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态度的同一性”到“主义”的分裂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五四之后,各地的知识分子小组织,如同雨后春笋爆发性诞生。那么,这些小组织,信奉的是什么“主义”呢?在马克思主义成为显学之前,五四前后在知识界作为“信仰化主义”中最有影响的,当属无政府主义与社会主义。

五四后早期的很多知识分子小组织,比如少年中国学会、新民学会、觉悟社、改造社等,都几乎经历了三部曲:第一阶段,在一个抽象的、模糊的理想趋向感召之下,信奉各种“主义”的会员们集聚在一起,具有某种“态度的同一性”;第二阶段,围绕着要不要接受一个共同的“主义”发生分歧,产生了第一波分化;第三阶段,进一步辩论团体究竟要什么样的“主义”,成员之间发生第二波分裂,最终导致小组织解体。

在五四前后,影响最大的“信仰化主义”当属无政府主义莫属。无政府主义,自清末民初就在中国风靡,到五四前后,在知识界有广泛的弥散。从某种意义上说,五四运动亦是一场无政府主义的运动,而最初中国知识分子对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的理解,也带有强烈的无政府主义色彩[参见[美]阿里夫·德里克:《中国革命中的无政府主义》,孙宜学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179-184、165-167页。]。在19世纪的俄国,马克思主义出现之前,最大的流行思潮是民粹主义,而在五四时期的中国,马克思主义之前的显学,却是无政府主义。在五四时期,严格意义上的无政府主义者在知识界未必很多,但作为一种泛化的思潮,几乎影响了所有的知识分子,包括后来的激进左翼、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无不受到过无政府主义的精神洗礼。傅斯年有段名言:“我只承认大的方面有人类,小的方面有‘我’是真实的。‘我’和人类中间的一切阶级、若家族、地方、国家等等,都是偶像。”[傅斯年:《〈新潮〉之回顾与前瞻》,载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一卷,第297页。]施复亮鼓吹“非孝”,“没有父母子女的关系,则无论何人都一样亲爱,生死病痛,随时随地有人照料”。五四之后,各地的学潮汹涌澎湃,很多学生要求废除校长制,或者校长民选,实行彻底的学生自治。凡此种种,五四知识分子崇尚个人的绝对自由、反对一切权威与权力的激进言行,无不洋溢着无政府主义的精神色彩。它与平民主义思潮与社会主义思潮嫁接在一起,主宰了五四的思想界。

五四时期最大的知识分子社团少年中国学会,也是一个不打安那其主义旗帜的泛无政府主义组织。由王光祈起草的《〈少年中国〉月刊的宣言》表示,其宗旨是“本科学的精神,为文化运动,以创造‘少年中国’”[王光祈:《〈少年中国〉月刊的宣言》,《少年中国》第一卷第一期,1919年7月15日。]。这个宗旨自然是模糊的、混沌的,后来王光祈解释说:“少年中国”要围绕着打造适应新社会的新人这一核心,建立“创造的生活”“社会的生活”“科学的生活”[王光祈:《〈少年中国〉之创造》,《少年中国》第一卷第二期,1919年8月15日。]。当时,学员当中已经有不少相信“主义”者,有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国家主义。但作为学会精神领袖的王光祈,试图模糊“主义”之间的壁垒,形成一种“共同的趋向”,这个趋向,无以名之,用他的话说,乃是“先将中国人个个都造成一个完全的‘人’,然后再讲什么主义”[王光祈:《少年中国学会之精神及其进行计划》,《少年中国》第一卷第六期,1919年12月15日。]。显然,王光祈的愿望还停留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早期,他试图以打造“人”为中心,而非建立“组织”为核心,“组织”可以是松散的,“主义”也应该是淡化的,只需像新文化运动那样,有一个“态度的同一性”。的确,作为一个五四时期少有的全国性社团,少年中国学会虽然在入会的标准上是严苛的,在组织结构却是松散的。左舜生后来回忆说:学会“好像一开始政治意义便相当浓厚,可是一看它的宗旨和信条却又不尽然”,“约束既是如此疏阔而轻松,因此对于会员的思想和行动,确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束缚,除掉友情的交流,知识的交换,事业的互助以外,在最初几年‘少中’的会员间,实在没有给我留下半点不良的印象,这与我后来所过的党人的生活,和政治上一切钩心斗角的把戏,真是截然不同,而具有充分的人味”。[左舜生:《万竹楼随笔:近三十年见闻杂记》,载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五辑,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454-455页。]

左舜生说得不错,正是因为少年中国学会早年宗旨的模糊性,因而能够包容各种不同的立场、思潮和“主义”,使得会员们的生活具有了一种难得的理想主义精神。学会做成的最有影响的一件事,便是北京的工读互助团,一批来自全国各地的理想青年们,在一起食住、学习和劳作,过集体主义的生活,提前实验小团体的理想社会。在杭州待不下的施存统,加入了工读互助团第一组,以为“无政府、无强权、无法律、无宗教、无家庭、无婚姻的理想社会,在团里总算实现一部分了,所以精神上非常快乐”。[存统:《“工读互助团”底实验和教训》,《星期评论·劳动日纪念号》第七版,1920年5月1日。]

这种被王光祈称为“小菜园”式的团契生活,受到了周作人从日本引进的“新村主义”的影响,但显然更多染有浓郁的无政府主义色彩。事实上,不唯少年中国学会,许多地方的知识分子小团体,都具有这种主义模糊、组织松散的特点,是不打安那其主义的泛无政府主义。邓颖超在回忆天津觉悟社的时候说:“‘觉悟社’受的思想影响,与其说是接近共产主义,不如说更多地接近无政府主义。但这不是说,当时天津文化界有谁向我们宣传无政府主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接受无政府主义比接受马克思主义容易。”[邓颖超:《回忆天津“觉悟社”》,载王来棣采访编辑:《中共创始人访谈录》,香港:明镜出版社,2008年,第188页。]恽代英与毛泽东来自两湖,都是少年中国会员,他们青年时期都迷恋过无政府主义。恽代英对王光祈说:“我信安那其主义已经七年了,我自信懂得安那其的真理,而且曾经细心的研究。”[恽代英:《恽代英日记》,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1年,第624页。]毛泽东在与斯诺的谈话中,提到在新民学会的早期,“我读了一些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很受影响。……在那个时候,我赞成许多无政府主义的主张”[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董乐山译,北京:三联书店,1979年,第128页。]。由于无政府主义是包容性很强,所以赞成无政府主义的,也会同时对其他主义感兴趣,毛泽东在1920年3月给周文钊的信中,承认:“现在我于种种主义,种种学说,都还没有得到一个比较明了的概念。”[湖南省博物馆历史部校编:《新民学会文献汇编》,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22页。]他在长沙开办的文化书社,也是什么书都卖,从《克鲁泡特金的思想》《托尔斯泰传》到《社会主义史》《新俄国之研究》《马克思〈资本论〉入门》,对各种“主义”可以说是兼容并包,并无特别偏好。在国内是如此,留学法国的中国工读生亦是如此。早早就坚定信仰马克思主义者,唯独蔡和森而已,其他大多数人,包括李维汉、陈延年、陈乔年、萧三等,也都一度信仰无政府主义。

泛无政府主义的一个重要共性,乃是极端排斥各种权力,从政治专制到微观权力,因而拒绝介入肮脏的政治。五四运动的结局让他们看到,这是一场“社会制裁的精神”的胜利,是社会对政治的胜利。傅斯年非常兴奋地欢呼:“五四运动可以说是社会责任心的新发明,这几个月里黑沉沉的政治之下,却有些活泼的社会运动,全靠这社会责任心的新发明。……所以从五月四日以后,中国总算有了‘社会’了。”[傅斯年:《时代与曙光与危机》,载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一卷,第355页。]

民国初年议会民主制的失败和北洋时期政治的黑暗,让爱惜羽毛的五四知识分子以政治为耻。傅斯年偏激地将政治与专制联系起来:“凡相信改造是自上而下的,就是以政治的力量改社会,都不免有几分专制的臭味;凡相信改造是自下而上的,都是以社会的培养促进政治,才算有彻底的觉悟了。”[傅斯年:《时代的曙光与危机》,载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一卷,第349页。]石樵在《新江西》杂志中也同样写道:“我常常听到人们说:‘改革社会要从改革政治入手。有贤良的官吏、修明的政治,天下就太平了。’”但“要知道政治为权力所附,权力为作恶最好的凭借”,“我们如打算改革社会,便应该从铲除政治入手;万万不可以为社会一切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以政治为手段来改革他,只要有真以改革社会为己任而且可靠的人去掌握政治就是了。”[石樵:《怎样改造社会》,《新江西》第二期,1922年3月1日。]

未来中国的希望不在政治,而在社会。因而,对社会改造最为重视的傅斯年,提出必须“无中生有的造社会”,造一个“有组织的社会,一面是养成‘社会的责任心’,一面是‘个人间的黏结性’,养成对于公众的情义与见识与担当”[傅斯年:《青年的两件事业》,载傅斯年:《傅斯年全集》第一卷,第386页。]。这一具有“个人间的黏结性”的有组织的社会,在五四之后便是各种从事社会改造的知识分子小社群。五四时期的小社群在成立之初,普遍是“去政治化”,极端厌恶政治。不过,江西改造社一位社员张石樵在《怎样改造社会》中指出:“要知道无政治不是无组织,只是要用各种自由的组织来代替现在的政治:只是要使人人对于社会公共的事业、公共的利益有平等处理和享受的权力,没有现在政治上特殊权力能压制他人的人就是了。”[石樵:《怎样改造社会》,《新江西》第二期,1922年3月1日。]显然,一个“去政治化”、没有特殊权力、人人自由平等的小乌托邦社会,是充满安那其主义的浪漫色彩的,也与康有为设想的大同世界具有同构性。

自然,这种过于乌托邦的微型共产主义生活很快就失败了。对于工读互助团的溃散,有不少分析和总结,但有亲身经历又为此痛心疾首的施存统,他的醒悟最为深切,直接呼应了李大钊在问题与主义论战中提出的看法,点滴的社会改造不行,需要“根本解决”的方案。施存统在《星期评论》上发表《“工读互助团”底实验和教训》一文,认为:“(一)要改造社会,须从根本上谋全体的改造,枝枝节节的一部分的改造是不中用的。(二)社会没有根本改造之前,不能试验新生活;不论工读互助团和新村。”[存统:《“工读互助团”底实验和教训》,《星期评论·劳动日纪念号》第七卷第六号,1920年5月1日。]无政府主义的社会改造方案,与胡适的研究问题与方法有相近之处,即从点滴的社会改良做起,无论是实验新人小社群,还是改善劳工生活,皆是如此。但不少知识分子在实践了一段时间的社会改造,却沮丧地发现,社会是一个完整的、互相联系的有机体,各种问题相互关联,“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定顾到这里,又顾不到那里”。于是,施存统断然相信:“我们总要寻一个根本原因,从事根本改造。”[存统:《为什么要从事社会改造?》,《民国日报·觉悟》,1920年5月27日。]

那么,如何从事“根本改造”,实现“整体解决”?到这个时候,知识分子社团就进入了第二阶段,是否要有一个共同的“主义”,一个可以为“根本改造”指明方向和途径的信仰?无论在少年中国学会,还是新民学会,会员之间都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在此之前,学会内部不是没有“主义”,实验主义、无政府主义、新村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从温和到激进,形成了系列的光谱,会员之间,各行其是,没有一个共同的信仰。1920年11月,毛泽东在给同是新民学会会员的罗章龙信中说:“要有一种为大家共同信守的‘主义’,没有主义,是造不成空气的。我想我们学会,不能徒然做人的聚集,感情的结合,要变为主义的结合才好。主义譬如一面旗子,旗子立起来了,大家才能有所指望,才知所趋赴。”[《毛泽东致罗章龙信》,载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等编:《毛泽东早期文稿》,第554页。]

在少年中国学会内部,围绕着学会要不要有共同的“主义”问题,争论更是激烈。1921年7月的南京年会,南方的会员与北方的会员展开激辩。来自北京的邓中夏呼吁:“学会以往的对社会无甚效力,都因无共同主义之故。必须规定了主义,大家求学做事才不误入歧途,才便于分工互助,向外活动才旗帜鲜明,易结同志团体。”而来自江苏的邰爽秋认为:“会既以学为名,则与只以‘少年中国会’为名的政治团体有别,本无规定一种共同主义的必要”,“强定一种共同主义,必至因大家意见不同,引起分裂,且一种主义总有缺点,我以为但能采取各主义之张,以定位学会共同事业亦便够了。”[《南京大会纪略》,《少年中国》第三卷第二期,1921年9月1日。]在这里,南北会员的核心分歧,在于三点:学会究竟是以“学问”为重,还是以“主义”为核心?是继续保持“态度的同一性”,容忍不同的“主义”并存,还是转而认同一个“信仰的主义”?是继续点滴的社会改造,还是转向政治组织,寻求“根本的解决”?显然,这些都涉及对学会性质的自我理解,究竟是一个不同“主义”松散联盟的知识分子社群,还是转型为一个有着共同“信仰化主义”的紧密团体?

显然,已经分歧为不同立场的会员们的意见是不可调和的。以后几年,少年中国学会不仅因为要不要“主义”而争论不休,更要命的,是第二波的分化:那些赞成要有“主义”的会员,围绕是认同马克思主义,还是国家主义,展开了更为严重的冲突。第一波分化所产生的矛盾,还是有限度的,毕竟“态度的同一性”让他们还能在一个团体里面能够相处。何况各种不同“知识化主义”之间,是可以兼容的,似乎没有非此即彼的冲突,从第一次南京年会的辩论就看得出来,争论的双方还是心平气和,彼此讲理的,如同问题与主义的论战一样。但第二波分化就不同了,无论是马克思主义者,还是国家主义者,都是“信仰化主义”的忠诚信徒,相信自己的“主义”绝对正确,可以“根本解决”中国的问题,别的“主义”都是误人子弟,要不得的。因此“主义”与“主义”之间不可通约,甚至互为敌人。果然,到了1925年的南京年会,国家主义派和共产主义派之间发生严重冲突。国家主义派的曾琦、余家菊、左舜生、陈启天等大将悉数到场,借着人多势众,试图将学会宗旨定为国家主义,而共产主义派的恽代英、邓中夏、杨贤江、沈泽民等坚决反对,两派围绕着宣言中究竟“以国家为前提”还是“注重民族独立”这两套迥然不同的“主义”话语争论不休。会议结束时,邓中夏对左舜生说:“我们以后在疆场上相见吧!”[左舜生:《万竹楼随笔:近三十年见闻杂记》,载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五辑,台北:文海出版社,1967年,第459页。]本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走到一起的五四青年,为了各自的“主义”,终于分道扬镳,而且以后还要到另外的战场去彼此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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