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后事  作者:坂井希久子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正在被夫人调教啰?”

丸叔甩竿的力道每次都恰到好处。

鱼钩在目标地点落水后,他转动卷线器,绷紧松弛的鱼线。

廉太郎穿好当鱼饵用的虫子,掐掉多余的长度,抛出鱼饵。

这一带是人工海岸,石头很多,最怕就是卡住石缝。所以他用了容易拽上来的钓具。

“真受不了,自从辞了工作,每天都得洗洗涮涮。”

大井码头,清晨五点半。虽然还是一大早,周围已经来了不少钓客,都在忙着抛鱼饵。他们钓的是虾虎鱼。

九月,正值虾虎鱼最肥美的时候,廉太郎也想看看它们白白胖胖的样子。

他感到久违的兴奋。水面倒映着秋日高远的晴空,已经带上了阵阵凉意的风轻拂脸颊。他等铅坠落到水底,缓缓转起了卷线器。

“最近一直没怎么钓鱼,老太婆说不行,非要赶我出来散散心。”

杏子确诊癌症后,廉太郎再也不好意思享受自己唯一的乐趣,好几次拒绝了钓友丸叔的邀请。他觉得这都是为了杏子,但杏子本人却不堪重负。

“以前我白天都不在家,现在天天待在家里,她恐怕也很烦吧。”

“谁知道呢。”

丸叔那边很快就有收获了。他一点点卷起鱼线,一条二十多厘米的大家伙出水了。

“我过去几乎不着家,老婆也烦得不行,所以给不了你什么建议。”

丸叔手脚麻利地卸掉鱼钩,打了一桶水把鱼放在里面。抛下一竿前,他先摘掉了帽子,擦了一把光秃秃的脑袋。

丸叔结了三次婚,离了三次婚,现在是个单身汉。廉太郎记得他比自己大五岁,就问生活有没有什么不方便。对方咧着缺了一颗牙的嘴笑道:轻松得很。

他以前是不动产公司的社长,赚了不少钱,可能压根没想象过坐在小破出租屋里吃临期半价盒饭的老后生活。虽然现在成了这样,丸叔还是大彻大悟地说,人生不过是梦一场。廉太郎就喜欢他这个性格。

廉太郎手上的钓竿也有了感觉,一下一下地向前戳动。他收竿回线,引鱼出水。

钓到的鱼很小,可能不到十厘米。这还是六月份刚进入虾虎鱼旺季时容易钓上来的尺寸。

小是小了点,炸了倒也挺好吃。廉太郎换上新鱼饵,跟丸叔同时甩出钓竿。

“不过男人一个人过,洗衣服都是一锅端。本来量就不多了,谁有心思分开洗啊。”

“倒也是,管他什么颜色的都放一块儿洗,对吧?”

“可不?沾了小便的裤衩和擦碗布也一块儿洗。”

丸叔用刚摸过虾虎鱼的手拆了一颗糖扔进嘴里,然后问他:“要吗?”廉太郎摇了摇头。

“我到现在都分不清那些洗涤图标。本来就老花眼了,还要看那是悬挂晾干还是不能甩干,一根线的区别谁看得清啊。”

“哦?我这辈子就没看过那玩意儿。”

洗衣服不是洗衣机转完就算,还得晾起来,晾了要收,收了要叠,有的衣服还要熨。杏子把这些都归进了“洗衣服”的项目里,试图让他学会。

“最近还加上了‘打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啊,连怎么用吸尘器都特别啰唆,说什么用力摁着拖反而吸不上灰尘。”

打扫的基本常识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家庭里的污渍一般只有灰尘、油渍和水垢三种,需要把什么地方容易出什么污渍记牢了。只要每天勤打扫不堆积,就不需要大扫除,反而轻松许多。这些话,杏子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

“啊?我顶多每周开一次吸尘器,而且只要表面看不见脏的就行,每次都可使劲了。”

“那你几天扫一次厕所和浴室?”

“看着觉得脏了就打扫打扫。不过我眼神不好了,也不怎么看得见。”

“我家光是马桶和浴缸就得每天打扫。”

说着说着,丸叔钓了不少大鱼。廉太郎就站在一边,成果却不喜人,桶里只有几条十厘米左右的虾虎鱼。

“要求你做那种程度的家务,也太强人所难了。”

“是吧,你说的太对了。”

这种牢骚话不能对女儿说,因为只能换来一句:“老老实实做不就好了?”如今得到这么一位志同道合的战友,廉太郎越说越上头。

“女人本来就适合干家务,男人可不一样。”

他气愤地说起了自己的理论。丸叔在一旁装好鱼饵抛出去,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那也看人。我第二个老婆做家务简直惨不忍睹。”

“那肯定是爸妈没教育好。”

“你不也是从小没学吗?”

丸叔这句话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说到了廉太郎心里。他自是觉得这道理不对,却不知如何反驳。

“我看啊,你老婆其实也是担心。叫你出来钓鱼,也是为了你好。”

丸叔又拆了一颗糖扔进嘴里。他十年前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不得不戒烟,自那以后手边糖果就没断过。

“我可是见识过好几个了。越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退休了就越容易痴呆,然后比老婆先死。”

丸叔的桶子里游着好几尾背部黝黑的虾虎鱼。一只脏兮兮的白猫贴着地面摸过来,丸叔看见了,便捞起一尾扔了过去。

“要是有点兴趣爱好,生活倒也有点盼头。交上几个朋友,也能彼此约着出去玩儿。你猜猜,我这是今年第几次钓虾虎鱼了?”

廉太郎总算知道为什么两人并肩垂钓的战果如此不同了。原来丸叔早就摸透了这个地方和今年的虾虎鱼。

两人第一次见面,丸叔就给他指了鱼最多的地方。那时钓的是鳟鱼,地方在秩父,可他怀疑丸叔比当地人都熟悉情况。

“男人啊,个顶个地软弱。咱们今后都没个确定的活法,既然你有老婆提点,就听她的吧。”

廉太郎瞥了一眼丸叔。他记得这人有一对异母的子女,不过离婚后都疏远了。

他说一个人过很轻松,这话应该不掺假。只不过,难免有些时候会感到寂寞难耐。丸叔又戒了烟酒,能聊以解忧的恐怕只有钓鱼了。

廉太郎之前拒绝了他好多次,这次主动打电话过去,丸叔却一点都没责怪,而是爽快地说:“那就去钓虾虎鱼吧。”别看他整天过得逍遥自在,心里也许挺孤独的。

“是吗?”

“是啊。”

丸叔看着水面,目光中透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柔和。

这次抛远一点吧。廉太郎想着,先确认背后没有障碍物,然后甩出钓竿。

他力道有点大,鱼饵飞出了好远,吧唧一声落进了水里。

船屋的海钓船开动时卷起了海底的泥沙,他们再也钓不上鱼了。

换了个地方也战果寥寥,于是八点过后,他们决定收摊回家。

“你老婆不能吃油炸的东西吧?大鱼能做刺身,你把这些拿回去吧。”

丸叔指着自己那桶黝黑黝黑的鱼。乍一看能有三十条。

“真的可以吗?”

“嗯,反正我就一个人,那小鱼炸一炸挺好。你等着,我把神经处理一下。”

虾虎鱼的鲜度下降很快,如果要做刺身,必须活着拎回去。要是离家近,还可以往冰盒里灌点海水抬回去,可是一路拎回春日部,恐怕得死掉一大半。要是提前切断了大脑和脊髓的神经,就能减缓鱼身僵硬的速度,保持一定鲜度。

丸叔手脚麻利地给虾虎鱼放血,然后抄起冰锥戳开眉间,往洞里塞进铁丝。待到虾虎鱼开始浑身抽搐,就算完成了。

廉太郎觉得这样有点残酷,可反正到最后都是宰了吃,没有什么不同。他在心中默默为神经遭到破坏的虾虎鱼合掌赔罪。

丸叔开的是一辆破破烂烂的小货车,货倒是能装不少,只是座椅不能放倒,人坐在上面特别难受。话虽如此,丸叔每次都说顺路,愿意拉着他一起跑,给他省了不少事。丸叔没住在春日部,而是住在稍微往北边过去的幸手市。

“代我向夫人问好啊。”

开到家门口,丸叔问候了一句压根没见过的杏子,放他下了车。廉太郎请他进去喝杯茶,丸叔说不好累着夫人,摆摆手就走了。小货车拐过转角消失后,廉太郎打开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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