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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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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金刚经》中非常重要的“无四相”,需要注意的一点是,“无四相”不等于“否定四相”。如果回顾一下前面所谈到的般若观念,佛教一直强调的,其实是一切法皆无本质和实体,所以“无四相”的正确理解,应该是没有本质的“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不住相的布施 当佛陀告诉须菩提,要想实践菩萨道度化众生,就不能执着“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须菩提此时心中便产生疑惑:菩萨到底具体要如何做呢?毕竟救度众生不能靠纯粹的思辨,只停留在精神层面,而是要在具体的实践维度中进行。 佛陀于是回答道:“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 在菩萨道的观念里,要救度众生就需要实践“六度”,或称为“六波罗蜜”,分别为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也就是菩萨道所需的六种度化众生的修行方法与科目。其中般若,也就是空性的智慧,是主导其他“五度”的思想主轴,如果缺乏般若,即便这个人做了很多的善事,但都不是佛法意义上的菩萨道。 这里排在首位的布施,简单解释就是给予他人所需要之物,包括财布施、法布施和无畏布施这三项。财布施就是用世间财物之类去救济他人,比如在日常生活中为他人资助食物、钱财、生活用品等;法布施则是以佛法的观念去帮助他人,当然也包括类似佛教典籍的分享流通之类。就像我们一般人如果想要启发他人,就会送书给对方,还会开导对方,好让对方能够心开意解;而无畏布施则是指当看到众生陷入危难而害怕时,菩萨要以奋不顾身的精神让对方远离恐惧。当然,这三者并非是严格分开的,比如让人真正能够处变不惊、无所畏惧,最终还是需要觉悟的力量,方能泰山压顶而不变色,所以给人法布施当然也属于无畏布施。 既然布施是菩萨道的实践者去利益他人的行动,势必就要牵涉布施的主体、布施的行为和布施的对象这三部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帮助他人时,会产生我真真切切地“帮助”了某人的感受。这使得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会自然地产生很多心理反应。比如最常见的一种,就是会首先考虑自身的利益,所以常常会有吝啬的心态,不愿意舍弃自己的东西。在世俗的法律层面,愿不愿意助人完全是个体的选择,而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会认为在某些情况下舍弃某些个人利益去帮助他人是合乎道德的,是值得鼓励的。但关于舍弃的“度”,就是一个因人而异的问题,有的人倾家荡产,不惜生命;有的人虽家财万贯,却只愿舍九牛一毛,这背后其实也是对“我相”执着的程度不同。 还有一种常见的心理反应是,我们会习惯性地在助人之后渴求得到对方的感恩与回报。比如一些新闻报道有人见义勇为,救了落水小孩之后,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在这种突发情境下,多数人都只是出于一种自然流露的慈悲心去救助弱小,事毕之后,也往往并不在意对方是否特别地表达感激。但有趣的是,网民有时候却很激动,纷纷“指点”被救孩童的父母要如何上门答谢救命恩人等。这也反映出,我们一般理解的助人,其实包含期待对方报恩或感恩的心理,但这其实反而会经常让助人的自己陷入烦恼之中,因为当这样的期待一旦落空,就会心灰意冷,不愿再帮助他人。 所以佛陀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这里的“无所住”,是说不能执着存在一个实有的布施的主体、布施的动作,以及布施的对象。但我们为何做不到“无所住”?因为感官,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在面对色、声、香、味、触、法这“六尘”时,会被认知所浮现的种种“相”所迷惑。所以心中会产生“我拿了很珍贵的东西去帮助他”的想法,或者会不断权衡布施对象的身份地位、和自己的亲疏程度等。那都不算是菩萨的布施,因为你处处分别执着,处处落入陷阱。 这当然不容易做到,所以就连须菩提也会怀疑,甚至不断向佛陀发问,毕竟要深入体悟般若智慧的“毕竟空”,还需要一个过程。但《金刚经》至少在道理层面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何我们常常从助人出发,而最终以苦恼结束?如果有一天你帮助别人而没有得到回报,甚至还反受伤害,你要怎么看待?你还会继续坚持去帮助别人吗?这当然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考验。《金刚经》里的这个疑问,其实有非常深刻的现实性。 在这里,佛陀进一步地向须菩提确认:“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佛陀所说的“无四相”,其实说的是“不住于四相”,也就是不执着“四相”。佛陀并不是在给须菩提灌鸡汤、打鸡血,不是在那里呐喊助威:“加油!Nothing is impossible!你一定会成功!”佛陀的逻辑反而是,人生中遇到任何的人、事、物,不管是恐怖的、可爱的,顺的、逆的,都只是一个“相”,只要你不在心里给它加上一个绝对化的标签和定义,那么就不会被众生的数量、样貌所困扰,自然就可以安住其心了。 曾经有一部很有名的纪录片,名字叫作《含泪活着》,由旅日华人导演张丽玲所拍摄,记录了上海一位父亲为了送女儿出国留学,独自在日本打了十五年的黑工,不能回国,因此不得不和太太、女儿长年分居。直到女儿终于申请到国外的大学,在东京转机的那天,父女在相隔十五年之后终于再次相见,见证了一个父爱如山的人生故事。一般人可能本能地觉得,这对父母真是伟大,能够如此牺牲自己来成就女儿。不过,如果我们对他人的关爱只是建立在以“牺牲自我”来“成就他人”的叙事结构里,那大概只能让人感动,但无法让人愿意去实践。就像今天很多人对于种种宣称要“牺牲小我”来迎合父母、公司,乃至社会的观点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一种传统的道德叙事的绑架而已。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样的“牺牲”看似伟大,但却不可爱?当然是因为这种的利他行为都建立在对“相”的执着的基础之上,为了儿女,为了他人,为了集体,然后将自己部分地或者完全地舍弃。固然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收获无数的赞美,让自己得到某些心理满足,但那仍然是一种“以相换相”的认知模式,像是要将自己作为崇高的祭品献供出去,悲壮有余,洒脱不足。而反观菩萨的逻辑,菩萨或许会作种种布施,但却不会那么辛苦地“含泪活着”;菩萨会充满对众生的慈悲,却不会有自怜的悲情。 为什么?因为菩萨不会执着“四相”。 不过,当我们听到“不住相布施”时,内心很容易升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付出的一切都得不到任何回报,甚至进一步地产生无意义感,觉得一下子失去了动力。的确,我们很容易在生活中感到疲倦、受挫、沮丧。扪心自问,我们在人生中立了多少次flag:“我要努力,我要如何……”但过了一段时间,flag无法持续,于是开始泄气、自责、懈怠,然后“躺平”、放纵,为自己找各种借口,沉沦到底。然后又在某个深夜突然觉醒,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心里一激动,于是又立了一个flag……我们大多数人心理都是这样运作的,一定需要立一个“相”,等那个“相”失去了吸引力,就开始感觉厌倦,失去做事的持续动力。 可是,我们真的只能如此吗?针对这个疑惑,佛陀接下来是这么回答的:“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佛陀还进一步打了一个比方,说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虚空世界无量无边,“不住相布施”的福德就像这样无穷无尽,无法度量。这个逻辑用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你越不执着地去做事,结果反而会更加不可思议。所以在经典里,常常会用下面这句话来形容这个逻辑——“无量珍宝,不求自得”。 如何才能见如来? 经文到了这里,佛陀其实已经把《金刚经》的主要教导都讲说完毕,接下来则是他对须菩提的个别疑惑进行层层厘清。 佛陀继续追问:“‘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这里的意思是,佛陀问须菩提:你能从你这个“五蕴身心相”中见到真正的实相吗?这其实是在提醒须菩提,前面讲了要“不住相”,而我们平常最容易执着的就是这个“五蕴身心相”,将缘起的身心假相误认为一个真实的“我”。 须菩提当然明了佛陀的深意,当即给予了否定的回答,并且用了一个广为人知的《金刚经》句式:“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意思是,当我们说“身相”时,不能掉入实实在在的“身相”认知中,然后产生种种执着。正如前面反复提到的,当我们说“杯子”时,会借助概念的思维而产生一个实有的杯子的感觉。你会认为你所看到的这个东西背后有一个本质性的存在——“这就是杯子”。 “相”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感知到的各种事物的基本形态。当我们看到一个对象时,会通过感官对它进行信息采集、分析、整理、分门别类、贴标签……最后通过概念符号把它们一个个分类完毕。所以当你走出房门,可以直觉地感到这是“门”,那是“窗”,走进电梯知道这是“电梯”,那是“按钮”,等等,这些“相”原本只是世界存在的样貌而已,但我们的认知却通过抽象化的概念将其视为实体化的存在。 因此佛陀进一步解释道:“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通俗一点解释,就是说一切事物都不具备本质性的属性。在现代消费社会,这一点其实表现得尤其明显。比如现代人对品牌十分敏感,这其实就是执着“相”的最为极端的表达。为什么我们会趋之若鹜地买LV?不过是因为消费社会通过各种方式,给品牌以尊贵性、稀缺性,甚至某种特殊地位的意义,让人相信它似乎具备了不变的真实价值。但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那不过是人们在特殊条件下赋予的价值共识而已,其本身并不具备不变和永恒的价值属性。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就是要告诉你,我们所立的一切概念、标签背后都是虚妄法,没有实质性,因此不能迷于其中,执着不舍。 这让我想起来,小时候每到暑假时分,我就会被家人送到农村度过整个夏天,刚去的时候多少有一些不适应,比如如厕。在城市里长大的我,认为厕所至少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和相对规整的蹲坑,但在农村,厕所常常不过就是猪圈旁的两块木板而已。而每当和小伙伴去放牛时,如果突然想上厕所,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就会随手一指旁边的田垄:“喏,这就是。”对他们而言,在野外大小便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对接受过所谓文明教育的人来说,厕所一定是某种标准样态,但这其实是一种对于“厕所相”的实有执取而已,似乎只有这样的空间才算是正确的厕所。而乡村孩童则不大会受到这样的认知束缚,因此可以“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 当然,佛教并非要像魏晋名士那样刻意突破社会公序良俗,而是要时刻提醒我们,起心动念之处,都是各种执着,因此要看到“相”的虚妄性。 比如,如果你把杯子看得过于实在,就会被“杯子相”所绑住,要是在野外,难道一定要有杯子才能喝水吗?当然不是,你可以用树叶喝水,可以以手掬水。对于世界上的每件事物,我们都只需要呈现出它在某种环境条件下的功用而已,而不该被其概念所约束。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因为被各种概念名相所淹没,常常缺乏认知的灵活性,导致认知僵硬、死板。其实所有的概念和知识都只是符号而已,并不是世界的真相,因此佛陀才说:“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日本著名导演是枝裕和曾经导演过一部电影,名字叫作《如父如子》,电影主要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上班族野野宫良多和妻子野野宫绿结婚多年,有一个聪明乖巧的儿子,名字叫庆多,生活幸福而平静。可是有一天,庆多出生的医院来了一通电话,告知他们庆多其实是另外一对夫妇的孩子,当年两人在同一家医院生产,出于某些原因,两家人互相抱错了对方的孩子,而直到现在医院才发现,于是这两个家庭不得不卷入一场情感的旋涡中。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提出了这样一个重要的问题:当你发现养了多年的“儿子”并不是亲生的“真儿子”,请问你会如何看待这份父子关系? 电影中,良多夫妇抚养了庆多六年,一直认为那就是他们的儿子,当医院的电话打来,无疑会产生极大的心理矛盾。那是一种又抗拒又不舍的心态,毕竟共同生活六年,已经情同父子,彼此感情的羁绊不可谓不深。但另一方面,他们又会认为有血缘的关系才算是“真正的儿子”,因为整个社会都以基因作为衡量父子关系的标准。于是摆在良多面前的问题是:一个是虽无血缘关系,却共同生活六年的“假儿子”,一个是有着血缘关系,但毫无情感连接的“真儿子”,到底该如何抉择与认定真正的父子关系呢? 虽然人类社会对父子关系的判断标准以血缘关系为基础,但假如我们把这个标准看成本质性的,就会难以理解现实生活中各种“不正常”的父子关系。比如许多被收养的孩子与养父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往往胜似亲生,难道这不算真正的“父子”? 而“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说的就是,我们如果理解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其实都不是绝对性的存在,而只是因缘起而成,那么才理解了何为真正的如来。《金刚经》中这样解释“如来”的真正内涵:“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是名如来。”来不是绝对的来,去也不是绝对的去,但其来去的样貌仍然历历在目,所以称为“如来”。正如这部电影的中文翻译一样,哪里有所谓绝对的“父子”定义,不过“如父如子”而已。如果再套用《金刚经》的经典表达,那就是:佛说父子,即非父子,是名父子。 当两个家庭最终互换了彼此的孩子之后,庆多当然非常沮丧,始终不能接受父亲良多对他的“抛弃”,而良多其实在情感上也一直割舍不下作为儿子的庆多。在电影的结尾处,这对“父子”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回忆着过去六年中生活的点点滴滴,也让彼此开始明白,他们虽然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父子,但这个无心之错却让他们之间形成了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父子关系,两人也最终达成了和解。 因此,佛陀对须菩提不断地强调“不住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都只是为了说明般若“空”的内涵而已。“空”就是一切法无本质,但我们却常常会被“相”所迷惑,就连须菩提也要佛陀耳提面命地不断提醒,不要掉入到对“相”的执着陷阱之中。 讲到这里,《金刚经》的主旨思想基本已经介绍完毕,但我会再继续挑选一些段落来进一步说明,我们是如何在每一个念头生起时,就不自觉地进入“执着四相”的认知迷雾之中;而佛陀又是如何恳切地反复叮咛,好让我们能够在念头的生灭之间,看到一丝觉悟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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