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讲
世界是“常”还是“无常”?
无常

人生解忧  作者:成庆

前面谈到,我们之所以有贪、嗔、痴等烦恼心,其实是因为无法看清世界的真相。那世界的真相又是什么呢?下面先来讨论一下佛教中的“无常”。

对“无常”的认知错觉

“无常”这个词对中国人而言当然很熟悉,每当身边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遭遇了某些挫折和不幸,我们就会脱口而出:“无常啊!”但我们对这个词的认知更多停留在感觉层面,如果继续追问下去,无常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可能就不知其所以然了。

在日本古典小说《平家物语》的开篇,有一首诗为人熟知:“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沙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沧桑。骄奢主人不长久,好似春夜梦一场;强梁霸道终殄灭,恰如风前尘土扬。”这首诗有许多不同的翻译,这里选取的是申非改编过的周作人先生的版本。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里的祇园,是佛陀常常驻足讲法的地方。而这里提到的钟声,是佛陀时代的僧侣使用的一种可以敲击的木板,称为“犍稚”,并非我们今天所熟悉的金属制的钟磬之类。第二句“沙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沧桑”中,沙罗双树其实就是娑罗树,是印度的一种热带乔木,佛陀涅槃就在双树之间,据说当时树叶变白,如同双鹤齐飞,所以在汉语文学里,“鹤林”常被用来指代佛陀涅槃的地方。

这里“祇园钟声”和“佛陀入灭”的场景,并非指代“不幸”,而是要说明整个世界本来就是无常生灭的事实,就连佛陀也不例外。但是读过《平家物语》的人或许都很熟悉小说中透露出的悲伤基调,这说明我们对“无常”的认知多数是消极和伤感的。

中国的文学作品也多是如此,比如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这一类对人世间沧海桑田的感叹,无疑反映出很多人内心对“人生无常”的底层认知,也就是一种对过往青春或美好时光的强烈不舍,以及想要挽留的愿望。

除此之外,大多数中国人对“无常”这个词的态度,除了带有伤感和惆怅的情绪之外,还有几分迷信和忌讳。比如民间信仰中负责收人魂魄的“黑白无常”,就代表了老百姓对于“无常”的符号化认知,那更接近于“突然降临的厄运”。

但是“无常”真的只有负面的含义吗?日本画家东山魁夷曾在随笔集《一片树叶》中就曾写下这样的句子:“如果樱花常开,我们的生命常在,那么两厢邂逅就不会动人情怀。”东山魁夷从无常的世界中看到的不是灰暗的人生,反而感触到生命变化的动人之处。樱花是美丽的,但花期也是极短促的,当美转为黯淡与枯寂时,我们常常感到不舍,甚至觉得这种凋落充满了悲情。但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这个世界不是无常的,我们还能感受到那些人世间的美好吗?

什么是“无常”?

那么,究竟什么是“无常”呢?

无论是浩瀚如宇宙还是渺小如尘埃的事物,我们都可以凭借日常感知或高科技仪器的协助了解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一切事物都在不断变动——容颜渐老,四季变化,草木枯荣。反观自身也会发现,我们的身体,也就是生理组织,当然也随着细胞的生灭更替而变化;而我们的心,也就是所谓的意识,则如同詹姆斯·乔伊斯的意识流小说一样——像流水一般奔流不息,恣意妄为,且永不重复。比如我们前一秒可能还在品味美食,下一秒可能就已经开始回忆起几年前一起品尝美食的老朋友了。我们的心念其实也是无常的。

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无常”意味着一切都在变化,无论是山川江河、草木树石,或者是我们的身心。

也许有人会不同意这个判断,毕竟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单靠感官的认知确实认为有些东西看起来是没有变化的。就像手边的茶杯,仅仅靠视觉和触觉,你都会真真切切地认为它是稳定不变的。而相对于这个不变的茶杯,我们会认为比如溪水的流淌,树叶的摇曳,声音的起落等才是变化的。这些容易被观察到的动态场景与看上去静止的事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都处在一个动与静共存的世界。

因为感受到“动”,我们认识了世界变动的一面,也很容易就体会到了“无常”;而因为感受到“静”,我们认识了世界稳定的一面,也便下意识认为这些事物是“常”的。但正如前面所说,“常”其实是我们的认知错觉,就像我们错以为的这个恒常的茶杯,直到它某天不小心被摔破,我们才会突然意识到它的“无常”。而之所以认为它是“常”的,只是因为我们的感官无法洞穿“静”和“常”的表象,而把“常”与“无常”的共存当作这个世界的真相。

为何看不清“无常”?

那么,为什么我们会看不清“无常”?

前面已经提到,因为我们的感官是有局限性的,因此我们无法通过其分辨出某些事物其实只是一种虚假的稳定。另外,由于我们主观上的某些认知前提太过根深蒂固,导致我们就算看到人世间的变化,也不愿意接受某些无常的现实,从而哀怨喟叹。

以感官的局限性而言,我们平日的生活,一般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忙忙碌碌,但每天很多事情都是近似的:洗脸、漱口、吃早餐、搭乘地铁、上班等,它们琐碎且重复,时间长了,心中难免有一种周而复始的单调感。尤其连续工作一段时间后,我们往往难以忍受这种枯燥,对工作心生倦怠,甚至感觉连人生都没有意义,迫切需要一次旅行或美食来打破这种整齐划一的感觉,从而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但是仔细想一想,难道我们的生活真的是重复如一的吗?就以漱口来说,每次刷牙的动作难道是完全一样的?显然不是。每次挤牙膏的动作和牙膏用量的多少其实都有所不同。又比如搭乘地铁和公交,看上去周而复始,但每天碰到的人都各有不同,就算是同一行程的旅伴,他们每天的装扮和精神状态也都是不同的。

但我们为什么依然会有种重复的感觉,甚至有时还需要剧烈的人生变化来彰显这种无常感,以此证明生命的丰富性?例如常听人抱怨自己的生活平淡,每天过着重复的日子,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因此,在社交媒体上可以看到许多人的内心独白:“想要辞职”“想要远行”“去追求自己的自由”。可就算辞职了,来了一趟轰轰烈烈的旅行,最终仍然需要面对未来重复稳定的生活形态。

那么,表面上看不到变化的生活,当真是不变而乏味的吗?殊不知,那只是因为我们的心动荡且粗糙,无法体验到表面稳定的生活底下所泛起的涟漪。有一部介绍日本茶道的电影叫《日日是好日》,其中一位由著名影星黑木华所扮演的年轻人,因为对人生感到迷茫,于是来到茶室跟随由树木希林扮演的茶道老师学习日本茶道。刚开始时,她虽然跟随老师学习,但却无法理解如此繁缛的礼节究竟有何意义,直到她慢慢地体验,加上年复一年的生活阅历,她终于明白了茶道给人带来的意义。电影有段台词非常动人,正好可以分享给你:“在下雨天听雨,用你的全身来品味这一刻;雨天听雨、雪天看雪。夏天感受夏天的炎热,冬天体验刺骨的寒冷。打开五感,用全身品味这一瞬间,原来这就是‘日日是好日’的意思。”

听雨和看雪,不过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但如果不用心去觉察,我们其实不会感受到每次的雨雪,乃至冷暖都各自具有不同时空环境下的细节与感受。当我们的心变得专注和细腻,我们才能观察到更多“无常”,可一旦心变得粗糙与混沌,就像镜头失去了焦距,无法看见细节的变化,当然会认为生活单调而重复。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会主动寻求剧烈的人生变化,比如一周的工作之后,周末就一定要用逛街来调剂,这其实都是因为我们想要靠明显的生活方式的变化来体会“无常”带来的新鲜感。

还有些人,他们的生活本就动荡不安、充满戏剧性的变化,所以他们往往需要静谧的环境来消弭这种不堪重负的无常感。比如山居生活这些年成为很多人的“心灵乌托邦”,曾经红遍一时的“丽江热”“大理热”“西藏热”再次吸引了很多向往宁静生活的人前往旅行或定居。很多年轻人也热衷于《小森林》这类描述乡村生活的电影、电视,因为相比现代都市生活而言,自然界的时空节奏显然要缓和得多。在这里,不胜负荷的无常感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说到这里,你是否已经发现了一个关于“常”和“无常”的秘密?虽然一切都在变化,但因为我们的观察能力因人、因时、因地而异,所以没办法清晰、稳定地认识世间的“无常”,由此才会产生在“常”和“无常”不断变换的感觉。正因为感官认知的局限而无法持续体验到“无常”,所以就需要理性去反思和再认识。但这种反思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补救而已,并不足以真正改变某些直觉性的看法;再加上因为我们对某些事物还留有执着,因此无法接受它们的变化,产生“留住美好”的贪恋心,所以,就算看到了“无常”,内心还强烈地执着于“常”,这当然属于认知的局限,也就是“无知”。

正因如此,我们永远都在所谓的“常”和“无常”之间摇摆不定,我们渴望稳定,但又常常讨厌重复;我们喜欢变化,但又害怕事情无法掌控。

佛陀不回答的问题

佛教中有三个标准可以用来判断某佛法观点是否正确,就是所谓的“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其中第一个标准就是“无常”。

经典里有很多关于“无常”的描述,其中大多数不是哲学式的研讨,而是在提醒这个世界的脆弱和易朽,比如“世间无常,人命逝速”,又比如佛陀常常告诫弟子“一切行无常,变易朽坏,不可恃祜”等,这都在试图让人们看清这个世界和我们的生命境遇都是变化无常的,并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能够长久依靠。

我们一般谈的“无常”,更接近单纯描述一种连续变化的存在状态,在佛学中,这就是所谓的“生灭法”。凡事有生有灭,刹那不间断。为了说明生灭的过程,还可以将其继续细分下去:生、住、异、灭,甚至还附以专门的术语,比如“刹那无常”和“相续无常”。这也很符合我们的经验,任何事物都有萌生、稳定、变化和湮灭的过程。但有趣的是,我们很少能在佛经里看到佛陀对此问题的细致的哲学分析,常常是后世研究教理的学问僧对此发展出了繁琐的分析。而对佛陀而言,甚至在谈到这个世界究竟是“常”还是“无常”这类问题时,他曾经明确地拒绝回答。

在《中阿含经》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名为鬘童子的修行者有很多疑惑,于是跑去询问佛陀,提出了十四个刁钻的问题,也被称为“十四难”,比如世界是否是永久常存的,世界是否有边际,佛陀死后到底还存不存在,等等。面对这些提问,佛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截了当地呵责了鬘童子,当然,这种呵责是表面严厉但内心慈悲的。佛陀接着讲了一个故事,说曾经有人身中毒箭,性命攸关,亲友想给他疗伤,但中箭者却说,且慢,拔箭疗伤之前我需要知道射箭之人的姓名、背景、族姓,甚至这支箭是从什么方向射来的,以及弓箭的材质和颜色等。还没等到中箭者弄清这些具体信息,他就已经毒发身亡了。

佛陀用这个故事来提醒鬘童子,如果非要在这些理论问题上先探讨出结果再修行,就好比中箭者先要知道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再接受治疗一样,对自己的解脱毫无帮助。相反,应该要从苦、集、灭、道的“四圣谛”入手,真正面对我们生命中的生死苦恼从而找到出路,这才是修行觉悟的正途。

而在另外一部经典《长阿含经》里,佛陀还谈到许多婆罗门和沙门都热衷于讨论世界是“常”还是“无常”、世界有边还是无边这类问题,对此,他同样讲述了一个故事来表明自己的看法:曾经有一位镜面王召集了一堆盲人前来摸象,然后询问他们大象的模样——和我们熟悉的“盲人摸象”的情节一样——大家各自描述着自己心目中大象的形象,最后言语不合,开始互相诤论。镜面王见此哈哈大笑,对他们说道,你们各自只看到大象的一部分就起了这样的争执,实在可笑。佛陀用这个故事来告诫弟子,这些婆罗门和沙门不从苦的生命体验出发去寻求灭苦之道,反而在这些观点上争论是非,实在是本末倒置。

佛陀之所以不回答这些看上去充满思辨性的问题,并非因为他无法回答,而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通过“苦”这一无时无刻不在的逼迫性,找到足以解决生命苦恼的有效方法,而不是知道了很多的事情,却仍然过不好自己的一生。

如何看清“无常”?

那么,要如何看清“无常”呢?

在经典中,佛陀曾经介绍了粗细程度不同的两种“观无常”的方法,这里先简单介绍第一种,也就是相对粗浅的观察模式。具体的方法是从个人身心与外部世界两个方面入手,但二者其实也是一致的。比如我们可以观察和思考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成长再到衰老,便知道自己不过是无常变动的。然后再用这样的视角去观察芸芸众生,比如我们每天会看到无数社会新闻中的人物,如果将思维聚焦到他的人生历程,便可知人的一生如何幸运发迹,又如何从盛到衰,或是因故生病,经历人生的莫大考验等。其实,一个人如果稍有人生阅历,就会对人生无常产生非常深的共鸣,而不单单是在理论上有所了解。另外,有禅修经验的朋友或许会了解观呼吸的方法,也就是先放松,自然呼吸,让自己身心安定,然后去觉察呼吸的进出进而变化,这时就能觉察到,原来一个简单的呼吸过程会有如此多变化,而且时时不驻,直到生命的终点。

《佛本行集经》中记载了一位名为作瓶的天神,他为了让在宫中享受欲乐的悉达多太子得到觉悟,便在半夜给太子讲述世间无常的现实,这段偈颂十分精彩,因此将原文引用于此,供参考:

世间事无常,犹如云出电,

尊者今时至,应捨家出家。

一切行无常,如瓦坏瓶器,

如借他物用,如积干土城,

不久便破坏,犹如夏泥壁,

如河两岸沙,缘生不能久。

犹如灯出炎,生已速还灭,

如风无暂住,急疾不曾停。

恒常无真实,犹如芭蕉心,

幻化诳人意,空拳诱小儿。

一切诸行者,皆悉因缘生,

各各有缘因,愚痴辈不觉。

这段偈颂主要用譬喻的方式来提醒悉达多太子,世事如电闪般无常,如瓦和瓶器都会被毁坏,而以干土所堆砌的城池也会逐渐风干剥落,又如同河畔的泥沙被时时冲刷,像灯火一般油尽灯枯,像风一般无法停驻。因为世间一切不过都依着因缘条件而显现,但我们却迷惑不知。就像我们常常回忆青春年少时的场景,似乎就发生在昨天,但对比当下的自己,物是人非,感慨万分。其实,如果你时时刻刻觉察和思维的话,就会清楚地认识到“无常”不过是一种现实,我们只需要看清和接受而已。

最后,在《杂阿含经》中,佛陀对他的弟子说道:“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亦非我所。如是观者,名真实正观。”这段教导的意思是,一切法都是无常的。世界无常,我们却陷入以自我为中心的各种错误执着之中,因此感受到人生之苦。但假如真的存在一个“我”的话,那“我”肯定能自我主宰,不会让自己陷入苦的人生旋涡之中。因此,既然我们都无法回避苦,那么“我”就势必不存在,即“非我”,也就是“无我”。

接下来,我们就来讨论如何理解佛教中的“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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