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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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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三讲介绍了在《金刚经》中,佛陀如何回答须菩提一个个的问题。虽然须菩提已经体验到“无我”,按照佛教的看法,他甚至已经不用再进入生命的轮回,受种种苦。可他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佛陀的内心世界,这其实是因为,须菩提所体证的“空”的智慧境界,相比佛陀而言,仍然显得偏狭与不够圆满。 这里的“不圆满”,也就是佛教中一般称呼的解脱道和菩萨道的区别。解脱道主要解决个体生命不再轮回的问题,而菩萨道则要进一步解决众生解脱的问题。我们往往会觉得,实践菩萨道的人,只是因为多了一些慈悲心,不忍看到众生在苦海中沉沦,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救度众生。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就势必会引出须菩提的问题:这么多众生,何时能度完?而且众生性情各不相同,缘分也各有深浅,因此教育的难度也是天差地别,虽然自己不会起“我执”所生的烦恼,但面对无边的众生模样,仍然会产生深层而细微的困惑。这类困惑在天台宗的思想里被称为“尘沙惑”,意思是说,行菩萨道的人要面对众生各种各样的因缘相貌,如果我们对其不够了解,也就无从下手,更谈不上度化他人。而须菩提所代表的这一类修行人,就是只断除了“见思惑”,却还没有断除“尘沙惑”,所以才会出现前面所提到的“法我执”的问题。 也正因此,在佛陀给须菩提解释了菩萨不应具“四相”后,马上就开始讲解布施的问题,也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和般若这“六度”。你或许已经发现,“六度”其实更多是从实践层面来谈智慧如何融入到具体行动的问题。 所以在大乘佛学中,会将菩萨道分为“深观”与“广行”两个方面。“深观”就是像《中论》那般抽丝剥茧,深入观察心念运作的逻辑,最终亲身体证“空”的境界;而“广行”则是以这样的智慧去作种种的事业,不仅可以帮助他人,也可以在具体的事务上磨砺自己的见解,毕竟要想灵活运用“空”,就要能在一饭一食、挑水担柴等日常事务中慢慢体悟。比如古代许多禅僧,如果有了一些修行心得,就会来到十字街头淬炼自己一番。因此从理论上来讲,菩萨道是要兼顾道理和实践的,只是具体落实到每一个人,则可能各有次第顺序的差异,或暂时隐居,或积极地作各种社会事业,那就无法一概而论了。 在对前三讲的内容简单总结后,接续上一讲谈到菩萨道“六度”中的布施,接下来再来展开解释一下“六度”中的持戒与忍辱。 持戒与忍辱 佛教的持戒,大家或许都有所耳闻,比如第11讲就谈过戒律的精神。戒律的目的就是让人远离容易滋生贪、嗔、痴、烦恼的环境,以免让自己意乱情迷,无法专注于对五蕴身心的观察,并且作种种恶行,让自己陷入恶心、恶行、恶语的循环中。不过,这种解释其实只涉及戒律的部分内容,也就是所谓的“摄律仪戒”,顾名思义就是重在行为上的约束,让人不要作恶。接下来还有“摄善法戒”,也就是要积极行善,这与“摄律仪戒”一样,都倾向于个体层面的行为。 而到了菩萨道的层面,就有“摄众生戒”,又常被称为“饶益有情戒”。这个名词从字面上很容易理解,这一类戒律是针对如何利益众生而设置的。比如《瑜伽师地论》中记载的“瑜伽菩萨戒”,其中谈到菩萨戒中最为重要的四条戒,分别为“自赞毁他戒”“吝啬财法戒”“嗔不受他人忏戒”和“诽谤坏乱正法戒”。其中如“吝啬财法戒”,除了要说明面对众生不应吝啬财物之外,还特别强调了,如果当有人想要来寻求真正的佛法时,你因为吝惜自己所知道的内容而不讲给他人听,这也是犯了菩萨戒。 大家都知道著名的弘一法师在民国佛教界以学戒、持戒而闻名,甚至被誉为中兴汉传佛教律宗的代表人物。1937年,青岛湛山寺想请弘一法师北上讲法,于是派遣当时还很年轻的梦参法师前去请驾。可是弘一法师平日深居简出,而且当时因为身体不佳,长居闽南休养,于是拒绝了梦参法师的请求。梦参法师走之前特地向弘一法师辞行,并且表示想请教一个关于戒律方面的问题,那就是,菩萨戒里面有谈到,如果有人来请法而不说的话,这到底犯不犯戒?弘一法师听到此话,当然知道梦参法师所意为何,也正是这番对谈,促成了弘一北上青岛弘法的因缘。 因此,菩萨道中的持戒,是以利益他人为根本原则,这和解脱道里对于戒律的理解有着广狭深浅的差别。但我们也可以感觉到,一旦涉及利益他人的层面,便自然会对个体生命提出更高的要求,但或许更难的是,教化一位、两位,乃至上百位众生,尚可咬牙坚持一下,但举目望去,光这个可见的人类世界就有数十亿计的人,如果再加上佛教宇宙观中的“六道”,那就根本无法计算了,即使是须菩提也难免会产生畏难之心。 正因如此,经典中常常提到,那些发心修行菩萨道的人,就好像世上的珍宝一般,稀有难得。所以《华严经》这样描述菩萨的广大胸怀:“除灭一切诸心毒,思惟修习最上智,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句话也是弘一大师常常为人书写的《华严经》联句,但这样的境界何其难矣!之所以难,其实就像《金刚经》中佛陀给须菩提所讲的,菩萨不能执着“四相”,一旦执着,就很难发起救度众生而无怨言的心愿。 再来谈“六度”中的忍辱。佛法中的忍辱是指面对外在逆境时能安忍不动,但这跟大多数人所能做到的忍辱不同。回想一下,我们平日在生活中遇到不顺心的人、事、物时,是不是常常感到不满并强忍怒火?这还是在情绪自控的范围之内,而我听说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比如对于职场霸凌常常拍案而起,似乎开始学着“不忍”了。可是问题在于,不管我们忍还是不忍,似乎都带着对立与苦。我们一般人总是感觉有什么对象或情绪需要去忍或不忍,多数都是靠着意志力在强行压制;而像须菩提这样智慧远超我们的人,他也因为“法我执”,所以在面对众生时,仍然带着不圆满的忍辱,所以并不归属于“六度”的范畴。 菩萨道中的忍辱其实是说,用大乘的智慧来看待逆境,即便在面对外界的各种逆境时,不起忿恨之心,不会嗔恨对方,等等。也就是说,要行菩萨道的人就要依着《金刚经》所说的“破四相”的道理,如果不理解“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虚妄性,那就只能永远带着不得已的“强忍”之心。就连须菩提这样的圣者,如果只是破除了“人我执”而未破“法我执”,那么还是会带着对他者,也就是众生的细微的对立之心。 我们用一些的例子来理解这几种“忍”的差别。平常人在遇到不顺心的人、事、物时,会升起不舒服的情绪,随着这个情绪不断蔓延,你会觉得对方的形象似乎越来越坚固,甚至像一堵墙横亘在心中,又像有一口气哽咽在喉,不吐不快。比如很多人开车时遇到有人插队,就会咽不下那口气,不是骂骂咧咧,就是一脚油门,非要扳回一局。这就是在“人我执”的驱动下,身心被境界卷入其中,根本谈不上忍辱,连一般的忍耐都难以做到! 因为“我”和“对象”都被认知打造得坚固无比,这时候要忍下来,需要有多大的自制力!但如果我们想象一下,就在你斗气超车时,你降下了车窗,正准备破口大骂,突然发现对方竟然是你多日未见的朋友,此时你是不是转怒为喜,反而觉得,真是好有缘分呀!同样是遇到别车,如果是熟人,你可以一笑而过,但如果是陌生人,你往往怒不可遏,那到底是什么造成了某些时候你能“忍”,某些时候又无法“忍”的情况呢? 正如前面讲到“空”的观念时我们解释的那样,之所以会在某些环境之下被触发烦恼情绪,是因为我们不仅把自己,也把对方都认定为某种实有的存在,这就会让自己在这一环境下任由这种情绪不断升级,当然就谈不上忍辱,因为从一开始,我们的认知就出现了偏差。但如果我们真正体悟到一切事物都是如梦如幻的,虽然我们仍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却不会生出因执着而产生的坚固的对立感。碰到人家别了你的车,你也可以一笑而过,让对方先行;但如果对方以危险的方式驾驶,乃至可能伤害到公共安全时,你也能以冷静的心态加以处置。也就是在内,我们的身心能够安稳,不会被境界扰乱;对外,我们能关注到他人的需要,并且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样的菩萨道,哪里有半点消极的气息? 从上面的辨析里,我们可以看出,在菩萨道的观念里,忍辱的关键仍然在对“空”的认知上,也就是般若智慧。因此在“六度”中,般若作为最后一度,实际上有如定海神针一般。我们的种种实践,就算看上去是在做各种善事,但如果缺乏般若的引导,其实都称不上是菩萨行,因为没有“无四相”的智慧,我们最终都注定心难安,意难平。 至于“六度”中其他的几度,比如精进,其实就是按照正确的方向持续努力,不要懈怠。对于佛教的修行而言,观念是否正确是至关重要的,就像我们如果不能正确理解“空”的内涵,仍以二元论的思想去理解修行,那么无论再如何地努力和精进,都不会抵达所谓解脱的目标,佛教会称这种错误的努力为“邪精进”。比如有的人非常努力地拜佛、念佛、打坐、诵经,但是他们却带着强烈的贪求心,甚至会想象一旦自己有了某些境界,就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从而拥有了特别的地位与身份,这就完全与佛教说的“一切境界皆无本质”“不可执着”的观点相违背了。我们越努力,境界越奇妙,而这个背后所滋养的“大我”反而越膨胀,越可怕。所以佛家常常说“走火入魔”,这并不是说有什么“魔”来侵扰,而是你那个“自我”因为错误的认知而极度扩张,显现出极端的自我中心主义与众生不平等的态度。这就是错误的精进而产生的“心魔”,就像悉达多太子在菩提树下遇到的那位魔王波旬一样。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上一讲谈到“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这句话其实是说一切“相”都没有本质。既然没有本质,那么我们本来就不应该贪爱、执取,因为贪爱的原动力来自我们错认为有一个实体的“我”,同时也把外在的对象本质化,认为我们似乎可以主宰、控制对方,从而不断地攀援和贪着。因此“诸相非相”的意思不过是,所有的一切,无论那个“相”在当下的时空环境下是如何被定义为“善”或“恶”的,“神圣”或“卑微”的,都不是我们所想当然的那样,具备某种绝对性的指涉。 所以接下来佛陀总结道:“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这段经文的重点在于,一般人对“相”总会持有二元化的理解。比如我们认为一种行为是“善”的,就会给它贴上一个“善法”的标签,认为这一行为的“善”是绝对化的,不可撼动;同时,与“善”对应的“恶法”,也被我们视为绝对的“恶”,坚固不移。所以佛陀才说“无法相,亦无非法相”。这里,佛陀还向弟子打了一个很有名的譬喻——前面也曾提到——他说自己为大家说法,就像载人过河的船,渡河是目标,但最后你不能对船执着。无论是“佛法”还是“世俗法”,都不是实有的法,因此不能粘着在上面。“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无论“神圣”还是“卑微”,“善”还是“恶”,都不能将其执着为绝对的存在。 比如礼佛、拜佛,在佛教看来当然是值得鼓励的行为,它表达了对佛陀的礼敬,经典还提到这样的行为会带来种种的功德等。但如果你把这样的行为等同于绝对的“善”或功德,那么就是执着“法”。但假如你听到这样的解释,便反过来认为礼佛、拜佛没有任何正面的作用,甚至觉得进入佛寺后,不礼佛、不拜佛才是正确的修行,这就是又掉入执着“非法”的陷阱中。 比如前面提到的禅宗著名的梁武帝见达摩公案,当梁武帝问达摩自己一生建造寺庙以度化僧人等有无功德时,没想到被达摩一句话“怼”了回来:“实无功德。”达摩之所以这么回答,不过是看到梁武帝执着在这些事情的“相”上,因此才会直接以绝对否定的方式去撞击梁武帝的执着心。只是梁武帝虽然看上去作如此广大的弘法事业,但却迷在有众生、有功德的各种“相”上,自然无法接受达摩这般“直指人心”的教导。 其实讲到这里,你或许已经感觉到,整部《金刚经》其实是通过佛陀对须菩提的谆谆解说,来破除我们对实有性的执着。一方面要防止人们对世界有执着不变和恒常的看法,另一方面也要防止人们陷入虚无的断灭见。所以在《金刚经》里,佛陀总是不断地提醒须菩提,不要在这两端之间摇摆。 比如佛陀问须菩提:“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意思是,我过去世曾经在燃灯佛那里听法,那你觉得我有没有真正得到燃灯佛所教导的法呢?须菩提当然明白佛陀这样提问的深意,马上回答道:“不也。世尊。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意思是佛陀其实并没有真正得到什么法。但须菩提虽然说出“于法实无所得”,心中难免有些疑惑,明明佛陀在燃灯佛那里听法,最终也因此成佛,怎么又没有得法呢?如果是这样,那么清净庄严的佛国净土到底真的存在吗? 佛陀显然预料到须菩提的这番心疑,马上追问:“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须菩提言下立即醒悟,自己又落入了非此即彼的思维陷阱中,马上应答道:“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 在这里,须菩提使用了《金刚经》中的著名句式——所谓某某,则非某某,是名某某,虽然这种表达和前面的“无法相,亦无非法相”讲解的是同样的道理,也就是一切法无本质,但句式结构有所差异,因此表达的侧重点也有细微的不同。 “无法相,亦无非法相”同时否定绝对的“有”和绝对的“无”,这种分析方法常常会让人一下子陷入两端都空落落的状态,感觉似乎什么都抓不住,因为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这和我们习惯的二元论思维完全不同。所以有人听到这样的分析时会感到惊恐,甚至会认为一切都是虚无、没有意义的。 而“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则在先肯定、后否定之后,加入语言符号的指涉维度。如此一来,我们就没那么轻易因为二元论思维而掉入断灭论的模式中。我曾在第23讲中,引用过龙树菩萨的《中论》中的偈子:“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其实这也是《金刚经》中“所谓某某,则非某某,是名某某”的同类表达。我们不得已要用语言、符号去指涉世间的事物,可一旦我们动用抽象化的概念去思维时,就会不自觉地陷入实有化的问题,把描述的对象理解为有“自性”。所以佛陀在这里不断地提醒须菩提:你不要掉入“有无”的两端,但即使不在两端,你也不要否定这世界上存在的一切哦!那个名称只是个指涉的符号,切莫当真。 按照这个思路去理解,你就会发觉我们在生活中的思维的确常常不是掉到这头,就是掉到那头。这也是为何现代社会的人或多或少会遇到各种心理问题,甚至对生命失去希望的主要原因之一。很多年轻人从小就被要求成为非常积极的人,执着于某个要追求的目标,比如成为学霸,努力工作,为美好的前程不断奋斗。但到了一定阶段,这种单一的刺激势必会碰到瓶颈,一旦无法满足那个想要追求的“目标相”,人的心态就会滑入另一端的“黑洞”。也就是当事情的发展不如我的期望,不能被我掌控,或者我的身心不再能承受这一切时,就会觉得虚无、断灭、没有意义,将自己的状态甚至人生全盘否定。 因此,二元论思想本质上是一种现代性的精神牢笼,人们在其中拼命冲向一边,碰壁后又发疯似的撞向另一边。而佛陀既是在提醒须菩提,也是在提醒我们,为何非要掉入这种非此即彼的认知误区中呢? 接下来佛陀说道:“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关于最后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前面还提到过一个典故:六祖惠能在黄梅时,因受五祖弘忍的赏识,指点他半夜进入方丈室,由五祖来亲自讲解《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惠能大悟。因此五祖连夜送惠能下山,并且付予袈裟与衣钵,嘱咐他将此奥妙之法传布世间。惠能因此偈而悟,也可以看出“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确体现了《金刚经》的重要思想。 这句偈子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在一切事物上,也就是所谓的“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上落入执着,不要生起那种本质化的实有认知。而此时的我们也不会如聋似哑,依然可以感知世界、认知世界,乃至改造世界,更不用说去度化众生了。这就是所谓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就是当我们对一切“相”都了无执着时,我们的“心”就得到了极大的解放,反而能度化众生而没有任何挂碍与烦恼。这也就圆满地回答了须菩提开篇的提问:“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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