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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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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简要介绍了佛学中关于“空”的基本内涵,也就是一切法皆“无本质”“无自性”。虽然所有佛教经典的讨论都无法脱离“空”的前提,但《般若经》则更为集中地讨论了“般若”与“空”。 对于一般人而言,我们最为熟悉的般若经典毫无疑问是玄奘法师翻译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简称为《心经》。算上标题,这部短短268个字的经典虽然流传甚广,也被无数人虔诚抄写、诵读,但是《心经》到底要表达什么思想,可能多数人仍然不是特别清楚,当然,这也和“空”的思想较难理解有关。下面两讲就来谈谈这部大部分人熟悉又陌生的《心经》。 有关《心经》的版本 关于《心经》的翻译至今仍然是学界讨论的重要话题。比如收录在《大正藏》中、由鸠摩罗什翻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按照年代而言,本应属于《心经》最早的版本,但是其出处是辽金时代的房山石经,学术界对这个版本是否为鸠摩罗什所译仍持有疑问。 而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心经》,其实是玄奘法师大约在649年所翻译的版本。根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记载,玄奘法师早年在四川曾遇一位病人,身患疮,玄奘法师怜悯施舍,这位病人为感恩回报,授予《心经》,玄奘常常诵读。等到他偷渡西域时,要穿过八百里的沙漠戈壁莫贺延碛,却在途中不慎打翻了水囊,又饥又渴,以至于产生了种种幻觉。于是他借着诵观音菩萨名号与《心经》来遣散种种妖魔幻境,最终经历千辛万苦寻到野马泉,度过了此难。正因这段经历,玄奘法师所译的《心经》也平添了一些“灵验护佑”的气息。 除了鸠摩罗什和玄奘法师所翻译的“略本”《心经》之外,目前在《大正藏》中收录的其他五个《心经》译本几乎都属于“广本”。二者差别在于,“略本”省去了经典原有的部分内容。比如一般佛经的内容结构可以分为三部分:序分、正宗分和流通分。序分一般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开篇,交代佛陀讲法的时空因缘等。而正宗分主要是佛陀讲说的教理内容与修行方法等。流通分则总结了读诵修行这部经典的利益或功德,一般以“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结尾。因此,玄奘法师翻译的《心经》其实就省去了序分和流通分部分,只留下了中间的正宗分部分。 我们先来看一下印度僧人法月在大约八世纪所翻译的“广本”——《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序分部分: 如是我闻: 一时佛在王舍大城灵鹫山中,与大比丘众满百千人,菩萨摩诃萨七万七千人俱,其名曰观世音菩萨、文殊师利菩萨、弥勒菩萨等,以为上首。皆得三昧总持,住不思议解脱。尔时观自在菩萨摩诃萨在彼敷坐,于其众中即从座起,诣世尊所。面向合掌,曲躬恭敬,瞻仰尊颜而白佛言:“世尊!我欲于此会中,说诸菩萨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心。唯愿世尊听我所说,为诸菩萨宣秘法要。”尔时,世尊以妙梵音告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言:“善哉,善哉!具大悲者。听汝所说,与诸众生作大光明。于是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蒙佛听许,佛所护念,入于慧光三昧正受。入此定已,以三昧力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自性皆空。彼了知五蕴自性皆空,从彼三昧安详而起。即告慧命舍利弗言:“善男子!菩萨有般若波罗蜜多心,名普遍智藏。汝今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作是语已。慧命舍利弗白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言:“唯,大净者!愿为说之。今正是时。” 可以看到,以上序分部分交代了佛陀讲说《心经》的缘起,观自在菩萨(即观世音菩萨)在法会中,请求佛陀准许自己来为大众讲说“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心”,也就是让人能渡过彼岸的般若智慧,“波罗蜜多”就是能渡过彼岸的意思。佛陀听后,便称赞了观自在菩萨的大悲心,而观自在菩萨此时就“入慧光三昧正受”,并且用其三昧力“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自性皆空”。在佛经中,无论是佛亲自说法,还是像《心经》中观自在菩萨请求代佛说法,常常都会先入某种“三昧”,直接翻译过来就是“定慧等持”的意思,也就是禅定与智慧共同作用而展现出来的深邃的菩萨境界。 接下来,观自在菩萨便告诉舍利弗:“善男子!菩萨有般若波罗蜜多心,名普遍智藏。汝今谛听,善思念之。吾当为汝分别解说。”舍利弗是佛陀的一位重要弟子,观自在菩萨要为他讲说此般若智慧。序分结束,后面的正宗分也就接上玄奘法师所翻译的《心经》的开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对大乘佛教而言,“般若”就是照见一切法皆空的智慧。前面说到,因为人类的认知天生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主客二元论和实有论的模式,也就是确立实有的“我”作为主体,而他人、世界、宇宙都只不过是被“我”认识、改造的客体。但“空”却从缘起的角度入手,看到任何事物都是条件性的,并无实体存在,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缘起所成的种种表相。 那么,“空”到底是什么状态?上一讲提到“析空”和“体空”,二者的区别主要在于对“空”的理解的深浅不同:“析空”只能通过拆解事物去领会无常意义上的空;而“体空”则不借助“存在”的基础去直接体认“空”。 从“析空”的角度出发,我们可以设想现在用一个能够俯瞰人类世界的超高倍电子显微镜来观察人自身,那么人的生命表现出来的,不过是不断湮灭而后又新生的各种粒子云,不断地和他人、环境产生复杂的互动与交换。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一切法都在生灭无常变化,修行者只不过体证到了这种境界而已。 而从“体空”的角度来看,由于其境界相较“析空”而言更难以描述,所以佛陀常常用比喻来描述所谓的“当体即空”。比如他在《维摩诘所说经》中就用这样的比喻来形容菩萨眼中的众生形象:“譬如幻师,见所幻人,菩萨观众生为若此。如智者见水中月,如镜中见其面像,如热时焰,如呼声响,如空中云,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坚,如电久住,如第五大,如第六阴,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菩萨观众生为若此。”这里就用了幻人、水中月、镜中像等比喻来说明“空”的体验与意象。另外还有一些常被使用的比喻,比如“梦”“乾闼婆城”,后者也就是海市蜃楼。这些类比其实是想表达“空”的那种虚幻不实但却鲜活的境界。 下面逐一来看《心经》的文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开篇就交代了《心经》的主旨纲要,也就是观自在菩萨以甚深的般若智慧来观照五蕴身心时,洞察到构成生命的“五蕴”其实并没有所谓的主人,也就是说,五蕴身心并无“实有我”存在。此时观自在菩萨不仅能超越自己的人生苦厄,还看到众生在人生苦海中翻腾,并同时能借助这样的般若智慧超脱生命的苦难。 “菩萨”一词,其实是梵文音译“菩提萨埵”的简称,而“菩提”就是“觉悟”,“萨埵”就是“有情众生”,因此“菩提萨埵”就是“发心得到彻底觉悟的有情众生”。而与此对应的阿罗汉和辟支佛,前者因听闻佛陀讲“四圣谛”而悟道,后者则靠自己观察世间的缘起而觉悟,他们虽然都属于觉悟的圣者,但比较侧重于自利的解脱道,即想要迅速脱离轮回,不受六道流转的苦厄,所以也就很难具备像观自在菩萨这样想要救度众生的大悲心。另外,他们所觉悟的智慧也相对较浅,比如在《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中,佛陀就如此形容阿罗汉、辟支佛的智慧:“譬如萤火虫不作是念言:我光明照阎浮提普令大明,”也就是形容其智慧相比菩萨而言,如同萤火虫所发出的光亮一般微弱,无法照亮整个娑婆世界。 “照见五蕴皆空”,这里的“照见”也可被翻译为“观照”。这其中包含了佛教中修行的三种不同层次,也就是闻、思、修。“闻”是听闻佛法,了解其基本思想;“思”是用这样的道理来深入思维,并用以比对真实的生活经验,以勘验是否合乎佛陀所说,而且是否真的有减弱、降伏烦恼的作用。不过这仍然属于意识层面的反思性的方法,因为我们此时还并未真正认识到佛陀所宣称的真理,也就是还没有直接洞察到“无常”和“无我”。要真正地信服与接受,则必须通过“修”,也就是通过对身心的直接观照来获得和佛陀一样的觉悟。而“照见五蕴皆空”就是这种对般若智慧的直观洞察。当然,这并不能轻易达到,需要长久的修行努力,禅宗所追求的“明心见性”就属于这一类的观照实践。 如果能“照见五蕴皆空”,则自然能“度一切苦厄”。因为佛教的智慧最终针对的是人生之苦的问题,而苦的根本原因就是看不清“我执”的虚妄,所以“照见五蕴皆空”并非为纯粹的好奇心所驱动,而是因为看到了人生中不可回避的苦。 色与空 接下来是“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就是刚刚提到的佛陀的弟子舍利弗,据说在佛陀的众弟子里,他的智慧第一,在很多经典里也都能看到他问法的身影。而“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实就是《心经》的核心思想。 这四句偈子从两个方面讨论了“色法”与“空”的关系。首先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一方面,一般人往往通过观察“色法”的无常变化来理解“空”,就像我们平常觉得生命很安稳,一旦突然遇到某些不幸,就感觉人生无常,进而将这种变化的属性理解为“空”。而“色不异空”却强调“色法”本身与“空”没有差别,无需另外寻找一个“空”的属性来加之于“色法”上。 另一方面,很多人对“空”的理解又容易滑入“断灭”“虚无化”的判断,认为这就意味着所执着的生命会最终消亡,人生因此毫无意义。比如在佛教内部,借助“析空”理解“空”的小乘修行者会把人世间的苦看为实有,因此想要远离人生之苦,而去觉悟所谓的“涅槃法”,其体验的“空”就会有偏于沉寂无为的特质,表现为无法产生度化众生的热情。所以“空不异色”就是要防止人落入这种对“空”的理解,指出“空”从来就不外在于“色法”,不是“离色断空”。这个世界仍然显现出各种生机勃勃的缘起景象,只不过不是我们过去所理解的那种“硬邦邦”的存在而已。 接下来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果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是用否定的方式去纠偏一般人所理解的“色”与“空”的关系,这一句则是用肯定的角度来对其进一步确认。也就是说,“色法”的当下就是“空”本身,而“空”的当下也就是“色法”本身。如此“色”与“空”就不再是所谓的“事物与属性”的关系。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其实是被简略处理后的翻译,展开的原文应该是:“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想不异空,空不异想。想即是空,空即是想;行不异受,受不异行。行即是空,空即是行;识不异空,空不异识。识即是空,空即是识。”结合前面的“色不异空”来理解,这其实就是在分别论述色、受、想、行、识,五蕴皆空的道理,以破除我们对生命实有存在的执着。 生与灭,垢与净 接下来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观自在菩萨用“五蕴”与“空”的关系来讲解般若的内涵之后,自然有人还无法完全理解,甚至会认为“空”是远离垢浊的清净境界,这样无疑就会产生“垢浊”与“清净”的对立。因此这句话就要进一步描述“空”的境界。具体意思就是,一切法皆空,而此境界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和不增不减的。初看这“三不”的说法,很多人第一感觉或许认为这大概是某种永恒的境界吧,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安然寂静。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就有了“常”吗? 事实上,“不生不灭”的意思是,没有实有的“生”,也没有实有的“灭”。举个例子,我们每天都会使用各种杯子,你会理所当然地承认这个杯子的存在,它被制造出来了,也就是“生”。当某天你不小心打碎了它,在你心目中,这个杯子此时就“坏灭”了。而“不生”是说,它的生起和存在并非“无中生有”,也就是说,并非似乎生出了某个实体。若用“析空”的方法,我们可以看出杯子是由泥土烧制而成,而泥土又由各种矿物质、空气、水,以及有机物所组成,如果将每一种成分继续分析下去,还可以推导到最根本的原子、粒子,但根本看不到杯子的原型。而我们看到的杯子,只不过是显现为杯子的外形,并非一个具备了本质的杯子。 如果再进一步思考,会发现其实一切法都没有本质,包括一般被视为绝对的时间、空间、运动,等等。但为何它们如同梦一样,明明都是真实显现的情境,却并无绝对的实体存在呢?就像屏幕上的投影,栩栩如生,但又如何在影像背后找到它的实有基础呢?就算是你说它是从投影机中产生的,但投影机中可没有屏幕上的那些人、事、物,后者如同镜中人一般,明明存在,但却无法被触碰和掌控。所以,世界上的一切,从来就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存在一个真实事物的“生”或“灭”,而只是如梦如幻的“生”和“灭”,这才是“不生不灭”的真实含义。如果将这个观念应用到人的生死问题上,我们又能否从中得到一些启发呢?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不垢不净”的话,也就相对容易了。我们一般对“垢”和“净”的判定,其实都是某些条件下的认定而已,并不具备绝对的意义。比如,某些事物在三十年前被认为是干净和卫生的,而到了今天,可能就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孔子家语》这样说道:“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从儒家的立场看,这段话用来描述环境对人心善恶的影响作用,以凸显伦理教化的重要性。不过“香”和“臭”、“善”与“不善”,虽然有语境下的共识,理应遵从,但它们难道是绝对的吗?榴莲和臭豆腐究竟是哪个臭,哪个香?想必这取决于每个人的感官偏好,自然就否定了绝对的香与臭。 但需要强调的是,当我们说“垢”与“净”,或“恶”与“善”并非绝对时,许多人会顿时感受到某些价值标准正在崩塌,并认为佛教提倡的是一种道德和价值虚无主义。事实上,非绝对性的“善”与“恶”仍然了解和承认当下的道德共识,但区别在于,不会将所谓的“恶”绝对化。因为一旦将“恶”绝对化或本质化,就看不到“恶”的条件性,进而将那些“作恶之人”视为“绝对恶人”,进而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对“善”的执着和冲动,欲除“恶”而后快。这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就是对于道德的极端偏执。 更关键的是,这种极端的善恶对立常常又表现为“严于律他,宽于待己”。如果是他人作恶,我们会以强烈的嗔恨心去斥责对方;而如果是自己犯下过错,我们又会举出很多理由来自我辩护。可见,我们并非依着道德原则来行事,而是依着“我执”不断变化立场而已。就算是极端的道德自律者,虽然能以苦行的方式完成个体的道德实践、坚持所谓“善”的绝对原则,但当他举目望去,只能感受到“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甚至会愤世嫉俗,最终要么觉得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要么对众生产生极大的失望与愤懑。 而佛学意义上的“不垢不净”或“不善不恶”,就是在提醒我们不要陷入以上二元化的对立中。对于社会上的“恶”,我们可以批评,但要警惕批判背后是否带着偏执,因为这种偏执心,也同样会引导我们最终变成自己所仇恨的样子。关于这种非二元论的“不二”思维,后面介绍龙树菩萨的《中论》时还会深入讨论,这也是佛学中极其重要的议题。可以这么说,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就根本无法真正理解佛教。 回到当下,当我们每天打开社交媒体,看到的大多是种种激辩与对立,甚至还有互相抬杠与谩骂。将这些现象简单归因于教育水平的差异显然并不恰当,因为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同样表现出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和好辩心。而根本原因是,人类的认知模式有绝对化的特质,看不到一切事物都只是因缘起而成。因此,《心经》想要展现出的认知图景是“诸法空相”,正因一切都不具备本质,而是如幻如化的存在,所以我们无需脱离当下的世界,也能怀着开放、包容的心态去积极面对和处理种种危机。这当然很不容易,但或许值得我们努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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