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与名士:“文化惯习”的对立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上一节我们已经提到,民国以后,传统的官僚士大夫体制演变为现代的学术知识体制,但是在体制内外或体制的中心与边缘,不同的场域形成了两种对立的“文化惯习”:新绅士与新名士。新绅士处在正统儒学的官僚士大夫延长线上,到民国以后与西洋的理性主义相融合,演化为体制内学者共同体的文明修养;而新名士继承了庄子、魏晋名士和阳明学的传统,到民国以后与西方的浪漫主义相结合,形成了体制外文人共同体的精神气质。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这两种“文化惯习”暂时纠缠在一起,没有分化,但到了《语丝》和《现代评论》阶段,二者便分道扬镳,产生了尖锐的冲突。

绅士与名士在“文化惯习”的对立,首先体现在信念立场上,是公理与文明优先,还是个人的真实优先?按照葛兰西的观点,“现代评论派”属于19世纪的“传统知识分子”,在上帝死了之后,知识分子因为掌握了理性,因此拥有上帝一样的权力,代表了普遍的正义,也代表了人类的普世文明,他们必须摆脱个人的好恶,更要超越党派的偏见,以公理的化身和文明的名义发言。陈源在《现代评论》创刊一周年的时候,总结了刊物的宗旨,自认“在中国的评论界里开一新例”。他批评中国人只有党同伐异,缺乏是非善恶:“在他们看来,凡是朋友,什么都是好的,凡是异党,什么都是坏的,凡是同党,什么都是对的,凡是仇敌,什么都是错的。”但本刊同人是“本科学的精神,以事实为根据的讨论是非”,而且“是所有的批评本于学理和事实,绝不肆口谩骂。这也许是‘绅士的臭架子’”。[陈源:《“表功”》,载姜振昌、庄伟编:《〈西滢闲话〉及其他:“现代评论派”杂文选》,第112-113页。]

陈源以绅士自称,他所说的“臭架子”,乃是一套文明的礼仪,其背后的支撑点,一是理性,二是公理。然而,在“语丝派”文人看来,所谓“绅士”,无异是现代的道学家,其核心就是“伪”。鲁迅嘲笑说:“所谓学者、文士,正人、君子等等,据说都是讲公话,谈公理,而且深不以‘党同伐异’为然的。可惜我和他们太不同了,所以也就被他们伐了一下,——但这自然是为‘公理’之故,和我的‘党同伐异’不同。”[鲁迅:《华盖集题记》,载鲁迅:《华盖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2页。]在鲁迅看来,不要以“公理”“公正”“中道”这样的大词掩掩饰饰,这些都不过是道学先生的虚伪,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假使一个人还是有是非之心,倒不如直说的好;否则虽然吞吞吐吐,明眼人也会看出他暗中‘偏袒’那一方,所表白的不过是自己的阴险和卑劣。”[鲁迅:《并非闲话》,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67页。]在论战的白热化阶段,鲁迅对带着“正人君子”面具的“现代评论派”下了狠笔:“我又知道人们怎地用了公理正义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号,温良敦厚的假脸,流言公论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无刀无笔的弱者不得喘息。”[鲁迅:《我还不能“带住”》,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102页。]

一方是掌握了公理与文明的正人君子,另一方是自然率性的真名士,从历史延长线来看,这场争论是明末的耿定向与李作吾争论的2.0版。耿是理学大师,在意的是“重名教”,而李卓吾是狂禅,重视的是“识真机”。名教来自公认的天命、天理,而真机则来自个人的一得之见。这也是理学的天理说与心学的良知说的差别所在。传统的天理到了近代以后转变为普遍的公理,从英美回来的学者专家们相信自己掌握了人类的科学与文明,它代替了天理成了终极的价值标准,一切言论与行动皆应以此为准则,因此他们要超越私见和门户之见,在舆论场上主持公论,陈源在女师大事件和“三一八”惨案之后,便以这样的面目出现的。但在“语丝派”文人看来,这就是一种新名教和伪道学。林语堂平生最讨厌名教与道学,因此他才会背弃海归而投身《语丝》,他说:“我主张《语丝》绝对不要来做‘主持公论’这种无聊的事体,《语丝》的朋友只好用此做充分表示其‘私论’‘私见’的机关。”[林语堂:《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骂人,及费厄泼赖》,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上册,第252页。]“我们的理想是各人说自己的话,而‘不是说别人让你说的话’。”[林语堂:《八十自序》,载林语堂:《林语堂自传》,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第96页]显然,在林语堂看来,所谓“公论”,恰恰是一种垄断性、宰制性的话语霸权,属于“别人让你说的话”,真理不在于“公”,而在于“私”,每个人内心都有良知,都有一己之真理,愈是“私见”与“私论”,愈能接近真理本身,因为真理是在众多的“私见”的交往和竞争之中呈现出来的。

最让“语丝派”文人鄙视的,是“现代评论派”的“正人君子”们的伪道学,是他们的伪饰,缺乏真的生命和真的“私见”。鲁迅颇为刻毒地批评说:“只要不再串戏,不要再摆臭架子,忘却了你们的教授的头衔,且不再做指导青年的前辈,将你们的‘公理’的旗插到‘粪车’上去,将你们的绅士衣装抛到‘臭毛厕’里去,除下假面具,赤条条地站出来说几句真话就够了!”[鲁迅:《我还不能“带住”》,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103页。]文明本身就是面具,唯有如此,人与人之间方能合乎礼仪地交往,道学提供的是绝对的价值,而名教则是教人如何做人与交往。但从魏晋名士到明末的李卓吾,再到“语丝派”文人,最厌恶的正是所谓的公理与文明,公理就是假道学,文明即是正人君子的伪善的面具,他们要的只是真:真话、真人与真性情。真的就是好的,甚至是善,是美,真之上,没有更高的价值。然而,在正人君子看来,真并非最高的价值,真性情之上,还有普遍的善与普遍的文明,公共的善与文明必须规范个人之真。

“语丝派”与“现代评论派”的争论,很有一点究竟“做真小人还是伪君子”的意味。在名士们的眼中,彬彬有礼的绅士们,不过是装腔作势的“伪君子”,但从另一阵营的绅士们看来,有性情的名士们就是一帮咄咄逼人的“真小人”。陈源被鲁迅一番痛骂以后,反唇相讥讽刺鲁迅哪里是“中国‘青年叛徒’的领袖”“思想界的权威”,他就是“中国的土匪”[陈源:《〈闲话的闲话之闲话〉引出来的几封信》,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120-121页。]!不仅鲁迅,整个“语丝派”文人在“现代评论派”眼里,都有一种“学匪”气。对此,“语丝派”的名士们不以为忤,反以为荣。在《语丝》创刊一周年的时候,周作人在《京报副刊》上写了一篇广告,说:“《语丝》是我们这一班多少有点‘学匪’脾气的人所办的,……我们的意见是反道学家的,但我们的滑稽放诞里有道学家所没有的那些端庄;我们的态度是非学者非绅士的,但我们的嬉笑怒骂里有那些学者绅士所没有的诚实。我们不是什么平衡家,或专门的文士,所以议论未必公允,文章也没有水平线可说,不过这足以代表我们的真实的心。”[周作人:《北京的一种古怪周刊〈语丝〉的广告》,《京报副刊》,1926年1月21日。]周作人的这段广告,句句针对《现代评论》,无论是“公允”“水平线”,还是“学匪”“非学者”“非绅士”,都是陈源们对他们的批评,周作人以皮里阳秋的态度一一予以回怼,声明我们就是“反道学家的”,就是没有那些虚假的“端庄”,我们所引以为荣的,就是“那些学者绅士所没有的诚实”,这就是“学匪”之真性情,就是魏晋名士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和李卓吾的“识真机”。

林语堂索性写了一篇《祝土匪》,为“语丝派”的“匪气”辩护。在他看来,土匪“生于草莽,死于草莽,遥遥在野外莽原”。这里的草莽,暗喻为正式官僚学术体制外的民间社会。他讽刺那些体制里面的学者说:“学者只知道尊严,因为要尊严,所以有时骨头不能不折断,而不自知”;“惟有土匪,既没有脸孔可讲,所以比较可以少作揖让,少对大人物叩头”;“言论界,依中国今日此刻此地情形非有些土匪傻子来说话不可”[林语堂:《祝土匪》,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上册,第261-262页。]。站出来说话,是与鲁迅的精神是一致的,鲁迅在批评了“现代评论派”貌似公允的正人君子嘴脸之后,颇为深情地说:“我早就很希望中国的青年站出来,对于中国的社会、文明,都毫无忌惮地加以批评。”[鲁迅:《华盖集题记》,载鲁迅:《华盖集》,第3页。]从林语堂和鲁迅这里,可以发现,所谓的“土匪”精神,就是在黑暗的世界里面说真话,不是冒充公允、理性、文明,而是有一种直面黑暗的批评勇气。

不过,鲁迅所欣赏的土匪,乃是有特定内涵的“匪”。他在《学界的三魂》一文中特别区别了官魂、匪魂和民魂。在他看来,中国的国魂里面最重要的是官魂和匪魂,表面看起来,庙堂和江湖是冲突的,但是内在的灵魂却是同构的,因为中国最有大利的买卖便是造反,梁山泊的江湖英雄造反之后,只是为了做官,甚至自己过一把皇帝瘾而已。而鲁迅所欣赏的土匪,乃是真正与官对立的“匪”,所谓“真的国民”。“真的国民”与“伪民”不一样,后者只是“官之所谓‘民’”,其实只是衙役和马弁。而“民之所谓‘民’”,就是做官的眼中的“匪”,在民间的立场上,敢于说真话,直面批评黑暗,鲁迅是很愿意做这样的“学匪”的。[鲁迅:《学界的三魂》,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上册,第281页。]

但在鲁迅看来,在充满了官气的学术知识体制里面,只有“官之所谓‘民’”,所谓的衙役和马弁,没有“民之所谓‘民’”的学匪精神即反抗意识。这自然是鲁迅的偏见,但体制里的种种规训化的文明规矩,正是为他所不喜欢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论战当中,“现代评论派”多次以“学者风度”衡量鲁迅,要求“勿报复”“仁恕”“勿以恶抗恶”[鲁迅:《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上册,第268页。]。但在鲁迅眼里,这正是陈源们的诡计:“平时憎恶我的却总希望我做一个完人,即使敌手用了卑劣的流言和阴谋,也应该正襟危坐,毫无愤怨,默默地吃苦;或则戟指嚼舌,喷血而亡。”[鲁迅:《“碰壁”之余》,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上册,第211页。]鲁迅宁愿不要学者的头衔,也不愿拿出这样的绅士风度。文明是一套禁忌系统,是对人之个性的规训,体制内部的交往和争论是靠这套文明的规则维持的,因而能够斗而不破、和而不同。但是鲁迅偏偏是在体制外部生长起来的“野草”,最喜欢不守规矩的“野战”,他进入大学兼课纯属偶然,身上有嵇康、李卓吾那样桀骜不驯的斗士性格,因此当林语堂说公平竞争的“费厄泼赖”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林语堂:《插论〈语丝〉的文体:稳健、骂人,及费厄泼赖》,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上册,第254页。]时,鲁迅要反驳说:“要‘费厄’,最好是首先看清对手,倘是些不配承受‘费厄’的,大可以老实不客气;待到它也‘费厄’了,然后再与它讲‘费厄’不迟。”他主张痛打落水狗,一直打到“落水狗”者带有人气之后,但现在万万不可实行宽恕之道。[鲁迅:《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载姜振昌编:《时政炼语·燕赵悲歌:“语丝派”杂文选》上册,第267页。]

周氏兄弟与陈源的论战,有着太多的意气成分,甚至有点无聊,连鲁迅也意识到了这点:“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经耗费在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中,而我所获得的,乃是我自己的灵魂的荒凉和粗糙。”[鲁迅:《华盖集题记》,载鲁迅:《华盖集》,第3页。]然而,口舌之战是一种毒瘾,一旦沉溺于此,很难自拔,鲁迅甚至觉得很有趣,很有快意。有人问他:是否知道苦了罢?改悔不改悔?他断然回复:“一点不苦,一点不悔,而且倒很有趣的。”[鲁迅:《通信》,载鲁迅:《而已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第40-41页。]鲁迅后半生的一半精力,就耗费在令他有趣的与各色人等的论战当中,其中有严肃的思想价值,也有因“文化惯习”不同而产生的摩擦。这些论战,加剧了民国知识分子内部一波波的分化,多少有点无聊的知识分子内战压过了对共同敌人的联合作战。

不仅鲁迅,连他的对手陈源,虽然标榜绅士的大度、学者的宽容、费厄泼赖和文明风度,一旦陷入论战,也陷入了自己所警惕的沼泽地。陈源在给徐志摩的信中意识到:“你要是同他们一较量,你不能不失足,那时你再不设法拔你的脚出来,你也许会陷,陷,陷,直到没头没顶才完结。”但是他无奈地承认自己已经堕落了:“我一向总想兢兢业业的向前走,总想不让暴戾之气占据我的心。可是,志摩,这次也危险得很了!这一次我想,我已经踏了两脚泥!”[陈源:《〈闲话的闲话之闲话〉引出来的几封信》,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122页。]与什么样的对手论战,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陈源再如何以绅士自命,一旦与名士性格的周氏兄弟纠缠上,为了图口舌之快、不甘下风,便会不自觉地向自己的对手看齐,将从英国带回来的费厄泼赖、文明风度掷于脑后。

这场持续长达八九个月的笔战,让胡适看了非常痛心,他给三位加入论战的朋友写了一封信,引用鲁迅在《热风》中的“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指出,知道你们三位都自信这回打的是一场正谊之战,但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多着呢,我们的公敌还在我们前面,我们进步的方向是朝上走。胡适情真意切地说:“我最怕是一个猜疑、冷酷、不容忍的社会,我深深地感觉你们的笔战双方都含有点不容忍的社会”,“我们岂可自相猜疑,自相残害,减损我们自己的光和热吗?”[《胡适致鲁迅周作人陈源》(1926年5月24日),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129-130页。]胡适此时已经是公认的启蒙运动领袖,他不忍看到五四知识分子内部共同体的分裂,更重要的是,他深感作为影响天下的启蒙大家,不应给少年朋友一个坏的榜样,“朝着冷酷不容忍的方向走”[《胡适致鲁迅周作人陈源》(1926年5月24日),载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第129页。]。然而,双方一旦开撕,就难以歇手,不仅观点对立,而且人脉关系也从此断裂,即使胡适想力挽狂澜,也无力回天了。

五四运动之后,虽然启蒙阵营内部一再发生论战,从“问题与主义”到“科学与玄学”的论争,从阵势来说都超过“语丝派”与“现代评论派”的笔战,但前两个论争都是严肃的,仅仅针对观点,并未伤及人格,胡适与李大钊、科学派与玄学派在论战之后依然维持了知识分子共同体的表面情谊,但是,这场“语丝派”与“现代评论派”的笔战,双方都倾注了感情,伤害了对方的人格,为之后连绵不绝的“知识分子内战”开了一个负面的先例。由此可以看到,仅仅涉及意识形态的分歧,虽然会剑拔弩张,但争论双方诉诸的只是理性,不一定会伤害到根子,知识共同体的基本盘亦可勉强维持。但是一旦涉及“文化惯习”,绅士与名士之间彼此看不起、看不惯,情感好恶就会统统卷入,由此产生的裂痕从此难以弥合,成为终生的精神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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