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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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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讲介绍了佛学中的“无常”与“无我”,“无常”相对容易理解,而“无我”则让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这的确与我们的直觉相违背。但也不用着急,虽然我们暂时无法体验到佛陀的“无我”境界,但还是可以通过思维分析去尝试接近这个观念,并且佛陀还给出了一些可行的实践方法。接下来这几讲,我会尝试讲解佛陀教导弟子的破除“我执”的思路与方法。 修行的内在逻辑 由于“无我”是佛陀在菩提树下亲身体验到的结论,并不是我们一般人的日常感受,这就导致对这一观念,我们往往只能慢慢通过思维去作类比式的理解。不过在佛陀时代,很多修行的出家人初听佛陀讲法就能信服,而且能够进入实践,然后得到觉悟。《杂阿含经》中就记载了佛陀在鹿野苑对座下比丘说法,教导他们该如何修行的场景。其中有这样一段简短的经文: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有四圣谛。何等为四?谓苦圣谛、苦集圣谛、苦灭圣谛、苦灭道迹圣谛。若比丘于苦圣谛已知、已解,于苦集圣谛已知、已断,于苦灭圣谛已知、已证,于苦灭道迹圣谛已知、已修。如是比丘名阿罗汉,诸漏已尽,所作已作,离诸重担,逮得己利,尽诸有结,正智善解脱。 在这段经文中,佛陀在讲述“四圣谛”时,除了强调要了知苦、集、灭、道这四个真实的道理之外,而且还要对其解、断、证、修,也就是说,要理解世间皆苦的真相,断除苦的原因,修行灭苦的方法,以及最终真实地体验,也就是证到“苦灭”的结果。这样的比丘就被称为阿罗汉,也就是中国人所熟悉的罗汉。而“诸漏已尽,所作已作,离诸重担,逮得己利,尽诸有结,正智善解脱”指的就是烦恼已经断尽,达到圆满解脱的境界。 这里提到的解、断、证、修,讲述的就是被认为比较神秘的修行的过程。而在经典中,这个修行过程常被总结为以下四句: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 “亲近善士、听闻正法”的意思很好理解,“善士”在佛陀时代指的就是像佛陀这样的觉悟者,或他所教导的那些已经从烦恼中解脱的阿罗汉。这当然是比较狭义的理解,如果把范围扩大,“善士”还可以指能够讲解、传授正确佛法观念的人。“听闻正法”的意思是,我们虽然还无法确认佛陀所讲的内容是否是真理,但至少我们所听闻的是佛陀想要表达的内涵,而不是那些已经被扭曲了的观念。 “如理作意”说的是,当我们听到一个观念时,尤其是对佛陀所宣称的真相,我们还没有真正地理解和信服,因为我们自身并没有体验到何为“无我”,只是通过他人讲述的概念来进行思维推导,检验其是否合理。而“如理作意”就是在日常生活的一切处将佛陀所讲的道理作这样的思维辨析,如同本书前面时常举的日常生活的案例,尝试思维这些现象是否能用佛学的观念去理解,观察它能否真正帮助自己减少烦恼。而“法随法行”,则是指要在真正的生活中落实这些观念,加上前面的“如理作意”,这不就是佛学意义上的“知行合一”吗? 以上这种讲法仍然显得有些笼统,比如“如理作意”和“法随法行”听上去简单,但对于有着不同思维特性的人而言,在面对不同的人生场景时产生的烦恼也不同,执着的程度也各有深浅,这又该如何具体操作与落实呢? 回到五蕴身心 前面几讲简要地介绍过何为“名色”“五蕴”等,也就是把生命首先分为“心”和“色”,然后展开为“五蕴”,也就是色、受、想、行、识,如果再细分下去,还有“十二入”和“十八界”的概念。 所谓“十二入”,就是将我们认知的过程加以细化的结果。“六根”和“六尘”接触的地方,可被划分为偏向“六根”的眼入、耳入、鼻入、舌入、身入、意入,以及偏向“六尘”,也就是侧重外部环境的色入、声入、香入、味入、触入、法入。再根据“六根”和“六尘”接触产生的认知过程,将其进一步细分为“十八界”,也就是“六根”(眼界、耳界、鼻界、舌界、身界、意界),以及作为认识对象的“六境”(色界、声界、香界、味界、触界、法界)和由此生起的“六识”(眼识界、耳识界、鼻识界、舌识界、身识界、意识界)。《心经》里的那句“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指的就是从眼界到意识界的这“十八界”。 你可能会很好奇,为什么佛学要分析“我”并开展出这么多复杂的概念?事实上,这些分类的目的是让人理解“无我”。正如我们平常习惯性地认为有“我”,所以佛陀就说,那我们就去这里面找找“我”,看看“我”在何处。 首先当然从物质和意识层面去找,比如“我”到底是在肉体里,还是在意识中呢?有的人或许思维到这里就明白了,“我”不在肉体里,也不在意识中,“我”不过是心法和色法共同的运作而已。但有人却会想,这个“我”肯定存在于更微观的地方,所以佛陀继续用“五蕴”来证明“我”也不在色、受、想、行、识的任何一蕴中。很多人听到这里仍然感到迷惑,便习惯性地继续剖析,认为在更细微的“五蕴”中还存在“我”,所以佛陀就不得不将“五蕴”继续细化,而且还根据不同的人所迷惑的侧重点不同,而作了不同的分类。比如,有人主要迷在物质层面,那就用“十二入”去分析,因为这一概念偏重于说明“六根”与“六尘”相接触的空间处所,而既然在“十二入”都找不到一个恒常的“我”,当然也就明白何为“无我”了。“十八界”的分类则主要针对这样一群人,他们一会儿认为“我”在物质层面,一会儿又认为“我”在意识里,所以佛陀就用“十八界”来逐一解释:“你看看,那个‘我’在这里也找不到哦!” “五蕴”也还可以被继续细分,比如按照《俱舍论》,可以被分为七十五种法,而根据《大乘百法明门论》,甚至可以被分为一百种法。但无论多少种,其根本目的是让我们深入观察身心,并且从中发现生命不过是身心的一连串的功能和作用而已,其中并没有一个能操纵的所谓的“我”。 种种烦恼心 下面我想重点挑选“五蕴”中的“行”再作些说明,而有关色、受、想、识的部分,在前文已经略作介绍,这里便不重复。 按照一般的解释,行蕴,即我们的心识不断迁流造作之意,在“五蕴”中,它的内容最为丰富,含括了五十八个法,分别是四十四个“心所法”与十四个“心不相应行法”。简单来说,“心所法”就是被称为心王的识蕴对外境产生的各种不同的心理作用,也就是为心王所统属。本来有四十六个“心所法”,去掉受蕴和想蕴,就剩下四十四个。而“心不相应行法”则是指并非真实的心和“心所法”所产生的作用,而只是安立的一些名称而已。这部分涉及佛学的深入讨论,这里不作详细介绍,有兴趣的读者可自行参考《俱舍论》或《大乘百法明门论》。 我想重点讲讲“心所法”中涉及到的烦恼心的内容。前面说到,人生的苦感是由烦恼造成的,而这里的烦恼心则包含贪、嗔、痴、慢、疑、不正见这六类烦恼,也被称为根本烦恼。既然有根本烦恼,就可知还有非根本的烦恼,在佛学中也被称为随烦恼,即跟随根本烦恼而产生的一些枝末烦恼,这些也都是我们常常感受到的心理作用。 举个例子,从根本烦恼的定义来看,“嗔”一般被笼统地解释为求之不得、违逆个人意愿时产生的心绪。但“嗔”还可以被细化为比如忿、恨、恼、㤭、害、嫉,等等。这些随烦恼其实就是根本烦恼的具象化的样貌。下面一个一个来解释。 “忿”主要指对当下的不如意的境界产生嗔心;而“恨”主要指对过去的不如意境界产生怨恨情绪。简单来说,当下感受到愤愤不平就是“忿”,事过境迁后还念念不忘的怨愤就是“恨”。而“恼”主要指产生愤恨情绪时,人对其不断品味,因此越想越苦恼,身心不安,甚至还会对周边的人展现出情绪,令他人也感到不安。 “害”则是指在嗔心的驱使下,人被激发出行为和语言上的暴力,损害他人利益,甚至危害他人安全。我们时常看到这样一类的新闻,比如恋人分手后,一方感觉自己“被分手”而失去颜面,从而产生强烈的嗔心,继而想要通过伤害对方来发泄情绪,这就是由“嗔”引发的“害”。而“㤭”可以等同于骄傲的“骄”,即因自我感觉小有成就而自矜,对他人自然有一种压倒的心理。“㤭”和“慢”的区别在于,前者指因自己有所成就而产生骄傲的心态,后者则强调与他人比较所产生的高人一等的心态。而“嫉”则是不能忍受他人比自己强而产生的嗔心,这完全是因比较心而生出的烦恼,并非他人主动触恼你。就好像在职场上,如果某位同事穿着时髦,意气风发,就常常会招来他人的非议和嫉妒,这其实就是一种嗔心。 再来讲讲“贪”的随烦恼,即悭、覆、诳、谄。“悭”指极为吝啬自己的财物或不舍的东西,不愿意分享给他人,这其实就是“贪”的一体两面,所以仍然属于“贪”的范畴。而“覆”指的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而隐瞒自己的过失,这显然也和“贪”有关,因为舍不得所拥有的人、事、物,因此害怕因为错误的曝光而失去所有;同时这也和“痴”有关,正因为我们不了解一切善恶的结果都有其原因,所以才会拼命隐藏。而“诳”则指为了得到世间的各种名利而通过自夸来诳骗他人。“谄”则指为了得到好处而伪装成恭敬顺从的样子去讨好他人。这和“覆”一样,都兼具“贪”和“痴”的特性。 除了以上介绍的这些随烦恼,还有比如无惭、无愧、不信、懈怠、放逸、昏沉、掉举(即心念浮动)、失念(即失去觉察)、不正知、散乱,等等,这里便不详细展开。总之,这些都说明了我们的生命中有如此多的烦恼,让心时刻动荡不安。在种种烦恼中,作为根本烦恼的贪、嗔、痴、慢、疑常被称为五钝使。这里的“使”其实是佛学名词“结使”的缩写,是对烦恼的另一种称呼。所以“钝使”就是指这五种烦恼很难被断除,与生俱来,非常深细且难以被观察到,甚至几乎是人的本能反应,所以需要精进的修行才能真正将其断除。 相对应的,第七讲简单介绍过的“不正见”具体指的是五种不正确的见解,分别为身见、边见、邪见、见取见和戒禁取见,又被称为五利使。这一类属于比较粗表的烦恼,很容易通过一定的思维得以澄清。在这五种不正见中,比较重要的是“身见”,也就是“我执”,而修行就是要用各种方法来转化这种错误的观念。 戒律与修行 在讲怎样破除“我执”之前,我们需要明白,在破除“我执”的路上,首先会遇到的最大障碍就是前面所讲的这些烦恼心。 先来看看《四十二章经》中的一段经文。这部佛经据说是东汉年间由天竺僧人所翻译的第一部汉文佛经,它辑录了佛陀在各个经典中所说的四十二段教导,也被称为中国第一部佛学概论。其中记录了这样一段佛陀的教导,文字精炼动人: 佛言:人怀爱欲不见道,譬如浊水,以五彩投其中,致力搅之,众人共临水上,无能睹其影者;爱欲交错,心中为浊,故不见道。水澄秽除,清净无垢,即自见形。猛火着釜下,中水踊跃,以布覆上,众生照临,亦无睹其影者;心中本有三毒涌沸在内,五盖覆外,终不见道;要心垢尽,乃知魂灵所从来,生死所趣向,诸佛国土、道德所在耳。 这段经文的主要意思是,我们之所以无法看清身心的真相,是因为贪爱让心变得如同污浊的水一般,而且我们还往里投入各种颜料加以搅拌,浑浊斑斓的水面自然无法映照出我们的样貌,一旦这些污浊之物沉淀下来,它也就恢复了映照的功能。这个过程又像是用大火煮水,当水开始沸腾时,我们却用布覆盖在水壶之上,这时临水自睹,自然也无法看到自己的容貌。这就好比心中如果有贪、嗔、痴在涌动,还有昏沉贪睡和心思散乱等心理上的障碍,当然无法看清身心的真相。 由此我们会发现,想要破除“我执”,首先就要破除种种烦恼心,比如我们在生活中时刻感受到的负面情绪——焦虑、烦闷、无聊、倦怠,等等——都是看清身心真相的障碍。 而要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甚至具备一定的观察和审思能力,首先就需要远离一些让我们容易感到动荡不安的外在环境,这也就涉及了戒律的核心关切。 在一般人眼里,戒律就是某种束缚人性的人为限制,不合乎人的欲望和天性。但在经典中,佛陀谈到了制定戒律的起因。当时弟子舍利弗劝说佛陀,提出要给僧团制定戒律,最初佛陀是反对的,理由是彼时的出家人都精进于修行,不为名闻利养所惑,所以无需另外制定戒律。但后来因为僧团中出现了一些不清净的行为,比如一位名为须提那子的僧侣,他出身豪贵之家,在一次托钵乞食时正好遇见自己的母亲。母亲劝说他还俗以继承家产,但须提那子多次拒绝,最终母亲带来他在俗家时的妻子,并要求如果他无法还俗,就要和妻子行男女之事,以便传下后代继承家产,而须提那子居然也照做了。对于正处在修行路上的人而言,这自然会产生男女关系中的贪染心。正是此类事情的陆续发生,佛陀才开始制定戒律来约束僧团的行为。 因此,佛教的戒律的出发点并非某种单纯的道德教条,而是看到了很多环境容易让人引发内在的烦恼,甚至还会投入行动,最终陷入复杂的人生旋涡中,无法自拔。因此才需要一定的外在约束来让修行者保持警醒,远离这些容易滋生贪、嗔、痴等烦恼的环境,防止意乱情迷,无法专注于对五蕴身心的观察上。 一般而言,戒律对在家居士和出家僧侣的要求有所不同。在家居士一般会持守五戒或八关斋戒。五戒的内容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和不饮酒。所谓不杀生,主要针对不残害人类,而杀害动物的罪相对就轻一些。不偷盗,就是不在他人没有明确知晓的条件下擅自取用其物品。不邪淫,则是不与夫妻之外的人发生男女关系,否则就是犯戒。不妄语,则是不有意欺骗他人,甚至用花言巧语诳骗他人,或是通过挑拨离间来获得利益等。至于最大的妄语,就是自己明明没有觉悟,却说自己已经觉悟。当然在大乘菩萨道中,也会出现为了帮助他人而说妄语的情况,这种属于所谓的“方便妄语”,没有什么过失。最后,不饮酒是比较特殊的一条戒律,其本身并不是严重的问题,但它常常会引发前面四种行为,所以也被纳入五戒的范围。 另外,居士会在某些日子受八关斋戒,其中除了不杀生、不偷盗、不妄语和不饮酒之外,受戒期间也要禁止夫妻生活,并且在这之外还增加了三条,分别是不着华鬘香油涂身以及不歌舞观听、不坐卧高大广床、不非时食。其中,不着华鬘香油涂身以及不歌舞观听,就是指受戒期间不涂抹各种化妆品,或化精致的妆容等,以及不参加各种扰人心神的娱乐活动;而不坐卧高大广床,就是指不放纵自己的欲望,比如去挑拣高级席梦思或奢华的住所等;而不非时食,就是过午不食戒,即中午之后不再摄取任何食物,除水之外。相较五戒而言,八关斋戒更为严格,也被称为“在家人所受的出家戒法”,但其持戒时间可长可短,比较灵活。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很多人已经逐渐感受到过度追求身体欲望的享受所带来的问题,所以也会“轻断食”或卸载社交工具软件,比如晚上关掉手机,或者主动去一些条件较差的地方感受朴素自然的生活,这不也是一种自我的约束和戒律吗?有时候,我们反而感觉这样的生活更加轻松和自在。 至于出家人的戒律,那更是非常繁复,多达两三百条。甚至在佛教内部,还有专门的僧侣去研究戒律,成为专门的律师。比如近代著名的弘一就是受到马一浮的影响,出家后专门研究戒律,成为一代律师。戒律的研究包括对具体行为的时空环境与犯戒程度轻重的研判,以及对犯下过错之后如何进行忏悔等都有非常详实的说明。 抛开这些戒律的具体条文,我们之所以在现代生活中常常感到情绪纷乱,其实都是因为外在的环境与信息过于冗杂。比如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普及使我们几乎时刻都在接受各种信息,甚至在片刻的空闲时,我们都情不自禁地想要刷刷手机,看看各种购物信息,做“吃瓜群众”围观网络上的各种八卦。 我每次乘坐地铁时,都会特别观察乘客的状态,你会发现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低头沉浸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中。这就导致我们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真正的闲暇时刻,反而一直在被外界的讯息牵引摆布,以至于心神不宁。在这种精神状态下,我们怎么能够沉下心来去思考某些复杂的知识与观念呢?甚至连起码的精神健康都很难做到。所以这些年,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约而同地提到要“躺平”,要去某个地方调养和休息,其实就是因为现代的生活环境不断地给心带来刺激,使人身心俱疲。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心平气和地去应对,何谈获得人生的智慧呢?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粗略介绍了佛学之所以对五蕴身心会展开和区分如此多的名相概念,其实是出于破除认知障碍的需要。而想要获得清明有力的观察力,在佛法里,第一步就是要适当约束自己的生活方式,节制无休止的欲望,而这其实就是戒律的基本出发点。下一讲,我们就进一步来讨论该如何具体地观察自己的五蕴身心,破除各种错误的认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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