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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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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真正理解缘起,就不得不去追问:世间万物包括我们的生命,到底是依着什么动力?这一讲就来介绍关于“业力”的观念。 谁曾见过风? 为何我们常常感到人生充满遗憾?比如相爱之人为何总是彼此错过?这些无奈的人生境遇背后,到底有哪些条件在发生作用?就算我们知道了最后压垮感情的那根稻草是什么,往往也不知道彼此的关系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罅隙。到最后双方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大概是没有“缘分”吧! 可是我们到底因何相遇,又因何分离? 在宫崎骏的电影《起风了》中,主人公二郎和菜穗子的第一次相遇是在火车上,因为一阵风突然刮来,二郎的帽子被吹起,正好在一旁的菜穗子反应迅速,截住帽子,交还给二郎,一句“起风了”,让熟悉保尔·瓦雷里的诗歌《海滨墓园》的二郎回道,“唯有努力生存”,完成了他们第一次的偶遇。时隔多年,菜穗子正在山坡上写生时,一阵大风席卷而来,吹走了遮阳伞,而在山坡下面路过的正好是昔日的二郎,他奋力接住伞,并还给了菜穗子的父亲。也正因此,二郎与菜穗子再度相遇,并逐渐相知和相恋。 风的意象在这部影片中此起彼伏,如灵魂一般。无论是二郎在火车上,因一阵风刮走帽子而与菜穗子相识,还是菜穂子在山坡上绘画时随风飘散的发丝与衣褶;更不用提二郎设计的战机借风而能翱翔。而过往在宫崎骏作品大多扮演串场角色的风——比如在《风之谷》中,风不过是抵挡现代文明后遗症的最后屏障——在《起风了》里却异常地明显与突出,甚至有些场景会让观众感觉到,那无形的风才是真正的主角。这说明,宫崎骏作为导演想在这部电影里极力铺陈的风的意涵。如果只把风当作串场的道具,或许你还没有窥探到“起风了”的真正秘密。 风是什么?为何起风? 风的意象,其实不仅是锦上添花的画面,还表达出一种信仰的意涵,也就是人世间的因缘皆由“业风”来推动。 影片过半,英国女诗人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诗句悄然浮现:“谁曾见过风?你我皆不曾,但看木叶舞枝头,便晓风穿过。”因缘指的是世间种种莫可名状的条件,让各种人、事、物都随缘而聚散;而“风”就是某种难以明言的作用力,推动世间种种的人事变迁、时代大势,难以捉摸和把控。而这种推动的力量,在佛教中就被称为“业力”。 在具体解释“业”的概念之前,先回顾一下佛教对因缘的理解。佛教认为,人与人之间的聚散皆需相应的条件,但我们常常有一种拥有自由意志的感觉,好像可以摆脱外界的控制而自主选择。在西方思想传统里,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一直是长久争论的问题,这牵涉到人生的命运是否被外在力量所宰制,或者个人是否保有主宰自己命运的可能性。而佛教认为,尚未觉悟的生命,只能受到过去因缘的限制,而这种限制生命自由选择的要素,就是所谓的“业”。 业的内涵 “业”的观念最早来源自《吠陀》至《奥义书》以来的古印度思想。《大林间奥义书》里就有这样的描述:“人唯欲所成,其欲如是,其志乃如是;其志如是立,其业遂如是为。如其业之所为,彼则是为是矣。”(徐梵澄译)这句话已经表达出古印度人对于生命的根源及其内在动力的看法,也就是说,生命从“欲”的冲动开始,继而设定各种人生目标,也就是“志”。因为有了想要达成的各种目的,就会有生命的各种造作,也就是“业”,然后就导致各种相应的业果。而“业”就是推动生命造作的内在力量。 “业”后来也成为佛教,乃至耆那教的核心概念,用来解释生命流转的动力与作用。佛教所谈的“业”,浅显一点来说,指人的行为、语言和心理活动会留下生命的印迹和惯性,并且产生一种引发后续身心造作的动力。比如《中阿含经》中有这样的解释:“云何知业?谓有二业:思、已思业,是谓知业。云何知业所因生?谓更乐也。因更乐则便有业,是谓知业所因生。”意思是说,“业”有两种,一种是由“思”发起的,也就是意业,即驱使意识活动的功能作用。另一种是已思业,也就是由意业所发起的身、口的造作,也就是身业和口业,分别代表身体和语言的活动。 那么“业”是如何产生的呢?是因为“更乐”,也就是“触”,因为“触”就会产生“受”,就会产生身、口、意的造作,这就是“业”发起的来源。而在《成唯识论》里,“业”还有一个比较经典和简要的定义,“能感后有诸业,名业”,也就是说,“业”有引发后续的造作功用。 有时“业”也和“十二因缘”中的“行”交替使用,用以说明生命的发生、安住、变化与消亡的造作与演变。也就是说,生命的当下状态,都是过去的行为经验所推动而形成的结果。从偏重结果的角度,我们可以称其为“业果”;从突出其作用的角度,我们可以称其为“业力”。 例如一对陌生的男女一见钟情,彼此不过眼波的流转,却能产生强烈的共鸣。这到底是什么力量在起作用?其机制又是怎样的?心理学家可能认为这是荷尔蒙带来的生理作用,就算还原到DNA、蛋白质层面,也只不过把人的精神作用当成一堆细胞的共同作用而已。而佛教则用“业”来解释这种微妙关系,认为这其中是通过“业”来推动的。 还曾看到这样一则社会新闻,有一对恋人在街上吵架,一个年轻人正好路过,手里刚好拿着手机,本没有注意到这对吵架的情侣,结果那位男性大概觉得被人偷拍,感到不爽,便开始追打这位年轻人,那位女性也加入这场围殴之中。当看到这类的事情,我们往往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其实从佛教的角度来看,这种现象背后都有一些我们无法看清楚的因缘,有很多复杂的因素在同时运作,而推动这些因素运作的就是“业力”。 善业、恶业、无记业 “业”依据其性质可分为三种:善业、恶业、无记业。 善业,指的是世俗意义的善行,例如帮助他人、止杀护生等。佛教常说的“十善”,也就是前面提到的: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嗔、不邪见。恶业,则指一般意义上的恶行、恶语、恶念,也就是“十善”的对立面。无记业,则指那些非善非恶的行为和想法,例如我们日常的行走、发呆等,多出于无善无恶的动机,也谈不上善恶是非。按照一般的说法,无记业不引发果报,所以佛陀在经典中也很少讨论,主要谈善恶业问题。 另外,“业”的造作也有程度之分,比如唯识学派经典《瑜伽师地论》中就介绍了五种不同程度的业相,分别为:耎(同“弱”)位,中位、上位、生位、习气位。前三者代表了强度不同的贪、嗔、痴烦恼,其造作的善恶业程度也就有所差别,从而导致不同的善恶业果。总体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当是环境刺激较轻时,心里只有轻微的情绪起伏,比如仅仅嗔怒于他人,语言也较为克制,这就属于弱的业相。二是当情绪非常激烈,语言与行动也很极端,比如驾车时常有被人别车的经历,一般人感觉不爽和嗔恼之后也就过去了;但有的人却按捺不住,不仅在车里大爆粗口,而且嗔怒心越来越重,甚至一脚油门就想去争口气回来。这就属于中位或上位的业相。 按照经典的解释,不同程度的善业和恶业也会使人轮回到六道中相应的善恶道。而生位,则从时间生灭角度来看业相,指的是当下已经生起但还未灭掉的业。习气位,则指已经生起但已灭掉的业,也就是过往的业。 同时,“业”又可以依照造作的形式被划分为身、口、意三个方面,分别代表行为、语言和动机。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其实无时无刻不在造业,因为我们的起心动念都会产生各种烦恼造作。在中国人熟悉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中,就有这样一句广为流传的经文:“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从客观角度来解释,这不过是在说明“业”的普遍性,因为只要我们没有觉悟,起心动念就会携带“我执”,就会有贪、嗔、痴的造作。 但需要说明的是,佛教的“业”与基督教的原罪论还是有所区别,因为这句经文里所谓的“业”和“罪”从来不是本质主义的设定。它只是告诉你,要看清楚内心的“无明”,不要掉入认知的陷阱中。而原罪论认定人类自身只能通过投归信仰的恩宠方可得救,这在现代社会则发展出了另一个极端认识,也就是人类中心主义,认为人类的欲望扩张是绝对合理和天经地义的。相反,佛陀教导的核心恰恰是让我们不要掉入二元化思维的两端。但令人遗憾的是,许多引用《地藏菩萨本愿经》说法的人,都错误理解了“业”的特质,从而充斥着各种“原罪化”的诠释,这与佛教的宗旨是背道而驰的。佛教认为,虽然我们因“无明”而造业,但是这些仍然是可以通过智慧转化,乃至超越的。 回到身、口、意三个层面上。这里可以举一个完整的例子来说明,比如我们在街边看见一位衣衫褴褛的乞丐,在那一刻我们心中生起了同情心,并促使我们走过去嘘寒问暖,给他以言语的安慰,最后还给了他一点钱,让他至少能得到暂时的温饱。从“业”的角度看,这就形成了身、口、意三个层面的善业。一旦条件成熟,因这样的善业就可获得相应的业果,这就是我们常常听到佛教讲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业果如何成熟? 不过关于业果,常常也会听到一种质疑,那就是明明有的人一生为善,为何还是遭遇不幸?这就涉及到业果如何成熟的问题。佛学中提到五种业果,分别为异熟果、等流果、增上果、士用果、离系果,这里主要介绍前面三种。 异熟果,一是指我们虽然造作了善恶业,但结果却要等未来成熟时才能显现出来,在不同的时间才能成熟,所以是异时而成。二是说,虽然我们造作的是善恶业,但是结果却是中性的,无所谓善恶之分,而只有痛苦与否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行善或作恶,但得到的结果却非善非恶,这就是因与果的差异。三是指,我们的业果会经过善恶业因的变异,而在数量规模上与业因有所不同,这种情况也可以被称为异熟果。 而等流果是指除了异熟果之外,还有后续的一些果报效应,如同地震的余震,虽常不具有大的危害,但仍有一些影响作用。就像对于过去喜欢作恶的人,这种恶业不仅会推动形成最后的业果之外,还常常会使其被一些不好的境遇所围绕。比如他过去常爱偷盗,等流果就可能使他现在常常被骗。这种偏向于个体的业果,也就是别业,即个别生命所受到的特别的果报。 增上果则指因为造作了善恶业,除了受正式的果报之外,还常常会遇到相对应的苦乐环境,这也属于有后续影响的果报。比如每个人所处的自然环境有优劣之分,社会环境也有在祥和安全上的程度差别,这些多数是身处其中的人共同感受到的环境,也就是共业,即一个群体共同面对的果报。比如自然灾难发生时,很多无辜的人同时遭遇不幸,这就属于共业的范畴,也就是增上果,不同于个体生命所受的异熟果和等流果。 总之,我们常常怀疑的因果业报,在佛教的理论中也有极为复杂的内涵,并非简单的因果链条。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一个平时十分善良的人就不应该遭受不好的境遇;但事实上,业果的成熟需要复杂的条件配合,有时还要区分别业与共业的差异;更进一步说,佛教的“三世”生命观也认为,在当下成熟的业果,和过去所造作的业因也有密切的关联,而不能单单看当下短暂的生命过程。 如在《中阿含经》中,佛陀的弟子三弥提尊者就总结了佛陀对业力因果的看法:“世尊无量方便说:若故作业,作已成者,我说无不受报,或现世受,或后世受;若不故作业,作已成者,我不说必受报也。”这段经文谈到了业果受报的一个重要原则,即“故作业”,也就是故意造作思维的意思。 “故作业”含括了以下五种情况:受他人教敕、受他人劝请、无知、根本执着、颠倒分别。也就是要么受他人教唆、被驱使去造作善恶业,要么来自自身更深层的执着与颠倒分别心——后者由于比较深细,自己往往观察不到,但也属于主动的思维。只要是“故作业”,就肯定会受报,或现世报,或后世报,看因缘是否成熟而定。而经文中的“不故作业”,也就是前面谈到的无记业,所以三弥提尊者才会说,“不故作业”不必受报。 在佛陀的时代,充斥着各种关于业力因果的看法。比如在《长阿含经》中,阿阇世王夜访佛陀,请教关于因果业报的问题。阿阇世王讲述了他曾请教沙门和婆罗门的经历,但答案要么是无因果业报,要么就是无法回答。另外,《中阿含经》中也记载了一位名为波罗牢伽弥尼的大户子弟,因为对因果业报的概念感到困惑,而他所接触的四位沙门和婆罗门的观点也各自不同,便来向佛陀请教。这四位沙门和梵志的观点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否定行为有任何的善恶属性,否定道德,也不承认三世因果和解脱的可能。这些都说明,关于佛陀提出的业力因果的看法,其实一直都伴随着各种质疑。 就像在电影《无间道》中,黄志诚督察对黑帮小头目韩琛说的那句台词:“杀人放火金腰带,铺路修桥无尸骸”,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时常观察到这类“好人没好报、坏人多善终”的现象,其实都折射出人世间带给我们的一个巨大疑惑,那就是到底该如何认识因果业报? 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个更为现代的角度来解释。我们会发现,人更多以善心去生活时,至少会感受到身心的愉悦与放松,就像很多心胸坦荡的人,尽管一辈子饱受挫折,但在晚年仍活得宽容自在。当我们不以一般价值观所认定的苦乐标准来衡量当下的处境时,或许可以看到“自作自受”更深的意涵,那就是不被环境束缚,而更多地以善心去面对,反而能收获相应的善果。相反,如果我们的认知局促与狭隘,心里自然总是充满了贪婪与怀疑,就算衣食无忧,也是焦虑不安的。 再回到佛教对“业”的理解,我们会发现,只要有“我执”,就不可避免地有贪、嗔、痴,所谓的善恶也不过是在烦恼程度上有所差别而已,并无法真正解决人生因为善恶业报而带来的苦乐问题,尤其我们的善行或恶行很大程度上都受到环境的影响。比如在和乐的社会里,一般人自然习惯于行善助人,作恶反而变得困难;而在动乱不安的环境里,人人自危,往往需要通过伤害他人的利益来保全自我,此时,贪婪、谎言、残忍便容易滋生。 在大的时代浪潮中,“业力”则表现得更为复杂,人事变迁、山河改色,个人常常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别业与共业之间有着难以测度的关系,所以我们也常觉得自己有如一叶扁舟,在时代浪潮中颠簸。《起风了》中二郎不再像《风之谷》中那位单纯善良且充满正义感的公主,也不是那位机智无邪、幸运相伴的千寻,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专业职人。他有自己的梦想,却没有意愿、以至于没有能力改变人生的种种因缘,无论是大时代的残酷,还是夺走恋人的病魔。他顺着这样的时代“业风”认真地努力,依旧会喟叹战争的惨烈无情,更会痛惜恋人的离去,可一旦“起风了”,除了活下去,还能有更多的办法吗? 如何解决业的循环困境? 依佛教的角度,我们该如何摆脱这种“业”的不自主性呢?前面谈到,其实业果本无善恶之分,只有苦乐的差别。对当下人生处境之苦乐的判断,加上内在“我执”的错觉,就会产生贪乐离苦的心。这种心理往往是急迫的,自然会在心理、行为和语言上进行各种造作。对于这种“业”的循环困境,佛教提供的解决之道并非让我们压抑和禁锢身心,以为不造业或只造善业就能解决。 在《中阿含经》中,波罗牢伽弥尼询问佛陀如何才能超越这些关于业力因果的纷杂认知,佛陀教导说:“伽弥尼!有法之定,名曰远离,汝因此定,可得正念,可得一心。如是,汝于现法便断疑惑,而得升进。”这里的“远离之定”,就是通过“八正道”的修行最终觉悟到这些沙门和梵志的看法不过是“不是不非”而已,也就是远离二元论的对错认知,内心便自然安止,断除疑惑,不再陷入无休止的不安。 最后我们可以看到,佛陀对业力因果的教导又回到了“四圣谛”的“八正道”,也就是说,之所以对业力因果有所迷惑,根本原因仍在于“无明”,也就是“我执”。有了“我执”,就会有对立的种种认知,也就会有无休止的争论。在今天这个社交媒体极为发达的社会,我们已经看到了太多对立的意见,在这些争论中,我们似乎永远无法找到自己的安心之道,而论其原因,不过是没有看到问题的根源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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