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讲
应如是住:何为如是法门?

人生解忧  作者:成庆

不少人或许觉得龙树的《中论》内容过于烧脑,以至于学习时思维常常短路,甚至对佛学产生了一种畏惧感。其实不必过于担心,《中论》的思想虽然重要,但也不是“必修课”,毕竟佛教经典众多,所谓“无量法门”,就是为满足各类人的不同需求,因此会有不同的经典,乃至不同的学派和宗派出现,比如汉传佛教就有“八宗”的说法,而每个宗派所看重的经典,以及修行的方法都有所差异。

也有很多人可能很好奇,《中论》用如此缜密的逻辑推理来论证,究竟有什么用?这些推理和我们一般理解的打坐、诵经的修行方式又有什么关系?这还是要回到佛教的修行观才能理解。

正如前面谈到,我们之所以会有烦恼,不过是根深蒂固的“无明”在作祟。人类文明对于人类为何会受苦的问题给出了林林总总的分析和答案,而佛教认为,人之所以会感受到苦,其根源就在于我们“妄认有我”,用《中论》的表述,就是认为自己有“自性”,以为这个所谓的“我”是一个存在的实体。

因此,龙树的《中论》就针对那些坚信有“我”的观点,从对方的假设出发,推导出自相矛盾之处,然后从逻辑上证明:那个你以为存在的“我”,其实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此时,如果你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至少会产生一种深刻的怀疑:明明这个“我”的感受如此真实和强烈,为什么从逻辑上却推导出相反的答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要想发现这种认知错误,你就需要培养心的定力和觉察力,从而观察意识到底玩了怎样一个魔术,最终欺骗了你。

当然,有的人并不需要如此繁琐的逻辑论证才能相信,被误认为存在的那个“我”其实是苦的根源。这就好比你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随着生命经验的积累和人生阅历的丰富,很多认知都已经在无形中慢慢地改变,当某天听到一个人说出了一句平常的话,你会突然感受到强烈的共鸣与信服。在这个当下,其实你并没有经过反复的推理和论证,但是你的心就好像被一下子扫清了最后一层迷雾,从而对这句话产生强烈的信心和笃定感。其实这并不一定是所谓的感性或盲从,而是你的潜在认知借助某些条件在此时被诱发出来,它并不一定经过了层层的逻辑论证,而是似乎一下子就跳到了终点。这在佛教中,常常被称为“信”,它不一定指代“信佛菩萨”,而可能仅仅是对某个观点和结论的自然接受而已。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接下来就进入《金刚经》的世界。

如何理解《金刚经》?

《金刚经》大概是中国人最为熟悉的佛教经典之一,考虑到佛教经典无法像儒家和道家经典那样进入正式的课本读物中,因此很多人接触《金刚经》大概都是从主动找来诵读、抄写和研究开始的。

《金刚经》里的一些偈子朗朗上口,所以也流传较广,比如这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它又被称为“六如偈”,意思是说,一切世间生灭法都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无常变动,我们应该如是观察思维。这几句偈颂不仅文字简要,而且内涵也值得反复回味。据说苏东坡的侍妾王朝云归心佛教,临终前就口诵“六如偈”,而她身后,苏东坡将她葬在了惠州栖禅寺的松林里,后在墓穴之上建了一座亭子,取名“六如亭”。元、明以来,惠州百姓在清明或是朝云的诞辰前往祭拜,甚至清代士人陈澧曾这样记录道:“惠阳朝云墓,每岁清明,倾城士女,酹酒罗拜。”朝云墓,以及和《金刚经》密切相关的六如亭,几乎成为惠州百姓的“信仰之地”。

我们回到《金刚经》,这部经全名叫作《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前面讲过,“般若”就是智慧,而“波罗蜜”就是“到彼岸”。“般若波罗蜜”也就是让人能够到达彼岸的智慧,这样的智慧就像金刚石一样坚硬锐利,可以摧毁各种错误的认知。

《金刚经》目前存在六种不同的中文译本,流传最广的是由鸠摩罗什大约在404年所译,也是最早流通的译本。我在这里讲解所采用的也是这个译本。不过由于这一译本经历了历代抄写和翻刻,所以会有一些细节和文句的差异。其他各个版本分别是菩提流支和真谛各自译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达摩笈多所译的《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经》,玄奘所译的《大般若波罗蜜经·第九会能断金刚分》,以及义净所译的《佛说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这些版本各有特色,比如玄奘除了翻译《大般若波罗蜜经·第九会能断金刚分》外,同时还翻译了一个版本,名叫《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记载了唐太宗曾询问玄奘法师,鸠摩罗什所翻译的这部经典有没有因翻译造成的文意问题,玄奘回答道:“此经功德实如圣旨,西方之人咸同爱敬。今观旧经,亦微有遗漏。”意思是鸠摩罗什的译本仍有一些细节上的瑕疵。玄奘接着举例说,鸠摩罗什翻译的经名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意思是人的分别烦恼心如金刚一样坚固,难以消除;而这部经的核心其实是说智慧如金刚,能够断除“无明”。后来玄奘重译此经,取名《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

从《金刚经》的流传广度来看,人们多少对这部经典的文句都有所了解,但要真正理解这部经典其实并不容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它所讲的内容,在佛学的教理体系里比较深奥。比如汉传佛教天台宗就把佛教经典按照内容的深浅层次进行分类,分别为“藏教、通教、别教、圆教”,你可以理解为,佛经的难度依次升高。“藏教”主要包括《阿含经》的思想,而“通教、别教和圆教”则包括林林总总的大乘经典思想。《金刚经》在这个分类规则下,同时具有“通教、别教和圆教”的思想,虽然是可深可浅,但其核心内容却不容易理解。加之市面上流传了太多有关《金刚经》的解读,多数在描绘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境界,更不用说还有各种鸡汤化、普及性的阐释,而《金刚经》真正的深意反而少有人理解。

当我们去研究一部佛经时,有没有思考过,我们到底该如何理解它?自古以来,解经学就存在不同的思路,例如传统儒家中就有汉学和宋学之争。汉学较为注重文字的考证,认为文本是理解经典的根本依据。宋学则更强调对经典的精神有直接的契入和领悟。汉学极端化的表现就是清代的乾嘉之学,学者致力于繁琐地考证,认为考订古人的典章制度、文字音韵就能真正理解古书的意涵。而从宋代的陆象山,到后来的王阳明,则强调与古人在精神上的共鸣和直觉的洞见,并以此作为理解古代经典的方法。

在对经典的解读和阐释上,直到今天依然存在着这样的分歧。比如有很多学术研究对佛经进行语言、文字的考订、校勘,试图追溯佛法的思想源头。但事实上,佛陀圆寂以后,他的言论最初是靠口传结集下来,都是口说耳闻,并没有留下文字作为凭证。但是今天判断佛教经典正统性的依据,却变成了以南传佛教的巴利文经典和考古发现的梵文古经卷为标准,来对佛教经典的形成和意涵作出相应的考订、研究。这背后的假设是,要了解古人的思想,就要拿到更古老、第一手的文献。所以今天在佛学研究的领域有一种倾向,好像不了解梵文、巴利文,就似乎没有解读经典的资格。

与此相对的另一个极端,就是彻底反对和抛弃从文字入手去研习教理的方法。他们似乎认为只需要打坐、念佛,就可以在某一天突然开窍,达到觉悟,从而真正理解佛经和佛陀的智慧,也就是所谓的“顿悟”。但事实上,悉达多太子在菩提树下禅坐七七四十九天,也并非全程枯坐等待觉悟,而是利用禅坐的定力去观察心的缘起过程,从而最后看到这颗心是如何让我们相信存在一个实有的“我”的。

两千多年前的悉达多太子固然没有经典可读,却仍然可以依靠语言去交流,去思维,去辨析,去体悟。而著名的禅宗六祖惠能在出家之前也只是一个普通樵夫,并不识字,但某一天在街市上听到有人读《金刚经》,当下恍然有悟,就决心要去黄梅向五祖弘忍学习,于是从岭南一路走到黄梅,也就有了五祖弘忍半夜给惠能讲解《金刚经》的一幕,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处,惠能大悟,弘忍便给惠能传授衣钵,并连夜护送他下山,直到九江驿,最后分别时,惠能对弘忍讲出《坛经》中的名句:“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在《坛经》的描述中,惠能受《金刚经》启发而大悟,的确符合禅宗所强调的“顿悟”,可是惠能当时到底是如何悟的,又悟了什么,对一般人来说仍然非常模糊,不知其门而入。又比如我们读《金刚经》时,会读到不要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但这背后的意涵究竟是什么,大多数人还是无法一眼参透。这其实又回到那个重要的问题:如何理解经典?如何依着经典所阐释的内容体验它所讲述的真理?

接受现代知识教育的人由于过度依赖理性与逻辑,结果往往容易变成“摧毁”经典,而非理解经典。比如从现代学术研究立场出发的人,会更倾向于寻找新材料和新观点去驳斥前人的看法,而另一些人则会认为经典不过是隐藏在知识权力背后的话语而已,所以认为其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和麻痹人的工具。

事实上,当我们还没办法理解一部经典时,先要建构起对它的信心,这也是人们常说的“兴趣”和“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在于想要跟随经典去探索它到底要讲什么,而且更关键的是,它和我的生命有怎样的关联?不过现代的教育体系往往以批判性思维为目标,非常强调怀疑的作用,但在现实的教育中,很多人只是获得了怀疑的态度,然后轻率地加以否定,并没有深入讨论的愿望。

巧合的是,在《金刚经》的开篇,佛陀的弟子须菩提就向我们展示了,一位好学深思的学生是如何表现佛法学习中的怀疑思维的。

须菩提的疑惑

《金刚经》的开篇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画面:“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佛陀在世时,他主要活动的范围基本是北印度的区域,西北可至舍卫城,东南则到王舍城,这两处都是佛陀常常驻锡、久居的地方。其中也都建有专门的精舍,好让僧团每年雨季时禁足不出,专心修行。《金刚经》中的“剧情场地”就在舍卫城的祇树给孤独园,又常被称作祇园。我们可以遥想两千多年前,佛陀率领僧团一行,搭上袈裟,手持钵盂,赤足进入舍卫城,依次接受施主供养的各种食物,然后一行回到祇园。受食结束后,佛陀及各位弟子收拾好衣物和钵盂,并洗净足底,将座具铺开,也就是一块用以垫在地上的布罩,然后端坐其上,准备聆听佛陀说法。

接下来:“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这时,佛陀的一位重要弟子须菩提起身,袒露右肩,并且右膝着地。按照当时印度的习俗,用袈裟覆盖左肩而袒露右肩是表达恭敬和尊重的礼仪,而右膝着地,竖左膝也是当时的礼敬之法。须菩提以此礼仪郑重其事地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他看到世尊对众生始终念兹在兹,无时无刻不在用各种方法将智慧全盘托出,并且勉励众生也能如佛陀这样去利益他人,于是产生了一个疑问:一个人如果想要像佛陀这般智慧和慈悲兼具,也就是“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那这颗心要如何安住?又要如何降伏因为想要度化众生而产生的烦恼?

须菩提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当然是因为他内心充满疑惑。像他这样充分了解而且证得“无我”的人,似乎已经脱离轮回之苦,但为什么还无法像佛陀那样,对众生和这个世界展现出更为圆满的慈悲与智慧?或者说,于须菩提而言,他当然已经安顿好个人的生命去向,因为他所代表是所谓的声闻人(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小乘),已经不再畏惧死亡和无休止的生命流转,但他们还是无法将众生的解脱和自我的解脱放在同等的位置上。这使得他们在面对无尽的众生时,一旦想到何时才能够度尽,又如何能够达到佛陀那样圆满的境界,仍然会有不安,所以才会向佛陀提问:“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我们可以将须菩提的疑惑类比为“救度自我”与“救度他人”的差异。举例来说,我们常常能看到一些人很善于安排自己的生活,将个人世界打理得井井有条,内心自足,也不大会为外界的事情干扰。可是一旦有人求助于他们,他们刚开始或许还能有耐心,若对方的问题越来越多,乃至求助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就会产生畏难情绪。虽然他们也想帮助他人,但眼见这么多难以解决的人和问题,自然也会产生无力感。而这时非但帮不了别人,就连自己过去“躲进小楼成一统”的自洽自足也都难以维持。又比如当自己的家人、朋友陷入困境,我们常常需要咬牙坚持来陪伴、抚慰他们,但此时我们的内心往往还带着强烈的不安。这首先是因为我感觉到“我”在被消耗,失去了“自我”的安稳感;其次则是因为,就算面对的是家人和朋友,虽然也真心地希望帮助到他们,可当这种过程变得漫长,还是会产生一种“什么时候是个头”的感觉。就像很多陪伴长期卧床的病人的家属一样,他们未尝不爱护自己的家人,但当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依旧会产生无休止的煎熬感。

就拿当下国际上正在发生的战争和冲突来说,那么多悲惨的画面,单单通过手机观看,就已经让我们的情绪跌宕起伏,感受到不同程度的愤怒、沮丧、悲伤,此时就算我们想要帮助他们,真要身处那样的环境,相信大多数人也会崩溃和绝望。而想象一下,如果须菩提这类圣者身处这样的人间地狱,他或许对自己的性命安危能无所畏惧,但面对如此多的苦难,他想要投身却眼见苦难无休无止,难免会感到无力。

虽然须菩提的烦忧和我们不太相同,毕竟他已经了解“无我”和“死亡”的真相,但面对如繁星一般的众生世界,以及其中如此多的不同样态的烦恼,他虽然相信佛陀更为圆满的智慧,并想要效仿,但每每发起这样的心愿,却又产生剧烈的“众生密集恐惧症”,令心难安。

接下来:“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这段经文基本上是佛陀对于须菩提的问题的重复,唯一的区别在于最后一句:“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一般读到此处,我们或许会认为,佛陀接下来要开始正式教导安住和降伏的妙法了。殊不知,“应如是住”和“如是降伏其心”已经是佛陀所透露的安心秘密了。

如是,也可以理解为“如实”,也就是如事物本来的因缘去面对和实践。而“事物本来”就是世界的真相,也就是缘起的生生灭灭。可是我们平常面对自己的人生,有没有做到如是呢?既然一切都因缘起而成,那么我就应该顺着当下的生命因缘而投入,同时也能接受诸多因缘而带来的结果。可我们往往因为错认有“我”,所以就想依着“我”的意愿去看待事情的结果,合我意则喜,不合则嗔,这不就已经“不如是”或“不如实”了吗?

有一点需要注意,佛家的“如是”和道家的“自然无为”有所区别。最重要的差别在于,道家的“自然无为”更强调顺于“道”,而缺乏积极作为的面相。佛家则强调要常怀一种救度众生的慈悲,这使得他们总是在创造因缘去帮助他人,而又努力不被因缘的无常变化所束缚,就如同海洋一般,表面波涛汹涌,深处幽玄寂静。

因此,佛陀在这里其实已经用最为简短的语言回答了须菩提的疑惑,如同一则禅宗的机锋公案,电光石火之间,已然完成了一问一答。这就像曾经有僧人问大珠慧海禅师:“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

这位僧人问大珠慧海禅师“用功”的方法,可是他的回答却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僧人便疑惑,一般人就是“如是”呀!可是大珠慧海却回答道,你们的“如是”和我的“如是”是不同的,因为你们吃饭时从未好好吃饭,百般思索。而睡觉时也从不好好睡觉,千般计较。这个公案就像是大珠慧海禅师跨越千年给现代人的教导:我们无时无刻不被手机、网络和信息包围,我们的心忽而在山林,忽而在都市,忽而喜,忽而忧,我们何曾“如是坐车”“如是吃饭”“如是睡觉”?

须菩提接着回答道:“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虽然须菩提当下能够完全接受佛陀所说的道理,但多数人如我等,仍然无法马上顿悟如是法门,只能让须菩提代我们“狗尾续貂”,请求佛陀讲得更为详细一些。下一讲就来看看,佛陀到底是如何详细地回应须菩提的疑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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