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革命道路的外部因素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游士们游离体制,参加救亡,可以是革命者,也可以成为立宪派。那么,革命者是如何炼成的?有些什么样的内部和外部的因素会让他们走上反满的革命道路?

就外部因素而言,时局的刺激、老师的启蒙与学潮的推动乃是三个最重要的动因。如果说1895年《马关条约》让康、梁这一代文人士大夫走向了历史舞台,那么,更年轻的一代反满知识分子的出现,与1900年满清的蒙耻有关。清廷利用义和团盲目对外宣战,随后又耻辱性地签下《辛丑条约》,让其脸面大伤,激发了愤懑青年的强烈不满。于右任当时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陕西中学堂学生,听说慈禧逃到西安,试图上书陕西巡抚岑春煊,请其手刃西太后,但被同窗好友力劝阻止。对清廷不满,未必会走向反满,还需有师长启蒙,播下反满的种子。于右任曾师从当地著名塾师朱先照,朱在讲学中常为学生讲明末遗老的抗清故事,在其熏陶下,于右任改变了改良的政见,开始倾向反清。湖北的革命者张振武也是如此。他在省师范学校就读时,受业于湖北教育家时象晋。“时先生讲授时,每痛陈满洲专制,外人欺侮状,振武辄感愤不已,革命思想,实孕育于此。”[冯自由:《鄂军政府军务处长张振武》,载冯自由:《革命逸史》第六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206页。]

晚清的不少读书人,都经历过由变法而保皇(光绪),由保皇而革命的心路历程,从改良到革命,中间的核心环节是自立军起义。戊戌年菜市口的鲜血,让本来从事温和变革的文人士大夫转向,通过激烈的方式寻求保皇。林圭原来是时务学堂学生,听到老师谭嗣同被杀,从上海赶回湖南奔丧,哭着说:“中国流血,自谭公始,我承其后,当以死报。”[林圭:《公请崇祀烈士文》,收入《悟庵先生成仁录》,载《湖南历史资料》1981年第1辑,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第46页。]林圭后来参加了唐才常领导的自立军,与唐同时被杀。当年时务学堂中跟随梁启超、谭嗣同的学生,十一人中有八人都在自立军起义中牺牲了。

1900年庚子乱局中的自立军,得到了革命与保皇两派的共同支持,其起义也具有双重性质:通过革命的手段而保皇。起义之前在上海成立的中国议会,其背景更是复杂,有变法党、革命党、保皇党、逐满党四派人马参与[参见孙宝瑄:《忘山庐日记》上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422页。]。变法党的是代表张之洞的汪康年,革命党的是孙中山的兴中会,保皇党的是唐才常,而逐满党的是章太炎。由容闳起草的中国议会英文对外宣言云:有鉴于清廷内顽固守旧派煽动义和团以败国事,“决定不认满洲政府有统治清国之权”,“端在复起光绪帝,立二十世纪最文明之政治模范”[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上编,收入《民国丛书》第二编第七十六种,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89年,第74-75页。]。显然,中国议会四派的基本共识是只认光绪,不认满清,即使如极端反满的章太炎,也主张排斥满人,救出光绪为平民。中国议会与自立军在排满与保皇、变法与革命之间的游移不定,正是处于过渡期的晚清志士的心理写照。不过,正如章士钊所言:“夫庚子之役,真像之究竟何若,遽难判定,而表面则莫不以为勤王。乃倡革命者,即出于勤王之军将,则为当年之隐没之宗旨,以迁就之手段,或由勤王之不成,受其刺激,而宗旨移趋于革命。”[章士钊:《沈荩》,载章士钊:《章士钊全集》第一册,上海:文汇出版社,2000年,第130页。]

而唐才常被杀,第二次流血,让许多人对满清产生了绝望,这绝望不是对清廷中的保守派,而是对变法派,因为杀了唐才常的,正是体制内的变法派大员张之洞。对温和派的绝望,成了对清廷的最终绝望。1901年,唐才常的战友秦力山在东京创办了第一份留学生中的反清刊物《国民报》,与保皇党划清界限,并组织了国民会小团体,志在用激烈的方式反清。梁启超的态度也日趋激进,他在寓言小说《新中国未来记》中,借转向激进立场的青年学生李去病之口,与温和的变法派黄毅伯论辩,指出:“你说我们中国现在的主权,是在自己的民族,还是在别一个民族呢?……你想天下那里有四万万的主人,被五百万的客族管治的道理吗?”矛头直指满人的统治,他激愤地说:“这样的政府,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指望呢?倘若叫他们多在一天,中国便多受一天的累,不到十年,我们国民,便想做奴隶也够不上,还不知要打落几层地狱!”[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载梁启超:《梁启超全集》第十册,第5618-5620页。]

前浪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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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的反满革命,何时形成运动之势?1902-1903年可以说是运动的起点。运动的中心,一个在东京,另一个在上海,这两座城市,正是新型知识分子的云集之处。1902年4月,章太炎、秦力山、马君武等筹备发起“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原定于4月26日在明朝末代皇帝崇祯自缢之日在东京召开,虽然没有开成,但影响波及革命、保皇两派。几乎在同时,4月27日蔡元培等在上海成立中国教育会,该会名曰教育,实为宣传革命,响应入会的章太炎、吴稚晖、马君武、刘师培等都成了反满的志士。1903年春天,在拒法、拒俄的爱国运动狂潮中,东京的留学生成立了义勇队,随之改组为军国民教育会,与此同时,上海的中国教育会在南洋公学学潮推动下,成立了爱国学社,与日趋激进的《苏报》一起,形成了教育会(社团)-学社(学校)-《苏报》(报纸)三位一体的公共领域,与之前康、梁文人士大夫建立的强学会-时务学堂-《时务报》三位一体公共领域相比,新型知识分子的这一公共领域更紧密,也更激进[关于近代中国公共领域,详见笔者:《现代中国公共领域的形态、功能与自我理解》,收入笔者:《启蒙如何起死回生: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困境》,第84-95页。]。东京的军国民教育会与上海的三位一体革命型公共领域迅速合流,思想与人员的互动交往非常密切。东京的军国民教育会和上海的中国教育会,分别为后来的反满革命准备了两种不同的干部队伍,军国民教育会的多是行动人物——黄兴、钮永建、林长民、李书城等,中国教育会的则是观念人物——蔡元培、章太炎、刘师培、吴稚晖、黄节、邓实等。

1902-1903年之所以成为革命的起点,除了外部形势的刺激,还有一个重要的推动力,乃是学潮的发生。1902年的成城入学事件,是东京留学生第一次集体的政治行动,矛头直指清政府驻日公使蔡钧,而学潮的领头人吴稚晖被押解回国,途中欲投河自尽,也因此一夜成名。国内的学潮乃是起自南洋公学学生退学事件,该事件被舆论称之为“学界革命”,受此鼓舞,浙江吴兴浔溪公学、江宁江南陆师学堂、杭州浙江大学堂、上海广方言馆、杭州蕙兰书院等纷纷跟进,相应发生学生集体性退学,虽然都与抗议校方有关,无涉反满,但学潮的出现,表明社会中最活跃的力量学生知识分子已经无心学业,他们很快将从校园走向社会,从社会走向政治,加入革命的潮流。革命党人的骨干不少都是从学潮出身,除了前述的吴稚晖之外,章士钊是江南陆师学堂学潮的领袖,率领三十多位退学学生投奔爱国学社。马叙伦时在杭州府中学堂读书,为公认的高材生,因为抗议校监开除学生,与几位同学愤而退学,当时他只有十六岁,读了王船山、黄宗羲的著作和《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等书,遂有反满思想。南社的发起人之一叶楚伧在苏州高等学堂学业修满,按照清廷规定,本来可以视为举人五贡,授七品官职。但毕业生分发官职时,某监督收受贿赂事发,被学生们痛殴,从而引发学潮。当局诬指叶楚伧为带头的罪魁,以革命党的罪名拘捕入狱。后来被保释出狱,他从此对清廷绝望,索性成了真正的革命党人。

上海的爱国学社所云集的,多是江浙学潮中退学的青年学生,他们读《苏报》,听中国教育社的诸位先生讲课,但整个氛围不在讲学,意在革命,师生之间互相激荡,日趋激进。张园是师生们经常集会的场所,据马叙伦回忆:“张园开会照例有章炳麟、吴敬恒、蔡元培的演说,年青的只有马君武、沈步洲也夹在里面说说,遇到章炳麟先生的演说,总是大声疾呼革命革命;除了听见对他的鼓掌声音以外,一到散会时候,就有许多人像蚂蚁附着盐鱼一样,向他致敬致亲,象征了当时对革命的欢迎。”[马叙伦:《我在六十岁以前》,北京:三联书店,1983年,第20页。]这段描述,极为生动,可见到了1902-1903年,在激进的新知识分子那里,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

外部因素的变化,并不必然导致青年学生趋向革命,他们可以投身保皇,可以趋向立宪,事实上,保皇党人以及后来的立宪派势力,在20世纪初,大大超过革命势力。要造就革命的形势,还需新观念的宣传和新心理的酝酿。晚清的革命思潮,除了学界早已熟悉的民权思想,还有三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排满复汉的族群民族主义、无政府的破坏主义、虚无主义的志士精神。这些思想与心理,形成了晚清革命者三位一体的内在精神结构。民权思想是理性的,但这一内在精神结构更多地具有非理性的情感与意志成分。假如不深入讨论这一精神结构,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到了晚清,在边缘知识分子那里,会突然出现如此激进、如此强烈的革命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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