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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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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看到的《中论》版本一般都是注释书的形式,比如下面介绍的青目论师的版本就属于最早的《中论》注释书。其他比如月称的《显句论》、清辨的《般若灯论》、安慧的《大乘中观释论》等,都是从不同的学派与阐释角度出发的版本,其中月称的《显句论》目前存在藏译本和梵文原本,清辨的《般若灯论》则有汉译和藏译两个版本,而安慧的《大乘中观释论》则只有汉译本在流传。 龙树菩萨为何作《中论》? 青目论师在《中论》的开篇以第三者的口吻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龙树菩萨要作此论?青目的回答是,很多人对于世界的本质有着不同的看法。比如在当时的印度,有人认为世界是由自在天神创造的;有人认为世界是由不同事物合为一体而生;有人则认为生命就是父母所合而产生的;有人认为时间是绝对的存在,是万物之因,就好像我们有时在秋冬看到树叶开始飘零,有人或许会认为是时间主宰了这些变化;有人认为万事万物由世间某种本性所生,比如某种法则、规律,乃至道等;有人认为没有什么原因,世界是自然而生的;还有一种看法,认为世界是由某种微观物质所生成的,比如存在地、水、火、风等元素或某种“极微”。这和现代人认为世界是由基本粒子所构成的这一观点,是同样的逻辑。 在佛教看来,这些关于世界的看法可以被分为以下几类错误的观点,分别是“邪因生”、“无因生”和“断常见”。“邪因生”,就是错误地认为万物是由某种错误的原因所生,比如“是由造物主创造的”或“是由地、水、火、风,包括物质的微观粒子生成的”等。而“无因生”,就是错误地认为世界的生成不需要任何条件或原因。这两者其实都属于前面反复谈到的“常见”和“断见”。 而龙树菩萨之所以要作《中论》,就是因为人们常常无法正确理解“空”,所以才有上述种种对世界和人生的错误看法。此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龙树所在的时代,佛陀已经圆寂至少五百年了,不仅在佛教之外出现了各种与佛法的观点彼此针对的思想,佛教内部对“空”的理解仍存有许多偏颇,所以龙树菩萨以《中论》来回应与深化“空”的内涵,呈现大乘佛学的“即空即有”的中道。 前面提过,小乘佛学的“无常观”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也显现了“空”的思想,但并不圆满,其思路还有局限。而“空”就是要说明一切事物不过是缘起而成的现象,不是恒常自足的实体,但仍有其作用和功能。我们一般人容易认为,这个世界都是有“自性”的,所以要用“空”去破除执着。但本来“空”就是难以用概念去表达和言说的,一旦说“空”,我们往往又会掉入“空”的陷阱,要么把它理解为“不存在”,要么认为有一个“空”的真实存在。 那么,这种挥之不去的“自性见”到底从何而来?从佛教的角度,当然是“无明”而推动出的一种“自我爱”,将由五蕴身心所表现出的生命现象视为绝对化的存在。从这个视角出发,外在世界就算看上去有无常变化,但我们的深层认知仍将其看作实有不变的。这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具备一种功能,会将所认识的对象进行抽象、化约和概念化,最终形成各种各样的语言符号,但殊不知,这反而建构起一层一层的认知牢笼。 比如当我们观看一幅壁画时,请问那到底是一堵墙,还是一幅画?你可能会发现,“墙”和“画”其实都是随你的认知重点切换而作出的不同命名而已。当你注意到墙时,画其实是不存在的;而当你一眼看到画时,墙就是不存在的。但问题是,这堵涂满画的墙到底是什么?是墙、画作,还是砖头、水泥? 当问出“那是什么”的时候,你会发现,我们的内心深处自然产生了一种要给出答案的冲动,也就是给认知加以命名,但是这个答案无非是一些概念符号,而这时,我们已经掉入了“自性见”的窠臼。所以在禅宗公案里,常常看到有弟子跑去询问禅师“什么是佛法的真实意涵”,禅师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一顿呵斥怒骂或棒喝,这都是在对这种意识的惯有运作模式加以提醒。 正因这种思维模式是根深蒂固与难以察觉的,龙树菩萨在《中论》中对此逐一地检视,并破斥任何一种可能掉入“自性见”陷阱的认知。在整部《中论》中,除了前面两品是从正面总述“八不”的“缘起法”之外,后面二十五品都在破除对苦、集、灭、道的各种实有化的执着,从而呈现出佛陀想要传达给世人的“诸法性空如幻”的缘起观。 “八不”的缘起观 在《中论》的开篇,龙树菩萨直接标示出全论的核心宗旨,也就是“八不”,即“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一亦不异,不来亦不出(去)。”生灭、常断、一异、来出(去)这四组概念描述了世间的基本现象,也就是存在、时间、空间和运动。在一般人看来,存在、时间、空间和运动都是绝对真实的,也就是有“自性”的。但为何《中论》一开始反而否定了有本质的生灭、常断、一异和来去的存在呢? 先看“不生不灭”,或许有人从字面上理解,会认为这是一种完全静止和永恒的状态,即没有任何变化。但这显然和我们的经验相违背,大千世界中一切都在变化,生生灭灭,怎么会“不生不灭”? 所谓“生”,有“生起”和“存续”这两层含义,也就是一般人所能观察到的存在现象。比如人从生到死就是一个生灭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感觉到有一个新的生命出生,经过岁月流逝,看到这个生命逐渐衰老,乃至最终消失,好像隐藏在黑暗之中,再也不见。一般而言,我们虽然能观察到外相上的变化,比如模样从婴儿到儿童再到少年,但我们内心深处会认为这背后有一个不变的“生命”贯穿其中,这构成了你对他的底层认知,也就是“常见”。正因为有这种看法,所以当你看到有人去世,便立即感受不到生命的延续性,这就是“断见”。 事实上,“生”,也就是一切事物的存在,不过是因缘条件变化过程中的现象。比如每分每秒的生命都在变化,前一秒的我和后一秒的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生”真有其本质可言的话,那么就不应该会有变化,那又怎么可能有“灭”呢?所以按照佛教的看法,“不生不灭”其实是说,任何事物的存在都不是实有的,只是随着因缘变化而已。所以生命从一开始就不是“无中生有”,生命到了终点也并非掉入了黑洞。 在“八不”之后,还有这样几句偈颂:“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知无生。”这是在从四个方面来反驳那些认为有“生”的看法,从而论证所谓“不生不灭”就是“无生”,即并不具有本质的存在。 首先是“不自生”。比如我们在潜意识里都会认为咖啡杯是一个有“自性”的存在,也就是满足自有、常住、独一的前提。按照这个逻辑,咖啡杯之所以能出现在我们面前,就不应该依赖其他条件,而是靠“自性”生出自己,也就是咖啡杯生出咖啡杯。因为如果我们认定事物是有本质的话,那么它就应该不断地自我繁衍才符合逻辑,但显然现实经验并非如此,所以世间万物是无法“自生”的。有人或许会问,单细胞生物不是可以通过细胞分裂来繁衍吗?那不就是“自生”吗?但仔细思考就会发现,单细胞生物也需要条件而存在,至少我们还可以将细胞细分为细胞核和细胞质等,所以,所谓的单细胞其实也并非独一、常住和自有的存在。 那么,如果一个事物不能从自身生出来,自然也意味着不能通过“他生”。也就是说,咖啡杯不能从咖啡杯中生出来,当然也不能从麦克风中生出来,更不能从泥土中生出来,因为麦克风和泥土当中显然没有咖啡杯的本质。 至于“不共生”,我们一般感觉,有几个条件合起来就能生出一个事物。但《中论》的假设前提是,一般人认为一个事物有其不变的本质,那么这个具有本质的事物是怎么被生出来的呢?继续以咖啡杯为例,要生出一个具有本质的咖啡杯,所需要的条件必须也具备咖啡杯的本质才行,因为有因才有果,如果在相关的条件中没有对应的咖啡杯的本质,那合起来怎么能生出咖啡杯呢? 所以有的人会坚持,咖啡杯应该是从各种条件(因缘)中生出来的,也就是说“果”都是从因缘中生出来的。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一旦各种条件满足之后,似乎就能生出一个东西。但继续再想下去,假如咖啡杯作为一个结果——也就是一个具有“咖啡杯本质”的东西——可以从因缘中“生”出来的话,条件(因缘)之中肯定含有“果”的内容才行。但正如前面所说,假如“缘”中已经具有“果”的本质,那还需要生吗?不就已经存在了吗? 所以人是人,原材料是原材料,以及还有其他生产咖啡杯所需的因缘,这些条件之中并没有哪一个具备咖啡杯的本质,他们各自的属性都不同,那又如何最后能生出一个具有“咖啡杯本质”的东西呢?因此“不共生”的意思是,一个具有“自性”(即本质)的东西怎么可能从两个和其本质无关的东西中生出来呢? 接下来,“无因生”又是什么意思?当前面三个可能性被否定掉之后,有的人就干脆说,这个咖啡杯不需要原因就自己生出来了,这就叫无因而有果。这显然也和日常经验相违背,如果无因而有果,那么这个世界就会混乱,我们想要喝一杯咖啡,结果冲出来的可能是一杯红茶。显然,无因而有果是很难成立的。 既然不是自生、他生、共生和无因生,那么龙树菩萨给出结论就是“无生”,也就是“不生不灭”。 什么叫“无生”?难道是这个东西消失了吗?显然不是。我们虽然看到这个咖啡杯在那里,但是清楚地知道它其实“无自性”,只不过是因诸多条件成熟而表现为那样的形态。但在日常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让我们会觉得,物有生有灭,人有生有死,喜爱的人与事一旦产生剧烈的变化,我们就执着不舍,似乎他们真正地消失不见了。我们看不到其实本来就没有一个真实的存在,而所谓的“灭”,也不过是因缘变化而已,并不是从有到无。只可惜我们的认知逻辑是: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 再回到“八不”中的“不常亦不断”。 “常”就是常住不变,“断”就是虚无断灭。“常”与“断”强调的是事物的时间层面,比如我们平常对世间万物的看法,要么认为其本质是不变的(即常),要么当其剧烈变动时,又觉得人世沧桑,产生了强烈的断裂感,以为人、事变化是断灭和虚无的(即断)。“不常亦不断”就是指出这种认知的错误所在。 举个日常生活的例子,比如恋人或夫妻之间常常会出现倦怠感。恋爱初期和新婚之时,双方往往觉得对方可爱无比,巴不得时刻黏在一起。此时由于新鲜感与贪爱心的推动,我们会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天都感觉是崭新的经验。但随着时间流逝,贪爱心开始减弱,我们不会再认真地观察对方,内心只把对方当作一种习惯性的存在,甚至是“我”能够掌控的对象而已。这时候,本来是单独个体的“小我”,借着恋爱和婚姻的关系,慢慢建构起一个主宰控制范围更大的“大我”,而恋人或夫妻关系开始被理解为一种恒常不变的生命状态,甚至连每天显而易见的变化,彼此都会感觉枯燥、乏味,这也是出现倦怠感的深层原因。 所以,另寻新欢不过就是为了打破这种“常”的生命感受,靠着贪爱心所激发出的生命热情再一次去仔细地感受新欢的无常性,同时借助这种无常性来确认自我的存在感和主体性。但是,就算是老夫老妻,无论是个人还是双方相处的生活,又有哪两天是一模一样的呢?而有的人面临离婚或分手的境遇时,会感到生命产生强烈的缺失感,甚至觉得生命没有意义,这其实就是因为他们过去把这种关系视为一种恒常的状态,而没有看到其时时刻刻的无常性,所以遇到离婚和分手的极端情况,便会马上陷入“断见”,进而体会到虚无的生命感受。 进一步来说,为何我们的人生总是充满了进退失据的困境?因为我们一方面需要稳定,比如想要某份工作或某段感情能给我们提供值得依靠的感觉;一方面又不甘于稳定,因为这种稳定感被建构得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们很难察觉到生命的无常变化,从而让感受力和思维能力都陷入一种麻木和钝感的状态。 比如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拍摄了很多反映传统乡村社会或县城的影片,其基调都以所谓“改革开放”的“变”去批判旧秩序下的保守与麻木。这也让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在乡村和小城镇生活就注定是无趣和麻木的,而大都市则是充满变化和丰富多彩的。比如在贾樟柯所导演的《站台》结尾处,崔明亮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尹瑞娟在旁边逗着怀里的小孩玩,炉灶上的水壶已经沸腾,冒着蒸汽。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透过这样的镜头看到的是那个时代的年轻人青春耗散过后的麻木与无奈。可是如果反过来去看日本森淳一所导演的《小森林》,同样是乡村,我们借助桥本环爱的视角看到的却是一棵树的枯荣,一只鸭子的生长,一栋房子的温度等,让人充满了对生命的热情。 抛开电影背后社会和政治层面的因素不谈,这其实也反映出不同的认知逻辑所呈现出的生命图景的差异性。所谓的稳定和不变到底是真相,还是不过是我们错认了?但太过多变的外在环境,时时刻刻让我们面对无常的现实,又容易让我们感到悬浮和割裂的状态,这其实是“常见”的崩塌所导致的“断见”而已。于是我们就在“常”和“断”的两端,永难安歇。 再看“八不”中的“不一亦不异”,这讨论的是一致性与差别性的问题。我们平常对集体与个体的关系的认知,就容易落入到类似的误区。比如在群体认同方面,我们会产生各种层次的认同,例如家族、宗族、学校、公司、民族、国家,等等。当我们在某个场景下被激发出集体认同时,我们会感受到一种无差别的“一体感”。拿日常的例子来说,我们都有过追星或看球赛的经验,有时候去现场去听演唱会,真的只是去听歌吗?或许是去感受那种“万人如同一人”的体验,因为一首歌,所有人被激发出青春时代的共同记忆,顿时似乎在场的观众彼此无间,全无隔阂。但当走出剧场或球场后,如果两个人在停车场不小心剐蹭到,言语几句不合,或许马上又变成彼此叫骂的敌人。 我们到底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还是彼此无关的独存个体?我们在某些时候会觉得融入了某个群体,如雨滴落入水池一般,融为一体。而在某些时候,我们却感觉与其他人彼此对立,产生强烈的孤立感和差异感。但事实上,如果我们是“一”,那就不会有个体之间的分裂与对峙;如果我们是“异”,就不会有群体联合互助的可能,因为我们彼此是绝对差别化的。所以“一”是不存在的,而绝对的“异”也根本不可能。 最后,“八不”中的“不来亦不出(去)”又是什么意思? 我们平常看到某个运动现象时,往往会产生一种真实的来去的感觉。但比如一个人在跑步,我们可以据此定义他到底是来还是去吗?运动有其本质吗?有的人看到他来了,有的人则看到他去了,不同的命名其实都证明了,运动现象没有所谓的真实本质,而是由人的认知角度所赋予的相应名称。所以,“不来亦不出(去)”不是说静止不动,而是说运动本不具备来去的本质属性。 这一点其实也非常容易理解。运动或静止需要参照系来判断,这是物理学的基本道理。但一旦来和去要依据参照系来确定,就说明其自身不具备自洽、自足的本质,而是要依其他条件来定义。 仍要提醒的是,佛教认为,“不来亦不出(去)”并不否定运动本身,而是要我们注意,我们会把运动看作某种具有本质属性的状态。一旦有如此的认定,我们就会执着,所以当我们感受到这种本质化的认知被打破时,就会感到烦恼和失落。因为从本质上来讲,来去其实也是生灭,只不过它更强调世间的动态,比如人生中的聚散分离,世间的利来利往。从生命的动态角度来看,我们就会感觉到这些人、事、物有来,也就是有得(即生);但当这些离我而去时,就会感觉到有去,也就是失(即灭)。事实上,来去、得失、生灭都没有绝对的“自性”。 以上简要地介绍了《中论》的核心——“八不”,下一讲将再以《中论》中的两品为例展开更详细的分析,从中可以充分领略龙树菩萨的论证风格。如果你感觉有难度,也不必担心,毕竟多数人对佛学接触较少,一旦你熟悉了佛学的论述风格和逻辑,或许就会发现,这些看似枯燥的论证背后其实蕴含了对生命的深刻洞察力,以及随之所产生的强大的心灵解放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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