闻的圣者,已经断除了“我执”,不再会畏惧自己的生死,但面对众生的苦难时仍然心有不安。因此,慈悲的“大小”其实来自智慧的“深浅”。这也是我们在前面提到的,破除执着分为两种,一是“人我执”,二是“法我执”。前者对“空”的理解较浅,因此只能安顿个体的生命,而后者则要面对更广大的众生与时空。要展现出菩萨道的大慈大悲,就需要破除“法我执”,而这正是《金刚经》所要表达的核心内容。

从慈悲出发

佛法意义上的慈悲,关键在于智慧,所以龙树菩萨才会说:“大慈大悲,当习行般若波罗蜜”,也就是“无我”和“无所得”。比如有人因为某些生活中的困惑来求助于我,假如我这么想:“我如果能解决对方的问题,或许会获得对方的好评和赞扬,甚至他还会在别人那里说我几句好话。”结果就算我的确帮了对方,对方也很满意,看上去皆大欢喜,但从智慧的角度,这其实都是在巩固“我执”。这时我表现出来的温和与包容顶多算是善意,而不是佛教所说的慈悲。比如有的人热衷行善,甚至倾家荡产、抛妻弃子,让人“钦佩”。不过从佛教的角度来看,如果这位行善者的思维方式是想通过舍弃某些东西以换得社会的赞美与好评,那也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因为他的心中仍然有“有所得”的想法,等到未来假如有人误解他,乃至拒绝他的善意,触碰到他的执着处,他仍然会生起烦恼,甚至会放弃这条行善的道路。

但假如一个人拥有佛法的智慧,就不会觉得这些东西真正属于自己,那么当别人有需求的时候,你不过是顺水推舟,把东西“转让”给他。在这个过程中你没有丝毫的勉强,因为你知道你从来就没有占据过它,也不觉得它被你舍弃了。

当然,“成为菩萨”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要经历渐进的学习和实践过程。在佛教看来,从一个普通人开始,要最终达到像佛陀那样的觉悟,在心态上会经历几次重要的转折和突破。比如前面谈到,很多人因为生命中的苦,无法安顿自己,进而探寻离苦的道路,但此时多数人都更为关注一己身心的安宁自在,较少关注他人的痛苦不安,或许也会有不忍之心,但更害怕自己没有能力、无心照顾他人,只好暂时搁置不理。就算我们能像须菩提那样解决个人的解脱问题,但如何在此基础之上提升自己的智慧,乃至像佛陀那样圆满?那就需要抛开个体与众生的界限,不再执着于林泉水下、桃花源式的修行模式,而要进入到各种时空环境中,与众生在一起,去实践菩萨道,才能破除“法我执”,获得更为彻底的觉悟。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智慧当然常常是不够的,那么要靠什么来支撑我们持续实践菩萨道呢?在《大智度论》中,龙树菩萨就谈到“慈悲心”对于智慧的觉悟至关重要:

慈悲是佛道之根本。所以者何?菩萨见众生老病死苦、身苦心苦、今世后世苦等诸苦所恼,生大慈悲,救如是苦,然后发心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以大慈悲力故,于无量阿僧祇世生死中,心不厌没;以大慈悲力故,久应得涅槃而不取证。以是故,一切诸佛法中,慈悲为大;若无大慈大悲,便早入涅槃。

在佛教的解脱路线图中,破除了“人我执”的修行者,会证得所谓“阿罗汉”的圣者果位,可以不再入轮回,也就是不以六道生命的形态循环往复。关于这部分内容,我会在最后一章“观生死”的部分详细介绍。但按照大乘佛法,这样的解脱并不彻底,仍不圆满,就像是通过了“觉悟”的期中考试,却想躲掉更为棘手的期末考试。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马上逃离轮回的苦海”其实非常具有诱惑力,也就自然会忘记众生之苦,这就是龙树菩萨所讲的“若无大慈大悲,便早入涅槃”。

因此,修行菩萨道的人,需要“见众生老病死苦、身苦心苦、今世后世苦等诸苦所恼,生大慈悲,救如是苦,然后发心求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就是圆满彻底的觉悟,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始终将众生之苦放在我们心中,去体会他人生命中的无助与苦恼,就会产生想要救度的心。此时我们的智慧仍然不足,会有种种“法我执”,那就自然会发起宏大的心愿,去追求圆满的智慧,以便能够救度受苦的众生。关于这一点,经典中到处都有相似的表达,比如《华严经》的《普贤行愿品》中也提到:“(菩萨)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发菩提心,”这都是在强调我们需要从观察人生之苦开始,从观自身的苦直至观众生的苦,进而通过慈悲心的发起,产生想要彻底觉悟的愿望。

前些年媒体曾报道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儿子得了某种罕见病,目前医学界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靠一种名叫组氨酸铜的药物来缓解,但是因为疫情,导致无法持续稳定地购买药物。他的父亲虽然只有高中学历,为了挽救自己的儿子,建了一座实验室来试制组氨酸铜,并且还学习分子生物学,阅读大量的外文文献来自学基因编辑,想要彻底治愈儿子的疾病。这不就是对于菩萨道的完美比喻吗?因为看到他人的苦痛而投入常人难以想象的精力,实现一般人认为不可能达到的目标。

因此,菩萨道的修行,其实是智慧与慈悲并进,相互支撑,犹如车的双轮和飞鸟的双翼。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发现一般人对慈悲更为渴求,而对所谓的智慧则没有太强烈的感觉。龙树菩萨也打过一个比方:“大慈大悲,一切众生所爱乐;譬如美药,人所乐服。智慧如服苦药,人多不乐;人多乐故,称慈悲为大。”意思是说,智慧虽好,但人们多忍受不了其苦味,而慈悲则如同染上糖衣一般,人们更愿意相信和接受。

这就好比我们陷入某些困境时,想要寻求别人的帮助,如果对方拼命跟你说道理,多数人大概听不进去,觉得这些道理根本无法解决当下迫切的问题。而如果对方只是听你倾诉、陪伴着你,或是一句话不说就出手相助,解决你的难题,你就会觉得对方何其慈悲,何其伟大!殊不知,前者谈到的那些认知层面的道理其实才是你需要反思和学习的地方。但人遇到困难时总是第一时间寻求抚慰,而不是反过来追问自己为何会被这些境界带动得心绪不宁。

因此,在菩萨道的实践中,慈悲的形象往往比智慧更受人欢迎,如同寺庙中所供奉的诸多菩萨中,代表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往往受到更多人的供奉,而代表智慧的文殊师利菩萨,往往只有在每年的中考、高考等时节,才迎来一波波的学生和家长。

这当然很容易理解,毕竟“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的般若智慧何其难矣!而我们眼见佛菩萨低眉垂眼,听见他人柔声细语时,肯定更容易受到感动,甚至由此会对佛法的智慧产生兴趣和信心。因此,从慈悲的生起和表现方面,佛教将其分为三种慈悲心的类型,分别为:众生缘慈、法缘慈、无缘慈。

所谓“众生缘慈”,就像我们必须要看到众生的苦相,见到对应的境界才能生出慈悲心。比如看到社交媒体上各种记录人生不幸的视频时,我们很容易产生同情心,这就是因为某个具体的境界相而生起的慈悲。

而“法缘慈”是依据佛法的某些道理而产生慈悲心。比如当看见花开花落,这本来只是花草荣枯的自然现象,但有时也会触发我们内心的某些观念,比如世间无常之法,看见众生忙忙碌碌,不知人生尽头将至,因而产生深切的慈悲心。因为当你越深刻地体会到“无常”,你见到世间的一切事物,哪怕是看到一朵美丽的花绽开,就越容易产生一种因“无常”而起的悲凉感,那并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因为想到某些真实的道理而自然产生的感受。一般人或许也有这样的感受,比如有时莫名其妙因为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而触发某些人生感悟,甚至还会伤春悲秋,黯然喟叹。这固然不是“法缘慈”,但可以帮助我们去作近似的理解。

最后是“无缘慈”。在佛教中有一句流行的偈子,那就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意思是说不需要一个对应的境界来引发内心的慈悲,而是随时随地都能自然流露。之所以佛菩萨可以如此,无非因为他们洞晓了般若的智慧,也就是“非二元”的觉悟境界。关于这种境界,在经典或禅宗语录中,一般都被认为“非以文字语言所能表达”,只有自己亲身体验才能准确地理解和体会。

当然,大慈大悲也有修行的次第方法,比如最初我们可以依着众生的“苦相”而去体会和滋养对他人的慈悲心,随着对智慧的理解变得深入,就会慢慢地进入到“法缘慈”,也就是借助某些道理而看到世界上各种人、事、物背后的不得已,继而会对当事者有更大的包容心与关爱心。当然,至于最后的“无缘慈”,我们目前只能想象一下如此美妙的境界。不过就算只是前两种慈悲心,也足以我们去耐心体会和学习了。

最近听说某饮品品牌推出了一款“我佛持杯”的饮品,因为杯子上印制了佛、菩萨、罗汉的头像,也引起了很多争议。个人来说,我不想从主观动机方面去猜测开发者的意图,因为或许从事产品开发的人会觉得佛、菩萨的形象能带给人一些安宁或愉悦的心情。不过从现实的运作来看,这毕竟是一款日常消费饮品,因此消费者最后肯定会将这些杯子丢弃。这么大规模的行为,最终结果就是反而让佛教的某些符号逐渐丧失了正面的影响和作用。如同在传统社会中,很多人很久才能来一次寺庙来礼佛烧香,因此很容易因为看到庄严的佛像而产生敬畏与抚慰的心情,而如果一种形象被过度地展现,甚至被漫不经心地丢弃,这会使得本可以安定人心的慈悲形象,慢慢丧失疗愈和启发的作用。从这个角度来说,开发这样的产品其实是不够妥当和欠考虑的。尤其是在现代消费主义社会,慈悲已然是一种非常稀缺的品质,任何能够诱发慈悲心的环境或形象,或许都应该得到我们的珍视与爱护。

上一章:第29讲 下一章:第31讲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