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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满复汉的族群民族主义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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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文化传统本来是天下主义,而非民族主义。虽然有夷夏之辨,但何为华夏、何为蛮夷,在意的并非血统与种族,而是有无文明,只要接受了华夏汉民族的中原文明,蛮夷便可被接受为“我者”。即使是异族的统治,只要尊奉儒家为正统意识形态,汉人士大夫亦欣然拥戴[详见笔者:《家国天下:现代中国的个人、国家与世界认同》第一至第三章,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9-73页。]。而血统和种族意义上的民族主义,虽然在明末清初的王船山那里已经有萌芽,但并非在士林和社会上传播,直到二百年以后的晚清,王船山的反满思想才复活,与西方传入的种族、民族这些以科学为背景的新观念结合,刺激出了族群民族主义。 晚清的民族主义有两种形态。其一是国族民族主义,视汉满蒙藏回为同一个中华民族,梁启超在晚清所鼓吹的民族主义,即是这种政治性的“大民族主义”。其二是族群民族主义,以血统和种族区别“我者”与“他者”,只有汉族才叫中国,满人“非我族类”,自然在驱逐之列。这是革命党人所宣传的族群性的“小民族主义”。族群民族主义在当时获得了一种朴素而简单的表达:反满。 事实上,反满意识自有清以来,一直潜伏在民间,或者在反清复明的秘密会党,或者在士大夫的历史记忆当中。众所周知,革命最活跃的区域是香港-上海走廊的南方沿海地区以及长江中游的两湖地区,它们分别诞生了兴中会、光复会和华兴会三个革命团体。革命自反满始,但三个地区的反满意识各有源头。广东、福建的反满传统是洪门的反清复明或者是对郑成功的历史缅怀;江浙反满的思想养料是黄宗羲思想和扬州十日、嘉定屠城的历史记忆;而两湖地区的反满则来自王船山种族思想的复活。 晚清的反满意识,虽然是革命党人的共同标识,但形态上还是有微妙区别的。简而言之,有三种不同的内涵:政治性的反满、文化性的反满和种族性的反满。 首先,政治性的反满源于近代国家意识的产生。在传统的“家国天下”观念之中,所谓的“国”即为王朝,而王朝又与君主无法分离,忠君即为爱国,爱国即是爱大清。一旦西方的nation-state观念传入中国,国便与朝廷分离,更与君主脱钩。1901年秦力山创办的《国民报》上有一篇《原国》的文章,将国家视为一公司,人民是股东,君主是会计,官吏是司事;一国有国法,为民、为君、为臣者皆应服从国法。“然则所谓国者,果谁有之乎?曰:人人有之,即舆夫走亦得而有之,人人不能有之,即帝王亦不得而有之。”[无名氏:《原国》,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上册,第64页。]另外一篇《说国民》,则讲得更透彻:一国当中,可以无君,但不可无国民[无名氏:《说国民》,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上册,第72页。]。一旦清廷与国家分离,那么满清的专制便不再代表国家理性,而只是小朝廷的私利,反满便有了正当理由。然而,不满专制暴政是革命派与立宪派共同的立场,革命派不仅反专制,而且还要反满。朱执信明确说:“夫使我汉族而统治于一王之下,苦其暴政而欲革之,则暴政去而吾事毕矣。今之革命,复仇其首,而暴政其次也。”立宪固然可以改变专制,但无法为汉族祖先的耻辱复仇,“革命者,以去满人为第一目的,以去暴政而第二目的”。[朱执信:《论满洲虽欲立宪而不能》,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二卷,第115-119页。] 其次,文化性的反满即是鼓吹国粹。1905年,邓实、黄节等在上海成立国学保存会,创办《国粹学报》,原为中国教育会成员的章太炎、刘师培、马君武等纷纷加盟。这些人多为江浙饱学之士,旧学根底深厚,同时又倾向革命,会员中后来加入光复会、同盟会或南社的,占了总数的六五成[参见郑师渠:《晚清国粹派文化思想研究》,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5页。]。从《国粹学报》到后来的《民报》,国粹派的精神领袖无疑是章太炎,他之所以能够成为群伦之首,一方面固然是国学之造诣超人一等,更重要的是他的激进与偏执,将国学用于宣传反满。1906年他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说:“为甚提倡国粹,不是要人尊信孔教,只是要人爱惜我们汉种的历史。”他大声疾呼“用国粹激动种姓、增进爱国的热肠”[章太炎:《东京留学生欢迎会演说录》,《明报》第六号,1906年7月25日。],将学问与反满直接挂钩,赋予了其工具性的价值,从此在一般知识分子心目中,国粹更不仅是国粹,它意味着是被湮没的汉族文化,具有了反抗异族统治、光复本族文化的激进色彩。在邓实看来,国学是先秦之学,自从“秦火之焚,而专制之政体出”,再加上“王朝之乱而外族之朝廷兴”,国与学俱亡矣,各种“异学异国”充塞神州,“国之不国,学之不学也久矣”[邓实:《国学保存论》,《政艺通报》第三号,1904年5月。]。这就是说,国学不仅与秦始皇开始的专制无涉,也不曾受到外族的文化污染,是纯之又纯的汉族文化,国学是反专制的,也是反异族的。在晚清的历史背景下,国学具有了鲜明的反满立场,是以学术的方式表达的族群民族主义理念。 最后,种族性的反满是近代种族论的产物,满族与汉族虽然都为黄种人,但属于不同的种。满族关联西伯利亚人种,汉族多为中国人种。中国人种的象征,便是炎黄子孙、龙的传人。1903年刘师培发表《黄帝纪念论》,提出汉族的鼻祖是黄帝,“乃制造文明之第一人,而开四千年之化者也”[刘师培:《黄帝纪念论》,载李妙根编:《国粹与西化:刘师培文选》,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第7页。]。此说一出,各方纷纷跟进响应,《江苏》《汉帜》《洞庭波》《黄帝魂》《二十世纪之支那》等相继改以黄帝为纪年,1908年,同盟会在东京还举行仪式遥祭黄帝陵。当新的历史想象颠覆了以往的观念时,中国便与多民族的王朝脱钩,专指同文同种的炎黄子孙汉族。 传统中国虽然有夷夏之辨,却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与文化有关,是可变异的,如今族群与血统挂钩,乃成为不可改变的绝对的异类。满族统治汉族,即使其服膺于汉民族文化,亦是外人的统治。邹容在《革命军》以煽情的语言向公众呼吁:“中国为中国人之中国,我同胞皆须自认为自己的汉种,中国人之中国。不许异族人沾染我中国丝毫权利。所有服从满族人之义务一律销灭。先推倒满洲人所立之野蛮政府。驱逐住居中国中之满洲人,或杀以报仇。诛杀满洲人所立之皇帝,以儆万世不复有专制之君主。”[邹容:《革命军》,《中国哲学史资料选辑》近代之部下册,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529页。]胡汉民将清廷的恶,归咎于满人的劣根性:“所谓恶劣之政府,谓以恶劣之民族而篡据我政府,其为恶也,根据于种姓,无可剪除,无可增饰,且不指一二端之弊政而云然。”[胡汉民:《〈民报〉之六大主义》,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二卷,第375页。]之后革命风潮愈演愈烈,革命党人对满人的诋毁,也愈加激烈,有斥之为“犬羊贱种”[黄节:《黄史·种族书第一》,《国粹学报》第一年第一号,1905年1月。],有骂作“东胡兽裔”[太原公子:《山西宣告讨满洲檄》,《民报》第二十一期,1908年6月。],1905年同盟会成立,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革命的号召,极大地激发起青年学子的反满情绪。 晚清时代,虽然西方的民权思想引入中国,但共和远未深入人心,这个时候,借助族群动员的方式宣传革命,其效果要远远高于共和理念,清廷之恶,不仅在于专制,更重要的,乃是其为异族政权,种族不同,文明进化劣于汉人。张继斩钉截铁地说:“国亡可以再兴,种灭不能再长。一空间不能容两物,满汉不能两立。”[张继:《读“严拿留学生密谕”有愤》,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第687页。]这样的观念,从读过书的知识分子,到不识字的会党人士,通俗易懂,老少咸宜。 事实上,即使到了现代,公民政治的意识依然不是部落政治、身份政治的对手,以血统和民族为本位的族群意识被激发出来,将如决堤之洪水,冲破和摧毁一切理性的大坝。 政治性反满与文化性反满的宣传针对的是读过书的知识分子,而种族性的反满宣传则更多针对一般的普罗大众。有人如此说:革命党人“以民族主义感动上流社会,以复仇主义感动下流社会”[参见梁启超:《答和事人》,《新民丛报》第四二、四三期合刊(1903年)第七册,第169页。],此话甚确。反满意识当中,政治性的反满多侧重反对满清的专制特权,而种族性的反满则充满了族群的势不两立。大多数革命党人的反满意识,这二者是混淆的,比如影响最大的邹容《革命军》即是如此。但是,革命党人当中也有清醒者,蔡元培在《释“仇满”》一文中就指出,满人通过通婚和文化交往,早就同化于汉人,所谓的“满洲人”,只是政治特权的符号而已。当今的世界潮流,“决不使少数特权独留于亚东社会,此其于政略上,所以有‘仇满’之论也”[蔡元培:《释“仇满”》,载蔡元培:《蔡孑民先生言行录》重印本,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259-260页。]。然而,这样的声音在革命党人之中并非主流,因为君主立宪同样可以解决满人的专制与特权问题,之所以要坚决排满复汉,乃是因为不容少数族群统治多数族群,西方的族群民族主义与中国本土的血统复仇意识叠加,才能有效地动员包括会党与新军在内的底层社会,掀起反满革命的狂澜。 周锡瑞说过,辛亥革命有两张面孔,一张是共和的,还有一张是封建的[周锡瑞:《改良与革命》,杨慎之译,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10页。]。其实,辛亥革命还有第三张面孔:反满。假如没有族群意识与族群动员,革命未必会那般摧枯拉朽,逼迫清廷退位,建立亚洲第一个共和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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