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一代的“新流氓主义”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在给许广平的信中,鲁迅说到了创办《莽原》的初衷:“中国现今文坛(?)的状况,实在不佳,但究竟做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了想由此引些新的这一种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鲁迅致许广平(1925年4月28日),载鲁迅、许广平:《两地书》,第54-55页。]鲁迅对高长虹这些年轻人是充满期待的,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鲁迅致许广平(1925年3月31日),载鲁迅、许广平:《两地书》,第27页。]因为他们是“未尝吃过人的孩子”,受到进化论深刻熏陶的鲁迅,总是以为时代会随着代际更替而进步,“下等人胜过上等人,青年胜于老头子”。[鲁迅:《通信》(1928年4月10日),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下册,第217页。]

《莽原》的作者群是由高长虹为首的狂飙社与“安徽作家群”两部分青年作者组成,不久两派人便发生了尖锐的矛盾,作为精神领袖的鲁迅也被迫卷入其间。这战火很快就烧到鲁迅与高长虹两人之间,两人之间的冲突虽然涉及高长虹对许广平的单相思,因而产生对鲁迅的妒恨,但更深刻的原因,乃是高长虹这些新一代激进斗士,已经迫不及待要与自己的老师辈争夺启蒙的话语权,雄心勃勃地预备取而代之了。

鲁迅是五四一代知识分子,而高长虹等作为学生辈,属于后五四一代。高长虹来自山西孟县,少年时代父母的包办婚姻让他无法与自己深爱的表姐结婚,只能被迫娶自己不爱的女人为妻。他志向很大,一心想进大学求学,但因为缺钱,只能在北京大学当旁听生。高长虹这批狂飙社作家本来都是被锁闭在“铁屋子”里面,是鲁迅这代五四启蒙者唤醒了他们,但依然不能挣脱枷锁而感到郁闷。高长虹说:“北京是一个陈腐和债务编织成的囚笼,但那里失陷着我的朋友,我能够不自愿地回到囚笼中去吗?”[高长虹:《游离》,《高长虹文集》中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第320页。]对于外省青年来说,尽管京城是一个囚笼,但比起老家,毕竟还是有出人头地的空间。高长虹自喻“槛中之狼,是我的生命的象征”[高长虹:《槛中之狼》,《高长虹文集》下卷,第16页。]。比较起鲁迅这一代斗士,与传统的名士气比较有隔膜,又与西洋的绅士气全然无涉的狂飙青年们,显然更具有狼性,他们被囚禁在黑暗的社会底层,内心的野心与地位的卑微,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刺激着他们有强烈的向上流动的欲望。高长虹在《狂飙周刊》的《本刊宣言》中骄傲地宣布:“软弱是不行的,睡着希望是不行的,我们要作强者,打倒障碍或者被障碍打倒。我们并不惧怯,也不躲避。”[高长虹:《本刊宣言》,《狂飙》第十四期,1925年3月1日。]他们要成为尼采式的强者,显然是受到了鲁迅斗士性格的影响,但老师辈没有料到的是,他所播下的龙种,在学生辈那里收获的却是跳蚤。

狂飙青年要图谋文学事业的发展,很期待有长辈提携。高长虹对自己的才华非常自负,认为自己“缺乏的倒只是地位与声望,这倒正需要有人帮助,如蔡孑民昔日之帮助《新青年》者”[高长虹:《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606页。]。鲁迅对同代人是苛刻的,但对青年作家却满怀期待、十分热忱,愿意自己扛着黑暗的闸门,让青年人通过,到更广阔的天地之中。莽原社的不少作者也奉鲁迅为自己的精神导师。不过,鲁迅一向讨厌有人自命为“青年导师”,他特地写了一篇《导师》发表在《莽原》,声明:“要前进的青年们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然而我敢说:他们将永远寻不到……青年又何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去。”[鲁迅:《导师》,载鲁迅:《华盖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42-43页。]鲁迅视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为知己,但他断没有想到,狂飙社的领袖高长虹却未必将鲁迅看作朋友。从山西走出来的这个小镇青年,有着与自己实力远不相称的野心,他早就“不满意《新青年》时代的思想”,希望取而代之,从五四一代人那里夺过话语权,占据启蒙舞台的C位。他直言不讳地公开说:“如想再来一次思想革命,我以为非得由几个青年来做这件工作不可。他们的思想是新的,他们是没有什么顾忌的,他们是不妥协的。”[高长虹:《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605页。]

在有野心的年轻人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个“弑父情结”。祖父一辈比如蔡元培因为时空比较遥远,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意象,但对于周氏兄弟这代“父亲”来说,无异是压抑自己出人头地的大山,杀死父亲,便是年轻人最好的成人礼。于是高长虹的目标便对准了继承了《新青年》血脉的《语丝》,尤其是名声最大的周氏兄弟。在他看来,狂飙社这代人代表了新,而“语丝派”已经是过时的老人,“十九世纪的思想不能应用于二十世纪的世界,《新青年》时期的思想不能应用于现在的中国”[高长虹:《〈狂飙〉周刊的开始》,《狂飙》第一期,1926年10月10日。]。不仅是新与旧,而且也是青年与老人的决战,他批评周氏兄弟说:“须知年龄尊卑,是乃父乃祖们的因袭思想,在新的时代是最大的阻碍物……如自谓老人,是精神的堕落!”[高长虹:《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609页。]

对于鲁迅,本来他还期待对自己独有青睐、能够得到提携,待莽原社内部两派矛盾爆发之后,发现鲁迅没有站在自己一边,各种私仇加上公愤便综合发作,将枪口也对准了鲁迅。他称鲁迅为“世故老人”,几年之间,退步甚速:“彼此时实在为真正的艺术家的面目,过此以往,则递降而至一不很高明却奋勇的战士的面目,再递降而为一世故老人的面目,除世故外,几不知其他矣。”[高长虹:《1925,北京出版界形势指掌图》,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5999页。]狂飙社原先要借助鲁迅的名望,在广告上称鲁迅为“思想界先驱者”,不过三个月,在他们的眼里,“先驱者”便成为阻挡青年的“绊脚石”了,还刻毒地挖苦鲁迅:“不再吃人的老人或许还有?救救老人!!!”[参见鲁迅:《新的世故》《“走到出版界”的“战略”》,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571-573页。]

对于高长虹为首的狂飙青年的围剿,“语丝派”文人颇为不屑。高长虹承认过,“《语丝》多讽刺,《莽原》则多谩骂”[高长虹:《不装腔作势》,《狂飙》第一期,1926年10月10日。]。刘半农看穿了他们谩骂名人的把戏,以《语丝》特有的风格讽刺说:“骂要骂有名一点的,骂一个有名的,可以抵骂一百个无名的。……既然是‘为骂人而骂人’,所以也就不妨离开了事实而瞎骂。”[刘半农(刘复):《老实说了吧!》,《世界日报·副刊》第七卷第八号,1927年1月11日。]周作人对高长虹这些新派青年看得更透彻:“古时皇帝是不准人说他,现代‘青年’是不准人不说他,有这一点不同罢了。二十世纪这个年头儿,世界进化总是进化了吧,但我等老人却是更苦了,以前以为只要不干涉青年的事就是宽容了,现在才知道宽容须得‘提’他们,而且要提得恭敬,否则便是罪大恶极。”[岂明:《老人的命运》,《语丝》第一一五期,1927年1月22日。]不过,周作人与高长虹的关系比较疏远,后者的攻击并未伤到他的筋骨,他只是冷冷地回嘲几句,并不将年轻作家视为平等的对手。但鲁迅不一样,曾经对狂飙一代如此寄予厚望,又一度走得很近,感情自然受到深深伤害,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中愤怒地说:“我之所以愤慨,却并非因为他们以平常待我,而在他日日吮血,一觉到我不肯给他们吮了,便想一棒打杀,还将肉作罐头卖以获利。”[鲁迅致许广平(1926年11月20日),载鲁迅、许广平:《两地书》,第193页。]

鲁迅很鄙视高长虹他们“只要能达目的,无论什么手段都敢用,”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没有“敢于坦白地说出来的勇气”[鲁迅:《新的世故》,载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51页。]。但鲁迅低估了这些狂飙青年的流氓气。“语丝派”文人身上虽然有“流氓鬼”和“学匪气”,毕竟还有“绅士鬼”的另一面,正如周作人所描述的那样:“有时候,流氓占了优势,我便跟了他去彷徨……但是在我将真正撒野,如流氓之‘开天堂’等的时候,绅士大抵就出来高叫‘带住,着即带住!’”[周作人:《两个鬼》,载张菊香编:《周作人散文选集》,第211页。]名士的流氓气是有节制的,还讲究“费厄泼赖”。鲁迅虽然讨厌“绅士气”,斗争精神十足,但他毕竟是老派文人,有名人的身份在,也是有分寸感的。确切地说,名士内心有绅士鬼,斗士身上有名士气,但到新一代狂飙青年那里,全然没有了名士的潇洒,只剩下为所欲为的“流氓鬼”了,他们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而且赤裸裸地不加掩饰。高长虹主编的《狂飙》杂志接连刊发了几期“周氏兄弟批评专号”,高长虹如此攻击鲁迅:“鲁迅一生充满矛盾,羡慕新的时代,又不毅然走进新的时代,厌恶旧的时代,而又不毅然退出旧的时代,他有时竟又帮助了旧的时代来袭击新的时代了,然而他却忘记了他没有这样的力量。”[高长虹:《我走出了化石的世界》,《狂飙》第17期,1927年1月。]这些狂飙青年,自信代表了正义、代表了未来,而鲁迅已经是半新半旧的过气人物,成了青年人前进的绊脚石,他们打的是一场青年与老年、进步与腐朽的圣战,因此可以毫无顾忌、不留情面。鲁迅看穿了,高长虹他们“归根结蒂,总逃不出争夺一个《莽原》的地盘,要说得冠冕一点,就是阵地。中国现在道路少,虽有,也很狭,‘生存竞争,天演公例’,须在同界中排斥异己,无论其为老人,或同是青年,‘取而代之’”,简单而言,“仍旧是天无二日、惟我独尊的酋长思想”。[鲁迅:《新的世故》,载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51、146页。]

这种“天无二日、惟我独尊的酋长思想”,其实在五四时期的陈独秀身上已经有所表现,特别是在与林琴南和杜亚泉的两场论战之中[详见笔者:《五四时期“旧派中的新派”》,《华东师范大学学报》,2019年第1期。]。作为五四的负面精神遗产之一,到了“国民大革命时代”,在后五四一代狂飙青年那里变本加厉了。与高长虹的狂飙社同时围剿鲁迅的,还有创造社和太阳社。时为创造社成员之一的潘汉年公开提倡一种“新流氓主义”:“生在这种世界,尤其不幸生在大好江山的中国,只有实行新流氓ism(主义),方能挽狂澜于既倒,因为中国多的是正人、君子、绅士、学者,所以弄得现在一团糟的状态,假使有几个不愿为正人、君子、绅士、学者而甘心为新流氓ism的门徒,狂喊打倒绅士、学者,提出新流氓主义,或者有一线转机的希望。”[潘汉年(亚灵):《新流氓主义(一)》,《幻洲》半月刊创刊号,1926年10月1日。]狂飙青年相信的是斗争哲学,只有通过斗争,才能将所有的绊脚石拉下马。潘汉年相信,不仅新与旧、是与非要斗争,而且妥协与不妥协、虚伪与真实、老与少也要斗争。他直言不讳地说:“新流氓主义”的斗争利器,则是开骂,“开先用‘骂’的争斗法术来激发对方面,使得降服或反抗,希望由冲突而争斗而统一”[潘汉年(亚灵):《新流氓主义(三)》,《幻洲》半月刊第3号,1926年11月1日。]。狂飙青年要横扫的正人君子,不仅指“现代评论派”的学者绅士,也包括“语丝派”的文人名士,而最大的攻击目标竟然是鲁迅。创造社主将郭沫若将鲁迅视为“二重的反革命人物”,因为绅士、名士是另一路人,狂飙青年对他们不屑一顾,而鲁迅是左翼青年崇拜的偶像,不将鲁迅拉下神坛,自己就没有取而代之、占据革命舞台C位的机会。“五卅”前后的鲁迅,乃是腹背受敌,前有“现代评论派”的明枪,后有狂飙社、创造社、太阳社的暗箭。后来鲁迅痛斥郭沫若是“才子加流氓”,他骂的不仅是郭沫若,而且也泛指包括高长虹在内的这些信奉“新流氓主义”的狂飙青年。这三个文学团体的大部分狂飙青年后来都加入了国民大革命,他们也将那种“新流氓主义”带入了革命队伍,形成了左翼知识分子挥之不去的“文化惯习”。[关于左翼知识分子身上的“匪气”,详见笔者:《信仰与组织:大革命和“一二九”两代革命知识分子研究(1925-1935)》,《开放时代》,2021年第1期。]

以“五卅”为中轴,在1924-1926年间,正是“五四”和国民大革命这两个大时代的过渡期,外部环境的突变,刺激了启蒙知识分子内部的一波又一波的分化与冲突。从绅士到名士的分裂,到名士当中分化出斗士,最后又在斗士的延长线上变异出“新流氓主义”,1920年代中期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惯习”的变异,是一个绅士气不断递减、流氓气逐级上升的过程。到了“五四”后期,因为知识分子共同体内部急剧分化,因此爆发了一场又一场的“知识分子的内战”。其中有“左右”之分(左翼思潮与自由主义的分歧),也有“上下”分野(“文化惯习”上的绅士与名士冲突),更有“前后”对抗(作为“后浪”的狂飙青年要打倒作为“前浪”的五四一代)。本章讨论的“现代评论派”“语丝派”和“狂飙派”之间的争论,集中体现了“上下”与“前后”的尖锐矛盾。论战与分化是知识分子共同体的常态,但之前的争论,从晚清的革命与立宪论战、五四的陈独秀与杜亚泉之争、问题与主义论战,到胡适与梁漱溟之争、科学与玄学论战,乃至关于无政府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论战,虽然尖锐激烈,甚至充满了意识形态,但基本还是理性的,只批评思想不针对人格。然而,这几场绅士与名士、周氏兄弟与狂飙青年之间的骂战,因为“文化惯习”的不同,却开创了直接指向对手人格的先河,其播下的分裂与仇恨之种子,远比一般的思想与政治分歧,要深刻得多。而由此开始的论战风气,为之后连绵不绝的“知识分子内战”提供了恶性的范例,一个世纪过去了,至今谬种流传、阴魂不散。

延伸阅读

钱理群:《与鲁迅相遇》,北京:三联书店,2003年。

钱理群:《周作人传》,北京:华文出版社,2013年。

颜浩:《北京的舆论环境与文人团体(1920-1928)》,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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