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讲
禅的精神

人生解忧  作者:成庆

前几讲介绍的《心经》《金刚经》都属于大乘般若经典,也是中国禅宗修行所依凭的重要教理依据。很多人对禅宗都有着一些想当然的误解,比如听到“不立文字”就以为禅宗的修行是“反智主义”;看到语录中各种看似无道理的“棒喝”,便认为禅宗的修行是天马行空、恣意而为;甚至以为表现得越癫狂,就越像禅宗,而忘记了既然禅宗属于佛教,就绝不可能违背佛典的教理范围。至于那些觉悟的禅师何等夸张的表现,都不过是一种教化的方式而已。

因此这一讲便来简要地谈谈我们到底该如何理解禅宗修行实践的内在逻辑,而不像某些观点认为的那样,禅宗的观念和实践已经违背了佛教的宗旨,甚至还会得出禅宗已然不是佛教的结论。

先来看看中国禅宗为何是这样的“禅宗”?

无言之教

在传统的禅宗史叙述中,禅宗的起源一般会追溯到这样一个场景:灵山法会上,佛陀准备说法,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拈起花来,惹得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为何佛陀有如此举动。这时迦叶尊者出列,回以微笑,佛陀开口说道:“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于汝”,意味着他认可了迦叶尊者理解他拈花的真意。

抛开现代学术常常关注的历史真实性问题,这个公案的最大特色在于佛陀以“无言之教”的方式表达他所觉悟的境界。我们可以看到,在佛教经典里,佛陀大多以分析、解释,以及作各种譬喻的讲法者形象出现,也就是用种种“言说”来讲法。那么在灵山法会上,佛陀到底为何以拈花来“说法”,而迦叶又是如何领会这番“说法”的呢?

在《佛说维摩诘经》中,文殊菩萨代表佛陀去探望维摩诘菩萨,而在维摩诘和文殊的对话当中,少有地出现了以沉默来表达觉悟境界的场景。文殊问维摩诘:你说说什么是菩萨的不二法门?维摩诘以沉默应对,似乎没有回答。但文殊菩萨反而对此大为赞叹,认为维摩诘的“默然无言”是真正的不二法门。

维摩诘菩萨的“默然无言”无疑算得上是佛教的一个经典画面,后世禅宗常常提及的“渊默雷声”或“一默如雷”等词,都是形容《维摩诘经》中所描述的这种表面上无言寂静又同时轰然雷鸣的境界。

可没有文字、语言,如何又算得上说法?

在《金刚经》中,佛陀不断提醒须菩提,不要落在“有无”的两端。也就是不能执着“有”,也不能执着“无”。不过这种不落两边的状态,就算我们拼命去想象,暂时也没办法真正体验。因为,要想完全理解佛陀的境界,就需要我们自己去突破与生俱来的二元论思维,也就是“无明”,而在这之前,我们很难避免这种观念的困境。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仍然可以在二元论结构的跷跷板上来回调整,平衡我们对“有无”两个极端的执着,而且这足以降伏生活中不少的烦恼情绪了。当佛陀拈花微笑时,无非就是在对弟子表明,世界的真相不能困在文字、语言的陷阱里去苦苦寻求,而是要能跳脱出来,以直接的心性体验方式契入觉悟的境界。因此,迦叶尊者的微笑不语其实是想表达一种不执着语言文字的境界,也正因此,禅宗会认为这个公案如同一个符号,表达了迦叶尊者与佛陀之间不借助语言文字却能彼此“心心相印”的境界。

所以在禅宗看来,一旦利用语言文字来表达觉悟的境界,听者很容易被概念符号所迷惑,就会不自觉地掉入“佛陀有所说法”的认知陷阱。如同前面反复提到,当我们听到一个道理时,会出于直觉地认为这是一个实在的规律,会有一种“获得”某个东西的感觉,也就是一种获得感,这也就是佛教常讲的“法执”。那个所谓被你听到和理解的道理,不过是由声音所产生的因缘现象,不可捉摸,如梦如幻,怎么会被你真正地“获得”呢?

因此在很多经典中,佛陀会不断地强调“一切法不可说”,而这个不可说的法其实就是“空”。佛陀的意思是,用语言文字来讲说“空”是危险的,因为我们会以为“空”是一个可以捕捉与得到的境界。

可“不言”真的是不用任何语言文字吗?

在禅宗语录中,会看到历代禅僧不断重提这个关于禅宗起源的公案,一方面当然是要为禅宗源流谱系的合法性背书,但更重要原因的是,这个公案本身标示出禅宗对于“无言之教”的重视,也就是不强调研究经论文字,而更看重超越文字的修行体悟。

从历史的时间节点来看,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大约在南北朝时期进入中国,在这之前,中国佛教的主要任务都集中在翻译、理解这些外来的佛典,至于大乘佛教的修行实践,除了少数来自印度和西域的僧侣对此有一些介绍之外,中国僧人还没有足够的准备去吸收和实践。因此菩提达摩从广州登陆,一路北上,却与梁武帝话不投机,最后只能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最终等到慧可,也就是后来的禅宗二祖。

关于慧可与达摩的相遇,也是禅宗史上不断被回味的著名公案:

达摩面壁。二祖立雪断臂云:“弟子心未安,乞师安心。”摩云:“将心来,与汝安。”祖云:“觅心了不可得。”摩云:“为汝安心竟。”

达摩和慧可的相遇,标示着中国本土僧侣终于开始接受这种“直指人心”的教导,而在这之前还是倾向于从文字义理上理解佛法。比如更早的鸠摩罗什虽然在长安翻译出大量经典,包括讲解禅法的经典,也教导出不少精通义理的弟子,但是在禅法实践方面并没有太多地着墨。而慧可向达摩问法的公案,以一种后世非常熟悉的直接明了的风格,逐渐凸显出禅宗修行的样貌。

当达摩回答“将心来”时,其实就是在把问题抛给慧可:既然你觉得心未安,那么就把你认为的那颗实在的“心”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这针对的不就是我们根深蒂固的“自性见”吗?当我们处在烦恼情绪漩涡中时,完全无法反观到自己的认知已经滑向了何等错误的地步。因此慧可听到达摩的这一问,马上反观自己,意识到“心”(其实也包括一切法)都是不实有的,不是一种本质性的存在。而我们所感觉的不安,不过是因对世上的各种人、事、物,包括对觉悟的执着而造成的,才会想要去掌控和获得。既然“心”没有实体,那么获得和主宰都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因此达摩才会说:“为汝安心竟。”这既是发问,也是结论。

这种对于深层认知模式的直接追问,如同直捣黄龙一般让问法之人真实地面对自己,去反观自我认知的迷思,从而自我解套。这正是禅宗“直指人心”的宗旨,而非在细节枝叶上纠缠不清。在这之后,慧可在弘法的过程中也不断强调,在心性上的体悟才是最关键的,并反对那种依靠语言文字去理解佛法的风气,“故学人依文字语言为道者,如风中灯,不能破暗,焰焰谢灭”,而且是“昼夜数他宝,自无半钱分”。意思是靠着语言文字来理解佛法,就如同风中的油灯一般,根本无法抵抗现实的各种逼迫境界,又像是日夜不停地讲说人家的珍宝如何稀有,而这和自己的生命没有一丝关系。这种对于内心觉悟体验的高度关注,使得达摩,乃至慧可虽然也会用《楞伽经》来检验觉悟的内涵是否符合佛理,但和早期汉传佛教那种强调文字义理的主流传统有所差别。

不过达摩对慧可的教导,从形式上看,仍是有问有答,这和灵山法会上的佛陀,以及维摩诘菩萨的“无言之教”显然有所不同,这是自相矛盾吗?

要真正理解禅宗的“不言”,就要理解“非不可言,也非不言”,体会那种“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的进退失据的绝望感,“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这才是禅宗“不言说”的目的,也就是人类认知的二元论模式走到绝路后的“悟”的境界。因此,所有的禅宗公案都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法让徒弟走向二元论的绝境,在昏天黑地的迷惑与绝望之后,才会死心塌地地放弃那种自我与他人、人与环境的对立,最终才可能理解何谓禅的“悟”。

因此,无论是佛陀的拈花微笑、维摩诘菩萨的默然,还是达摩对慧可的逼问,不过是通过不同的形式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执在何处,进而看清自己的根本认知是何等荒谬,而禅宗则将这样的逻辑发挥到极致,也由此形成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修行传统。

直指人心的法门

为了帮助进一步理解禅宗教学背后的逻辑,我们来看看具体的禅宗公案。

德山宣鉴禅师是唐代高僧,俗姓周,早年因为研究《金刚经》颇有心得,被称为“周金刚”。当时他听说禅宗有“直指人心”的法门,但并不信服,于是挑着自己所著的《金刚经》注疏想要去参学禅门高僧。当他经过澧州时,正好在一个茶店打尖休息,卖点心的婆子问这位远道而来的和尚:“你背的是什么呢?”德山回道:“《金刚经》的注疏。”这位婆子便要德山回答她一个问题,并说如能答上,便送上点心。如答不上,有钱也不卖给他。德山虽然惊讶,但想着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婆子而已,于是接受了挑战。这位婆子问道:“《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道您点的是哪颗心?”德山顿时哑然,无法作答。

后来他来到龙潭崇信禅师的道场,想去挑战一番龙潭禅师,于是在法堂前叫道:“久仰龙潭,为何来到这里,既不见潭,也不见龙?”龙潭崇信禅师回道:“你不是已经到了龙潭了吗?”德山又被龙潭问得哑口,才真正认识到,虽然自己能够撰写《金刚经》的注疏,却仍然无法真实体验到经典中所要表达的觉悟境界,因此将自己的著作付之一炬,留在龙潭禅师身边修行,长达三十年之久。

日本禅学者铃木大拙曾经用非常美丽的修辞来描述德山哑口的困境:“刚才好像在那里有什么动的东西,瞬间就已经变成了暗夜中不叫的乌鸦声。无法着手,无法着墨,无法加句点。”这句话表达的正是这种被高明的禅师指出思维盲区的进退失据感。因为假如你是德山禅师,无论面对的是那位婆子还是龙潭禅师的追问,头脑中大概也会涌现此起彼伏的答案,可心中一旦有了确定的答案,其实就掉入了“一切法皆不可得”的陷阱,于是自己只剩下哑然失措的无奈。

德山禅师起初作为一名精通教理的学问僧,对《金刚经》的理解自然是从概念名相的层面进入的,比如当谈到“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时,他往往先安立一个实有的概念,然后再用佛法的道理否定和矫正前面的说法。显然,他没有在当下体悟到“心”本身只是一个无实体的符号,所以当那位婆子问“你点的是哪颗心”时,德山已然明白,自己早就掉入了和佛法相悖的思维陷阱中,才会哑然失言。

不过很多还无法理解的人或许会马上用言辞强辩回去,论证一番,其实那就已经不是禅宗的修行,而是教理层面的思维辨析了。

再来看另外一个著名的公案。唐朝的裴休曾在一座山寺里看见一幅画像,便问寺僧:“这是哪位?”僧人回道:“祖师画像。”裴休立刻追问:“画像在此,高僧在何处?”众人哑然,此时回答在何处,都会陷入自相矛盾。因为如果说“在”,就有一个真实的存在处,那就意味着你认为有一个具体实有的处所;但如果说“不在”,那岂不是认为人的生命如油枯灯灭,陷入虚无的断灭论吗?这时,恰好黄檗希运禅师在寺内挂单,便被寺僧请出回答这位士大夫的刁难。裴休十分高兴,便问道:“高僧在何处呢?”和尚此时朗声叫道:“裴休相公。”裴休立即应诺:“是。”黄檗问道:“(那个人)在什么处?”裴休当下立刻领悟。

为何裴休单靠一句“在什么处”就能领悟?这些对话中没有任何概念的推理和辨析,因为那只会让人继续落入思维的窠臼,而是通过日常的问答展现出最为深刻的真理。由此铃木大拙在《禅百题》中为这样的禅问答写下一段令人称绝的评论:

禅的独立性,可以说并不在于通过讲道理让对方屈服。道理一定是和道理对抗,从道理的性质看,一辩一驳一般都没有结果。即便明显输了,也会有好似并没输干净的感觉,愤愤不平按捺不住。但是“喂”地喊一声,“是”地允诺,亲见眼前事实,毫无办法,只能屈服。禅的优势就在这里。

因此禅的教学与问答,事实上需要师徒双方对于修行导向要有深刻的共识,否则就会在阅读禅宗公案时处处遇到障碍,完全不知这些禅僧所为何事,只能将其理解为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或是把公案的焦点引到一些不重要的议题上。比如著名的南泉斩猫公案。

在禅宗公案当中,南泉禅师斩猫的故事或许是很容易被误解的一个案例。南泉禅师的座下有东西两位堂主,某一天他们发生争执,都认为寺内的一只猫是自己的猫。南泉见这番场景,便拎起那只可怜的猫对两位堂主说道:“道得即不斩。”意思是,你们如果能够讲出领会佛法的真实心得,我就不斩了这只猫。结果两位僧人皆无法回答,于是南泉禅师把猫斩为两截,这的确听上去蛮“血腥”。后来赵州禅师来到寺内,南泉禅师便把这个问题也抛给赵州,只见赵州将鞋脱下,顶到头上。南泉禅师便说:“你如果当时在,猫儿就不会冤死了!”

关于这个公案,禅宗史上有无数禅师不断地提举和评唱,也就是对其作出各种解释,但是它到底表达了什么,并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而是看我们如何切入自己的视角。而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这个公案又无疑十分违背社会主流价值观,屠杀猪、牛、羊作为文明社会的默认事实,人们或许还没有那么敏感,而对于猫、狗这一类动物,社会公众往往会投射更多的关爱之情。所以这里需要我们先暂时搁置一下内心的不满,比如可以将这只猫想象为一个譬喻,才能把握这个公案的真实内涵。

如果带入东西两堂堂主的视角,当南泉拎起猫儿问“道得即不斩”时,我们或许马上想到的是“斩”或“不斩”,因为我们会疼惜猫儿,执着猫儿,所以起心动念的方向完全就是往“努力保住猫”或“害怕失去猫”的二元论思维模式去。因此一方面想要保住猫,但却没有能力回答南泉的问题;另一方面又因为挂念猫儿而生起害怕失去它的担忧,于是左右为难,无法作答。

北宋著名的圆悟克勤禅师在《碧岩录》中谈到这个公案时说道,天下谈论这个公案的人浩浩荡荡,但是似乎都走错了方向。当南泉说“道得即不斩”时,如果我们掉入“有人道得就可以不斩”的思路中,其实也是离题万里。因此圆悟克勤认为,这个公案的核心根本不在于“斩”或“不斩”,应该在于不能从意识的概念分别当中寻找答案,而要在问话的当下,能不被问题所束缚,才是南泉公案的解套之处。

因此,当赵州被问起同样的话时,电光石火之间,没有迟疑,做出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怪异之举,将鞋子顶在头上。这似乎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但反而证明赵州根本没有被南泉“斩”与“不斩”的问话所困住,他不仅没有哑口无言,而且能从问话中跳脱出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就是说,他不仅思维没有落入陷阱,而且还能自然和洒脱地应对,因此才会得到南泉禅师的赞许和肯定。

因此,禅宗公案关注的是每一个具体的生命瞬间。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生活场景中,禅僧专注于每一句言语和每一个动作背后的起心动念,好让自己不陷入被概念名相所编织的“无明网”之中。所以在禅宗的公案里,人类的生命被禅僧发挥为田间劳作的对话、丈室内的棍棒交加,以及溪边石桥上的自问自答。而那些禅问答看上去平实无华,却包含了深远的哲学内涵,饱含着深刻的人生观、幽玄和宏大的世界观。相比印度人偏向哲理的思维特性,汉文化中的禅则具备扎根于现实生活中通透的智慧和情绪,所以才能够直抵人心的深处。

禅到底是什么?

那么禅到底是什么?

禅其实就是将哲理化的佛教引入到中国人的具体生活中,以最为常见的形式,如市井问答或田间劳作,来诠释和表达佛陀所要讲述的觉悟经验。就像当年悉达多太子在菩提树下觉悟,他体验到世界的真相,然后再把这份经验以各种方式告诉世人,这里面除了有形的语言文字之外,还有很多“无言之教”。对于禅而言,佛陀的微笑,或是维摩诘的默然,有时或许才是点醒我们的“最大声”。

在这一讲中,我只是以浮光掠影的方式来澄清某些对禅或中国禅宗的误解。关于上述那些对禅宗公案的解释,也请你也不要落入有规则可循的思维模式之中。因为禅永远是当下的,是生命最为直接的展现,不容你思量辩解,也不容你瞻前顾后。那应该是最为真实的生命,也需要我们以最真诚的态度去面对,否则,我们永远都体会不了禅的真正精神。

顺便提醒,当本书的介绍进入到大乘佛法部分后,你或许感觉其中的道理和境界都比较高远和深邃,从而产生畏难的情绪。那么最后就送给你一句惠能大师在《坛经》中所讲的偈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其实,无论觉悟或烦恼,不过是一念之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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