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讲
“四念处”的内涵与实践

人生解忧  作者:成庆

前面谈到,之所以佛法里有这么多繁琐的名相,是因为佛陀针对每个人所执着的侧重点不同而设置了不同的应对方法。而“四念处”,就是以一般人最容易产生错误认知的身心对环境进行思维观察。“念”指的是观察,“处”指的是境界。

在《杂阿含经》中,佛陀的侍者阿难尊者曾询问佛陀:对年少的出家人,要如何教授他们呢?佛陀答道:“此诸年少比丘当以四念处教令修习。云何为四?谓身身观念住,精勤方便,不放逸行,正智、正念,寂定于心,乃至知身;受、心、法法观念住,精勤方便,不放逸行,正念、正智,寂静于心,乃至知法。”

佛陀认为这些年少的出家人要精进修行“四念处”,不能放逸,最终就能获得智慧。具体而言,就是“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和观法无我”,也就是针对身、受、心、法进行思维观察。

比如“观身不净”,前面讲不净观时已稍作提及,一般人会因“我执”而把自己的身体视为美好之物,对其百般珍惜爱护,甚至利用各种“高科技狠活”进行修饰与掩盖,让自己活在幻觉之中。而“观身不净”就是用这种思维观察的方法来对治我们对色身的贪欲。有人或许会说:“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美丽呀,没什么不净的。”的确,这本身也没什么问题,因为佛教强调的不是你到底美不美,而是我们不要为色相所迷,陷入贪执的陷阱中。

就像《聊斋志异》中的著名故事《画皮》,讲的也是人类容易为表面的色相所迷,全然看不到内在是人还是鬼,是净还是秽。又比如《红楼梦》中的贾瑞为风情万种的王熙凤所倾倒,日思夜想,还饱受捉弄,结果大病一场。此时一位跛脚道人声称可治各种冤业之症,给贾瑞送上一面“风月宝鉴”,吩咐说,需日日自照背面,而不可照正面,可保性命。贾瑞先是看着背面,只见镜中一具骷髅,吓得翻过镜面,却见王熙凤在镜中招手与其行云雨之事。如此数次,贾瑞遂一命呜呼!风月宝鉴背面所显现的“白骨相”,无非就是对治贾瑞对色相的贪着,足可见曹雪芹也深得佛教中不净观的真意了。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不净观作为一种对治贪心的方法,很容易又让人掉入厌恶自己的身体,乃至放弃生命的思维误区。若是因为观察自己的身体的不净,而对生命的意义产生了强烈怀疑,这就背离了“观身不净”的初衷。

《杂阿含经》中记载了这样一个关于修行不净观的故事,说佛陀时代,有些比丘因为听了佛陀所讲的不净观而极端厌弃自己的身体,于是纷纷自杀,或服毒或投崖。其中有位比丘对一位名为鹿林梵志子的外道说:“汝能杀我者,衣钵属汝。”也就是请对方杀掉自己,然后自己的物品尽数归他。有天神对鹿林梵志子说,你杀掉这些比丘是帮助他们解脱,于是这位外道四处宣扬这一邪说,竟然引得一些出家人主动上门求得所谓的“解脱”。佛陀后来得知这件事情,连忙给僧团讲说修行安那般那法门,也就是所谓的观入出息法,也被称为数息观和观呼吸。

这个故事其实有多层的含义,一是修行不净观可能会导致厌弃生命的问题,这反而违背了这一方法的初衷,因此,佛陀还需要根据修行者的实际情况来讲说不同的法门,比如这里佛陀就改讲说安那般那法门。二是死亡并非解脱,佛陀在他的时代也需要和这些关于解脱的错误观念斗争,这些错误的观念甚至还会波及僧团内部。

另外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所谓的“观身不净”,仍不过是在作时空维度上的拆解。如果你贪求这副皮囊,它就让你看看里面五脏六腑的污秽,也就是在告诉你,当你认为“我很美”的时候要思考一下,美的到底是哪个我?是外表的那个我,还是五脏六腑下的那个我?我们还可以用青春的容颜与年老的衰相作比较,来问问自己,如果年轻的时候我很美,那么老的那个我呢?难道我们只承认美的自己,而认为那个不净的就不是自己了?

因此,“观身不净”表面上在用污秽瓦解美丽,事实上是在提醒我们对美的认知背后有一种贪执心,认为那个美丽或帅气的我代表了我的本质,而看不到一切事物的无常性。因为“无常”,所以根本不能用本质性的美或丑来定义“我”,这才是“观身不净”的实质意涵。

又比如如今很多人想要减肥,让自己变得更美,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这个减肥动机的背后是一种对“胖我”的厌弃心理,那么就算有所成效,背后的那种不自信和不放松的负面情绪仍然会困扰自己。如果减肥动机是为了健康或为了外表看着大方和自然,这背后的心理都不是在“讨厌自己”和“贪执自己”的两个极端上来回摇摆。因为“胖我”和“瘦我”是平等的,它们既是我,也不是本质意义上的我。

介绍完“观身不净”,再来看“观受是苦”。“观受是苦”中的“受”指的是我们一般体会到的苦受、乐受和不苦不乐受。前面提到,我们平常往往贪恋乐受,拒绝苦受,而对不苦不乐受无感。但事实上,乐受不仅从来就不稳定,而且总是很快地转化为苦受或不苦不乐受。所以当我们体验到乐受时,需要思维这种乐感其实无法稳定,很快就会转变,因此提醒自己不能沉溺其中。而体验到苦受时,同样要去思维苦受也会因时因地改变,就算是生病引发的持续痛苦,只要仔细地去觉察,也会感知到其程度的强弱变化和波动起伏,只不过,我们常常被苦受引发的情绪所牵引,已经无暇顾及苦受的种种细节了。

因此,“观受是苦”的意思就是观察到我们的苦和乐不过是一体两面,都不过是无常变动的身心现象而已,但我们的偏好与执着会产生一种要么沉溺、要么沮丧的心理模式。我们总是以执着于乐开始,以苦告终。

接着是“观心无常”。“观心”就是观察念头的变化。从佛学的角度看,世间的事物均有生有灭,而这个生灭的过程又可以被细化为生、住、异、灭这四相。某个事物开始显现,即为生相;然后保持相对稳定的形态,即为住相;继而有较为剧烈的变化,也就是异相,直至最终消失,也就是灭相。从世界、人生等宏观角度来看是如此,就连刹那间的念头也遵循生、住、异、灭的过程。

知道了这个原理后,我们还需要用定力去深入观察念头的生灭过程。可能你平常只是模糊地感受到刚才的念头是什么、现在头脑里又浮现什么画面,但无法观察到意识变化的过程。而当你持续专注地反观自己的心,就会慢慢地觉察到所谓的概念、画面、想法,都不过是由更微细的念头组成,而这些念头也都是生灭无常的。此时你就能非常确定地观察到,一切法,包括心不过都是无常的,也就不会产生对“常”的执着,自然也就能过渡到“观法无我”。因为身心皆无常,因此一切法中都找不到一个恒常不变的“我”,自然也就明白了“无我”。

以上对“四念处”的讨论是从身、受、心、法的差别相出发的。而“观身不净”也可以同时推导出“观受、心、法不净”,而“观受是苦”也可以同时推导出“身、心、法皆苦”,以此类推,总之都说明五蕴身心是“不净、苦、无常、无我”的。

正语、正业和正命

讲完“八正道”里的正定和正念,也就是定的部分,再来看看正语、正业和正命。这三项主要针对我们在生活中会遇到的一些具体的处境,可以被粗略归到戒的范畴。

正语可以对应于居士五戒中的不妄语,具体为不妄言、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妄言”就是不颠倒是非,不欺骗他人。“不两舌”则指不挑拨是非。在一般的社会关系里,似乎我们都不至于如此,但有时在职场中因某些利益的冲突或人际关系的矛盾,心中难免会不自觉地产生嗔恨心,比如在和同事或上司谈话时,如果涉及与自己不和的人,我们可能会添油加醋或暗藏心机,好让他人对其失去好印象。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背后其实都隐藏着各种烦恼心,“不两舌”其实也在提醒我们要学会自我觉察。

“不恶口”就是不说粗暴或伤害他人的话。虽然语言常常是语境化的,在不同的文化氛围或语境下,词语的意涵对听者而言是不同的,但我们依旧需要提醒自己不有意地说伤害他人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生活中常常有一类人,他们说话直接但粗暴,虽然看上去性格直率,却对说出这些话的后果茫然无知或不以为然;旁人若有提醒,还常常嗔怒不已,认为这才是“真性情”;直到身边的人最终无法忍受,纷纷离开,或许才会反省自己平日对待他人的态度和方式。

“不绮语”主要指不为了谋求利益而说阿谀之语。这里的重点是,一般人对他人说称赞的话时常常带有个人利益的考量,如感觉对方位高权重或名声显赫,客套之外,很多夸赞之语还带有阿谀的成分,让旁人听起来感觉不实。这背后当然和贪心有关,想通过这样的绮语来获得对方的好感,乃至各种可能的利益。因此,“不绮语”旨在让我们通过约束自己的言说而在具体的生活中去观察和降伏烦恼。

接下来谈正业。如果说正语侧重于言说与表达方面的自律,正业则倾向于身体行动层面的约束,也就是居士五戒中的不杀生、不偷盗和不邪淫。在现代社会中,我们虽然常常听到许多互相伤害的悲剧,但仔细了解事情的原委始末后发现,有时最终促成伤害他人的那根“稻草”往往是非常细微的事,有时仅仅是彼此擦碰引发了口角,结果冲突升级,彼此伤害。甚至我们还经常看到那种无缘无故开车撞向陌生人的社会新闻,我们将其定性为“报复社会”,但这种伤害他人的念头往往就来自日常生活中积累的太多不满与愤怒,就算自己偶有发泄,但也缺乏对这些烦恼的自我反省和认知,因此平日更多表现出的是对他人的粗暴和无礼。而到了一些时刻,一旦这些烦恼被某些因缘触发,就会表现出非常极端的举动。

因此,正业中的不杀生看上去是一条不容易犯的戒条,但背后却在提醒我们要有对贪、嗔、痴的自我觉察。因为我们平常之所以不大起害心,往往是因为遇到的境界还未真正触碰到“我执”而已。因此,常以“不杀生”自我提醒,就是在看好这颗容易生起烦恼的心。而不偷盗和不邪淫的主要精神也是如此。

那么,正命是什么意思呢?正命指的是有心修行的人所应该过的生活方式,这里就需要区分出家僧侣与在家居士。

对出家僧侣而言,由于生活都依靠社会人士的供养和捐助,因此关于如何获取供养,戒律中也有相关规定。比如不能用奇特古怪的方式,也不能自夸修行高明,更不能通过卜卦和算命来获得利益。还有不能靠说豪言壮语和大话,或通过挑拨他人关系来获得供养。虽然这些是针对出家人的规定,但其中也有值得我们一般人注意的地方。比如很多人进入寺庙时都抱有祈福消灾的想法,甚至认为出家人能为自己占卜吉凶。其实,有些寺庙出现为人算卦的现象,不过是一些商业操作,而非真正出家人的行为,因为这并非佛教所许可的正命。或者很多人对佛教不了解而怀有神秘感,因此进入寺庙后也常被某些没见识过的经验所迷惑,从而产生一种不理智的崇拜心理,这些其实都和佛教的初衷相违背。

而对在家居士而言,正命其实就是实行以不违背五戒为原则的工作和生活方式。关于这方面的讨论会涉及一些具体语境下的辨析,这里就不展开论述。

正见与正思惟

最后,我们来介绍“八正道”中和慧的关系最紧密的正见和正思惟。

正见就是借助“四圣谛”的道理,即依着苦、集、灭、道的认知去理解人生之苦,并且借助对应的方法去灭苦。当然,正见有深有浅,比如前面反复介绍的“无常”和“无我”,大乘佛法对其还有更深的理解。但无论深浅,都属于正见的范畴,修行则要以这样的认知作为基础来展开,如同需要一个通往觉悟的指南针。否则,无论如何思维、禅定,都无法达到佛教所认同的目标。

如果说正见主要指对佛教核心观念的初步了解,那么正思惟则是通过深入的思维来体会这些正见是否真正达到了减轻烦恼的目的。比如“无我”的观念,很多人乍听觉得难以理解,但姑且抱着且听且信的态度去用这些道理理解现实的人生,如果思维得当,就会发现“无我”的观念能够解释生活中许多的处境,进而感受到一种通达和释然,纠结的心理也能得到一定的舒缓。这就是通过正思惟产生的作用,也称之为“如理作意”。

当然,正见和正思惟的目的是通过听闻道理,然后进入思维,慢慢再进入正念和正定,也就是更深层次的修行实践,当最终亲身体验到佛陀讲说的“无常”“无我”境界时,才算真正拥有了正见。

最后总结一下,“八正道”作为“四圣谛”中的道谛,也就是灭苦的方法和道路,是一套系统的佛教修行方法论。其内涵可被归纳为戒、定、慧,也就是从约束身心、安定专注到最终洞察人生真相,获得觉悟。

那么觉悟之后呢?

前面说过,“四圣谛”中的灭谛就是“涅槃寂静”,也就是烦恼的止息。而觉悟之人的生命形态,根据其所证得的智慧深浅,可以被分为四个层次:须陀洹、斯陀含、阿那含与阿罗汉,也被简称为初果、二果、三果及四果圣人。这一类修行者被称为“声闻乘”,其中的阿罗汉能最终得到究竟解脱,不再入轮回,而前面三类还需要进一步断除残存的见思烦恼才能圆满。还有一类修行者被称为“缘觉乘”,他们不是靠着听闻佛法,而是在自然现实之中观察缘生缘灭,无师自悟,佛教称这类解脱者为“辟支佛”。

到这里,我们也就讲完了“四圣谛”的主要内容,这也是佛学最重要的认知基础。下一讲就来介绍一下基本的禅修原理与方法,从而初步了解佛教相关的具体修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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