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观众生
第15讲
十年修得同船渡
缘起

人生解忧  作者:成庆

离开这里,拯救他们。我们必须超越自身的生命长度,我们不能只顾及个体,而是要去思考众生的命运。

——《星际穿越》


在第三讲中,我曾经介绍了悉达多太子在菩提树下觉悟的经历,谈到他通过思维老、病、死究竟是如何发生的,继而观察到五蕴身心其实是一连串复杂的条件彼此依存而运作的现象,这种相互依存性,佛教将其总结为“十二因缘”,或称“十二缘起”。

十二因缘

关于“十二因缘”,这里先引用玄奘法师翻译的《缘起经》中的一段:

云何名缘起初?谓依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所谓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处,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起愁叹苦忧恼,是名为纯大苦蕴集,如是名为缘起初义。

这段经文主要解释了“缘起”的定义,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意思是世界一切人、事、物的无常变化都是各种条件的相互作用,如同链条一般,彼此相依,层层相连。佛陀就用“十二因缘”来解释生命流转之苦的内在逻辑,具体内容为“无明、行、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愁叹苦忧恼(简称老死苦)”。这些内涵的解释依据不同的论典各有差异,这里作比较简要的介绍。

按照《阿毗达磨发智论》里的说法,生命的流转可以分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个阶段来理解,即“三世”。首先,生命是从“无明”发起的,因为错误的认知,所以开始造作善恶的业行,也就是“行”,“无明”和“行”这两支属于过去的因,会引发后续的业果。

由于业行的推动,就形成了“识”。然后随着父母交合入胎,开始形成生命,便有了物质与精神的分野,即“名色”。随着“名色”的开展,就有了人类特有的“六处”,也就是“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的形成。

有些解释会把这个过程描述为母胎中的孕育过程,比如《佛说胞胎经》就列出在母胎中每隔七日胚胎发育形状的改变过程,包括身体各个组织,以及“六根”的形成过程。因为有了“六处”,人就会与外在环境,也就是“六尘”(色、声、香、味、触、法)产生作用,也就是“触”。比如孩童对外在环境的“触”并不带有强烈的苦乐偏好,而只是想要与外界环境接触,也就是所谓的好奇心。继而就有“受”的产生,也就是苦受、乐受和不苦不乐受。在苦受和乐受的推动之下,让人快乐的,我们就贪求更多;让人难受的,我们就躲避或抵抗。至于不苦不乐受,就像现代人常说的“放空时分”,或在平日通勤的过程中,我们只是感受到重复,没有苦受与乐受之感。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些情境里陷入的,往往是一种麻木与不清晰的漠然状态,但也安之若素。由此,我们的心会牢牢地贴附在贪爱或讨厌的对象上,也就是“爱”。因为贪爱之心在作祟,所以会对所喜之物有种特别的追逐欲,如火上添油,爱欲不舍,甚至远离环境和对象后还念念不忘,这就是”取”,也就是执取的意思。依着这种强烈的执取,就会对“我”的存在作出高度的肯定,如作茧自缚,牢不可破,这就是“有”。从“三世”的划分来看,以上“识、名色、六处、触、受、爱、取、有”这八支,就属于现在的业果。

因为上述缘起的推动,自然就会有以五蕴身心为特征的生命出现,也就是“生”。因为有“生”,自然就会有“老死”的结果,当然就有了“愁叹苦忧恼”。“生”和“老死”这两支,就属于未来的业果。

其实,从整个“十二因缘”的结构来看,它描述了一个从无明的惑开始,然后盲目造作各种业,继而引发苦的循环过程,也就是我们熟知的轮回。这里所说的轮回并不特指狭义的“六道轮回”,也可指代日常生活中因为观念的错误而不断重蹈行为和情绪的覆辙。也就是说,这样的认知反应,就一定会导致相应的结果。

刚刚这些分析是从生命因为“无明”而流转的角度推导出来的,如果逆推的话,还可以从解决人生之苦和觉悟的角度去观察。比如,我们若想解决“老死愁叹苦烦恼”的问题,就要追问为何会有生命的生起现象,也就是“生”。进一步会思考为何我们会将这个无常生灭的身心现象看成实有的存在,也就是“有”。这种把存在本质化的认知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当然是因为执着,也就是“取”。那么“取”又是如何形成的呢?就是对自身与外在环境的爱染之心,也就是“爱”。以上,我们还可以继续逆推到“受”“触”“六处”“名色”“行”,最终回到“无明”的根源。

虽然在理论层面上,“十二因缘”分为了十二支来解释生命流转的过程,而且还可以分得更为复杂,但在实际解决烦恼时,我们一般从“爱”“取”“有”这三支入手,重点观察。因为我们在日常中很容易就观察到因“受”而生的这三支。一旦对各种境界有所爱染,进一步就会产生程度不一的执取心,有的执取心或许很快就烟消云散,有的则让人辗转反侧,甚至还会在成长过程中影响到认知模式、自我认同,乃至深层的性格。反过来,这也会让我们很难去化解人生中遇到的困境,因为这些执取心已经根深蒂固,自己都很难觉察,更谈不上主动积极地解决了。

因此,从“十二因缘”的角度来看,要想解决“我执”所引发的烦恼问题,可以不断地观察自己在面对各种外境时所产生的爱染心。当你觉察到某种不顾现实的贪爱心在作祟,其实你已经在提醒自己,这种错误的心理会引发强烈的执取心。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观察心的这种彼此依存性,然后以正确的思维,转化这种产生苦的心理机制。

若将“十二因缘”与“四圣谛”作一番比较,佛陀教导弟子“四圣谛”是为了让我们从人生之苦开始观察,然后发现其原因是时刻在躁动的执取心,也就是对“我”的错误认知,进而以“无常”“无我”等观念反观身心,最终观察到五蕴身心中没有一个实体化的“我”,也就消融了无时无刻不在的人生之苦。但“十二因缘”的教导,是要从我们从身心现象的彼此依存性入手,也就是要去细化一般观察到的“无常”,看到“无常”的背后有更加深细的条件在发生作用,这就是所谓的“缘起法”,也就是《缘起经》里的“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乃至“此灭故彼灭”了。

原来,我们的生命只是由一连串的条件作用而显现出的样貌而已,其中只有缘起所引发的“无常”,哪里又能寻到那个不变的“我”呢?在这里,“十二因缘”其实又回到了“四圣谛”所关心的核心问题,那就是因为有“我执”,才会感受到生命之苦。

人世间的因果律

回到现实生活来讲吧。如果说“十二因缘”侧重说明个体生命流转过程中的因果关系,那么,其实我们生活的世界,无论是具体的事物还是人与人的互动,也都遵循着缘起的法则。

著名日本导演新海诚有一部电影叫作《你的名字》。在电影里,男女主角,也就是立花泷与宫水三叶之间通过跨时空的身体互换而建立起一种神秘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彼此情愫滋长,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但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找到对方。在电影的时空场景中,他们的关系被具象化为一条红线,其中用了这样一段台词来表现:“仔细倾听线的声音,只要一直缠绕,人与线之间就会产生感情,我们所做的结绳,也是神的作品。”这句话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东亚文化中非常熟悉的一个观念——缘分——也就是佛教中的缘起。

“缘分”这个词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不仅被用于描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同样被用以指涉人、事、物之间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可以说,这个词构建了中国人理解人与万事万物之间关系的深层心理结构。

而佛教中的缘起也被称为因缘,正如前面介绍的那样,就是指任何事物彼此都有联系,而且它们的生灭背后都有条件在作用。因此,世间人事万物不过是依条件而生,又因条件而消亡,这和其他宗教里由造物主掌控一切的观念无疑很不一样。

拿我们每天使用的手机为例,要生产出一部手机,需要哪些条件?我们可以先进行一种简单的推导:要生产出手机,就需要原材料、资金、工人,等等。它不仅需要各种材料,还要依靠人力的投入、环境的配合才能制作出成品。也就是说,手机的生产本身不能独立存在,而是有赖于各种条件而成。

如果顺着这样的思维去作时空上的无限回溯,我们可以发现一些非常有趣的现象。比如,生产一部手机不仅需要原材料,还需要生产工人、销售物流人员等;而生产手机的工人也需要各种条件才能出现在生产线上,有种种影响他们在此刻顺利工作的因素,包括ta的父母、配偶、亲朋好友等,以及ta过去人生中的点点滴滴。最终,他在这一刻出现在生产线旁,生产出这部独一无二的手机。

又比如,我们每天都会乘坐各种交通工具,但你是否仔细观察过那些与你擦肩而过的人?每当我注意到身边的陌生人,心中多少会有一些奇妙的感觉:我和他们是偶然相遇的吗?在此时此刻搭上这一班地铁,能和这位陌生人遇到,到底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旅途中,我会与哪些人比邻而立?下一站又有谁下车,又有谁上来?谁会坐在我的旁边?

又比如,我们一生中会遇见很多人,其中某些人会让你感觉特别亲近,甚至有的人还会让你一见钟情;但对另一些人则会自然地保持距离,甚至彼此厌恶。职场人士也许会有这样的经验:对于有的同事,自己似乎无论如何努力,就是感觉难以相处,彼此“气场不合”;对于另一些同事,却能与之轻松地打成一片,十分融洽。人与人之间为何有这样自然的亲疏远近关系?

我们无法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停地和人、环境发生关系,但对它的运作模式根本不了解。

尽管有的人坚持认为,这些人世间的关系差异不过是随机的概率而已,但是概率的背后难道就没有规律吗?会不会是因为形成某件事情所需要的条件变量太过复杂,以至于我们无法洞察其奥秘,便将其简单地总结为概率呢?如同天气预报一般,我们动用各种技术条件去观察云团趋势,测量气压高低,但仍然无法保证预测结果是准确的,我们使用任何预测模型都无法将影响天气的所有变量考虑在内。那影响结果的最后一根稻草,到底是上帝丢的骰子,还是我们因为无知而没能发现的因果律?

比如,你可能看过布拉德·皮特和“大魔王”凯特·布兰切特主演的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当男主人公本杰明·巴顿去探望车祸受伤的女主人公戴西时,电影此时以上帝视角展现了戴西之前受伤的全过程:

一位巴黎女子走出家门购物,但她忘记拿外套,于是返回,刚拿上外套,突然电话响了,于是她接起了电话开始聊天。此时,戴西正在剧院排练舞蹈。那位巴黎女子打完电话,走出大楼打出租车,这辆车却被一位乘客抢先一步拦下。另一位出租车司机停车买了一杯咖啡,正因如此,他恰好接上了那位因为电话而耽搁的巴黎女子。这辆出租车刚刚行驶不远,便差点撞上了一位匆匆过马路的男子,而这位男子之所以如此慌张,是因为他早上忘记上闹钟而比往常出门晚了五分钟。此时,戴西完成了排练,正在剧院沐浴。这时,那辆出租车停在了一家商店门口,因为这名巴黎女子要去取一份前天预订好的包裹。但商店的服务生却忘记了打包,又等了很久。而之所以这个服务生忘记了,是因为前一晚她刚刚失恋。当终于完成打包,巴黎女子取上了包裹,回到出租车准备重新上路时,又被一辆倒车的货车挡住了路。此时,戴西已经在穿衣梳妆了。当货车开走,出租车再次重新上路时,戴西正在下楼,准备出门。这时戴西的同伴的鞋带突然断了,所以戴西又多等了她一会,此时,那辆出租车正在等红绿灯。就当戴西走出剧院的后门时,这辆出租车正好驶过,而司机恰好在此时也分一下了神,结果发生了车祸,戴西被撞倒在地。

在这个电影片段中,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变化,比如如果戴西的同伴的鞋带没有断,或者挡路的货车早一点开走,或者那个男人记得上闹钟而早出门五分钟,或者巴黎女子带了外套上了前一辆出租车……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不一样,最后的车祸就可能不会发生。但这个过程如此复杂,身处其中的人根本无法了解悲剧是如何发生的。我们只能看到最后“发生车祸”这一结果,就算在这个基础之上追溯部分原因,也无法真正了解为何是这样的结果。

这背后,难道不正是我们还无法认识的因果律吗?

正如前面所说,佛陀正是在复杂纷繁的世界关系当中,觉悟到万物彼此联系的法则,看到世界上一切的人、事、物都是互为条件、相互依存的,这就是所谓的“缘起法”。而“缘起”还有一种浅显的表达,就是我们熟悉的“因果”,强调一切事物皆有前因方能得成。

我们一般对因果的理解都极为粗浅,比如一些人单纯认为,就是做了善事就有善报。但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就算与人为善,这个善因要想成熟,也需要非常复杂的条件配合才行,并非想当然的、机械的“单因单果”。因此,依着佛学的视角,人与宇宙、世界的关系,其实都不离因果律的作用,看上去互不相关的人、事、物,其实都存在相互的作用。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分离,其实都有因果律这只“看不见的的手”在背后运作。

再说回地铁的例子。一般人乘坐交通工具时,基本只会在意出发点和目的地,想的是如何快速抵达,旅途的过程往往无聊而乏味。但如果稍微转换一下角度,仔细想想这段旅程,或许就会有不同的理解。

你在每一站都会看到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有人站得离你远一点,有人恰恰站在你身边。这些经验看似平常,但如果你认为世上的人、事、物存在因果律的话,那么这些来来往往,距离的亲疏远近,其实都依着你与那位擦肩而过的路人之间的因缘而定。虽然并不知道是何种原因让你们相遇又分开,但这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有时在地铁上也会遇到相互拥挤,甚至彼此冒犯的尴尬处境,那时,我们的反应通常是不满和嗔怒,对任何人而言,这都不会是愉快的经验。但从因缘的角度来看,这无非是这件事情的条件成熟了而已,否则我们不会在此刻相遇,乃至碰撞。这样来说,人生难道不是一幕奇妙的“因缘情景剧”吗?我们因为过去的条件,所以才有了今日的相逢。而如果因缘无法成熟,人与人就很难产生此刻的联系,甚至可以称为“无缘”。这反而变成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因为我们可能在这一生都无法拥有一次擦肩而过的机会。

在龙树菩萨所作的《大智度论》中,曾记有这样一则故事:佛陀在舍卫城遇到一位贫穷的老妇人,阿难在旁劝佛陀说,这人如此可怜,应当救度她。可这位老妇人却非常不喜欢佛陀,每当佛陀要去度化她时,她总是避而不见,因此佛陀无奈地说,“是人无因缘”。就连佛陀这样的人,想要度化他人也要受到因缘条件所限,由此可见,人与人能够相遇,乃至能够亲近,本就不是理所当然之事,而存在着我们看不见的种种因缘。

从佛教的角度来看,我们的人生就是依着这样的因缘而建立的,出生、成长、学习、恋爱,等等,无一不依靠因缘而发生。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往往忽略了,除自身努力之外,还有一张复杂的因缘关系之网。我们与世界彼此连接,从未分开,也无法分开,无论我们承认与否,生命都是彼此依存的。但是我们的潜意识里,却认为“我”是一个可以独存的个体,所以要么想在集体生活中获得权力、地位,彰显自己的主宰性和独特性,要么受到挫折或厌倦了尔虞我诈之后,缩回自己的小天地,暗自疗伤,与外面的世界一刀两断。

但“缘起法”却告诉我们,“我”和这个世界其实永远在不断地互相影响,互相作用。我们所谓的成功也不过是依托各种因缘而成的“小幸运”,而所谓的挫折,背后也不过代表了某些因缘暂时蛰伏,无法立刻成熟而已。因此,我们的努力就是耐心地去促成这些条件的成熟。如果将这个视角继续扩展开来,我们和自然环境、和他人、和整个社会,乃至和国家之间,其实都无法摆脱这种缘起的关系。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探讨了佛教中的“十二因缘”,这是佛陀解释人生之苦的另一个切入角度,说明身心运作不过是缘起的推动与展开。而“缘起法”也正是佛学中非常独特的观念,虽然对其的理解在大、小乘佛法的理论下有深浅不一的阐述,但其核心就是让我们看到这个世界的运作是需要条件的,而不是由“我”或某个造物主所主宰的。

所以“缘起法”想告诉我们的是,实现理想固然需要我的努力,但我也只能尽力让因缘条件成熟,无法控制结果。而“我执”,也就是想要控制结果的念头,就恰恰违背了“缘起法”。其实,正如张国荣在那首《我》中所唱:“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我”并没有消失,只是如烟火一般无常变化;虽然“我”如同泡沫一般,看似脆弱,却仍能在斑斓的当下,展现出缘起的生命力量。

上一章:第14讲 下一章:第16讲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