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政府的破坏主义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晚清革命党人的信仰是三民主义,然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要到1905年才为在日本的激进知识分子所了解,他们虽然赞成孙的民族主义和民权主义,但对民生主义的看法各有不同。事实上,在三民主义之前,对革命知识分子影响最大,非无政府主义莫属。三民主义只是革命的行动纲领,是现实社会的愿景,但革命需要一种高远的超越世界的乌托邦,而无政府主义,恰恰提供了一个无比美好、值得憧憬的美丽新世界。

无政府主义思潮,最初出现于1903年的东京与上海,几乎与激进知识分子的反满运动同步产生。来自俄国的无政府主义思想,通过日本而为激进知识分子所认知,很快风靡开来,其与本土的道家、佛教的乌托邦思想有内在相通之处,具有极强的魅力。只是传统的道家与佛教的无政府主义是审美或形而上意义的,而晚清的无政府主义具有强烈的政治性,直接与反满革命结合在一起。晚清的无政府主义,正如张灏教授所分析的那样,是一种历史理想主义:“认为历史是朝向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发展,在这发展的过程中,当前的时代是一个基本的转捩点”,“一方面是对当前现实状况的悲观,另一方面是对未来理想社会的乐观期待”,而在黑暗的现实与理想的未来之间,产生了激化的革命情绪,唯有在危机之中的激烈行动,才能跨越二者之间的鸿沟[张灏:《中国近百年来的革命思想道路》,载张灏:《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第240-242页。]。这一激化了的跨越,便是破坏主义。

在晚清革命党人那里,无政府主义与破坏主义几乎是同义词,而且破坏主义还早于无政府主义。1902年冬天,张继等人模仿意大利的“少年意大利”,发起组织了“青年会”,会约第一条,即规定该会“以民族主义为宗旨,以破坏主义为目的”[冯自由:《壬寅东京青年会》,载冯自由:《革命逸史》初集,第104页。]。连梁启超都曾经提倡破坏主义,认为日本明治维新的精神就是破坏主义,“务推倒数千年之旧物,行急激之手段”,“立观近世各国之兴,未有不先以破坏时代者”[梁启超:《破坏主义》,《梁启超全集》第一册,第349页。]。鼓吹破坏主义最激烈的,当属无政府主义者刘师培,他说:“天下的事情,没有破坏,就没有建设。……中国的事情,没有一桩不该破坏的,家族上的压抑,政体上的专制,风俗、社会上的束缚,没有人出来破坏,是永远变不好的。”[刘师培:《论激烈的好处》,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下册,第888页。]著名的无政府主义刊物《天义报》在创刊号上有一篇《破坏社会论》,公然提出:“建成(按:社会)必由于破坏,故处于今日之世界,当以破坏社会为人类共有之义务。”[去非子译述:《破坏社会论》,《天义报》第一期,1907年6月10日。]中国古代的历次底层暴动和农民起义都具有极大的破坏性,但将破坏加以主义化,成为一种意识形态,却是晚清以后才有的精神现象,其思想源头显然来自俄国激进的无政府主义思潮。巴枯宁就公开宣称:“破坏的精神即是创造的精神”,“我们需要另一种东西:激情和生活,以及新的没有法律和国家的,因而是自由的世界”[转引自张建华:《俄国知识分子思想史导论》,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年,第393页。]。这种激情,既是破坏的激情,又是创造的激情,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只有在破坏的废墟上,一个没有国家、没有压迫的平等乌托邦世界,就有希望建立在人间。从晚清的反满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再到之后的革命浪潮,20世纪中国一直有一种破坏主义的激情冲动,在激进知识分子内心荡漾。

对于晚清的革命者来说,破坏主义不仅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而且是一种斗争方式。斗争无非两种模式,一种是暴动,另一种是暗杀。革命党内有两种人物,一种是行动人物,比如黄兴、宋教仁、胡汉民,另一种是观念人物,比如蔡元培、杨笃生、汪精卫,前者注重组织会党和新军起义,后者热衷于暗杀。组织起义需要长期的准备和忍耐力,还要有充足的经费和武器,而暗杀只需个人的牺牲精神和意志力即可。革命党中固然有不少擅长与底层社会打交道的行动人物,但更多的是徒有一腔豪情的书生,他们在气质上与会党和新军格格不入,又颇不耐烦,于是破坏主义的革命激情,最后只能落实到暗杀一途。汪精卫入京行刺,胡汉民竭力劝阻,但汪决心已定。他将革命比作一场轰轰烈烈的煮饭,革命党人中需要有两种角色,一种为薪,以一己之牺牲燃烧自己化为灰烬,另一种为釜,以坚韧的耐力默默忍受水煎火烤,薪釜合力,最后煮成一锅供四万万人食用的革命大锅饭[汪精卫:《革命之决心》,《民报》第二十六期,1910年2月1日出版。]。汪精卫认为,革命者需要有“义理之勇,而非血气之勇”,一“不畏死”,二“不惮烦”。他知道自己不怕死却不耐烦,只能做薪,无法当釜。于是,给胡汉民留下手书“我今为薪,兄当为釜”,走上了刺杀摄政王的不归之路。

暗杀是秘密的,但鼓吹暗杀却是公开的大张旗鼓的,如同19世纪的俄国民意党人一般。梁启超虽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但对俄国民意党人的暗杀手段,却非常欣赏,他说:“夫虚无党者,发愿流血以救众生者也”,“虚无党之手段,吾所敬佩,若其主义,则吾所不敢赞同也”[梁启超:《论俄罗斯虚无党》,《梁启超全集》第三册,第1246-1247页。]。梁任公主编的《清议报》中有一文,曰《杀人篇》,其中说:“西人之患在不知,不患不能行,支那之患不在不知,而在不行。”这行动便是“杀人”。“亡而存之,有术焉,是惟杀人。”[李群:《杀人篇》,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上册,第21-24页。]1903年东京的军国民教育会成立以来,除了鼓吹、起义之外,就将暗杀作为重要的革命手段实行排满。不少人认为,相比起义,暗杀的震撼效果更强烈:“往者吴樾一弹,徐锡麟一击,……毡裘之族,震慑而丧所持守,有甚于萍乡之举义,则岂不畏众力而屈于一人之下哉?”[汤增璧:《崇侠篇》,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三卷,北京:三联书店,1977年,第86页。]黄兴本来是行动人物,致力于会党的暴动,黄花岗起义失败之后,他也转向暗杀,相信“其收效至丰且速”,“此时党人惟有行个人暗杀之事,否则无以对诸烈士”。他闭门谢客,专事准备,消息为海外的同志知悉,纷纷去函劝阻,甚至有人愿代替黄兴行暗杀之职。[参见李新:《中华民国史》第一编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173页。]

在革命党内专门从事暗杀的,既非海外的兴中会,也非多行动人物的华兴会,而是观念人物成堆的光复会。光复会本来就是从暗杀团改组而来,比较起需要长期准备的武装起义,个人的暗杀显然更符合读书人的个性。1903年的《江苏》杂志有一篇文章歌颂俄国虚无党的暗杀壮举:“夫天下事,苟一蹴可致也,则人尽能之,何待豪杰,一人已胜任,何待百千志士之杀身流血,一朝夕可几,何事数十百年之惨淡经营?”[辕孙:《露西亚虚无党》,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下册,第567页。]光复会的精神领袖是蔡元培,这位翰林出身的读书人,属于秀才造反,陶成章曾经如此评价他:“元培德性有余,而方略颇短,性又好学,不耐人事烦扰。”[陶成章:《浙案纪略》,1910年,第11页,转引自周天度:《蔡元培传》,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33页。]光复会的行动人物陶成章和徐锡麟致力于联络会党,而蔡元培、杨笃生这样的观念人物除了宣传鼓动之外,就是凭借自己懂一点近代的化学知识,自制炸弹,搞暗杀。蔡元培认为女子从事暗杀更容易,因此他在主持爱国女校期间,专门开设理化课,以便将来试制炸弹,为革命培训暗杀的种子。像蔡元培、杨笃生这样读书人出身的革命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情绪激昂的时候从事激进的暗杀活动,而一旦遭遇挫折,便心灰意懒,退出江湖,去欧洲读书,杨笃生、陈天华还投海自尽,试图以自杀唤起国人,他们所缺乏,正是行动人物的那种韧劲。

前浪后浪

晚清刺客当中最出名的当属刺杀出洋五大臣的吴樾,他也是光复会之人,他在行动之前,著有《暗杀时代》,认为:“夫排满之道有二:一曰暗杀,一曰革命。暗杀为因,革命为果。暗杀虽个人而可为,革命非群力即不效。今日之时代,非革命之时代,实暗杀之时代也。”[吴樾:《暗杀时代》,载冯自由:《革命逸史》第三册,第195页。]为什么“暗杀为因,革命为果”,个人英雄主义的暗杀会引发群体性的革命?吴樾相信暗杀将招来统治者疯狂的报复,继而激发民众更大的仇恨,如此仇仇相报的循环往复,最后会引发革命:“以复仇为援兵,则愈杀愈仇,愈仇愈杀,仇杀相寻,势不至革命而不已。……此暗杀与复仇,亦互相为力,互相为功也。”[吴樾:《复仇主义》,《吴樾遗书》,《民报》临时增刊“天讨”,1907年东京出版,第11页。]暗杀—流血—镇压—更多的流血—更大的反抗,直至推翻专制暴政,吴樾他们真诚地相信这套流血的历史逻辑,虽然后来的历史并不按照这一想象中的脚本演出。

显然,在激进革命者当中,有一种“血的崇拜”,相信只有通过流血,才能唤起民众,凝聚人气,激发起革命的热情。前引的《江苏》杂志歌颂暗杀一文,如此认为:“西哲有言曰:‘自由犹树也,溉之以虐政之血而后生长焉。’至哉言也!”[辕孙:《露西亚虚无党》,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下册,第570页。]另一篇《军国民主义》中说:“是非爱自由独立之好男儿,倾无量鲜血灌溉自由之花,掷无量头颅购取文明幸福,扫荡妖氛,霹雳当空,则阴霾沉沉,长此终古矣,且各国文明进步莫不由流血而成。”[脱羁:《军国民主义》,《觉民》第一至第五期合刊,1904年,第10页。]如此不是被杀,就是杀人。章士钊在分析谭嗣同的思想时,针对他的“誓杀尽天下君主,使流血满地球,以泻万民之恨”一语,如此评论:“嗣同不怕杀人,亦不怕被杀,认天下惟杀人可了事,应是嗣同思想症结。”[章士钊:《疏〈皇帝魂〉》,载《辛亥革命回忆录》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225-226页。]张继说得更痛快:“吾愿杀尽满洲人,以张复仇大义,而养成复仇之壮烈国民;吾愿杀尽亚洲特产之君主,以洗亚人之羞辱,为亚人增光。”[张继:《“无政府主义”序》,载葛懋春等编:《无政府主义思想资料选》上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第23页。]

晚清的仇满志士,多是无政府主义者。为了迅速从黑暗的现实跨越到美丽的乌托邦世界,他们不惜采取破坏主义的策略。对于激进的知识分子来说,他们对长期的起义准备过于缺乏耐心,而且与会党、新军这些底层社会在气质上也格格不入。读书人唯有的,是一腔的革命豪情和破釜沉舟的瞬间冲动,于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暗杀一途。他们崇拜流血的效果,相信专制的解体和文明的进步皆依赖于血的浇灌,于是,对现代民权的追求,最终竟然落实于传统部落的“血仇政治”,反满与仇杀联系在一起,形成了晚清革命逻辑的一大历史吊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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