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制中分离出来的新游士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传统中国的读书人,他们的人生本来只有一条道:科举入仕。然而,千年来几乎不变的生命轨迹,到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晚清,发生了大扭转。中国历史上有两次全局性的“礼崩乐坏”,都颠覆了读书人的社会命运,从而也改变了社会本身——第一次是西周宗法封建制的解体,将本来依附于封建体制的底层士人抛到社会上,成为自由流动资源,进而产生百家争鸣,实现了中国文明的突破。第二次是在晚清,国耻与西潮的冲击之下,中华帝国濒临解体,特别是1905年科举制度的废除,又一次将其抛到社会上,出现大量新式学堂培养出来的边缘人,这些人在身份上已与帝国体制全然脱钩,可自由选择各种前途,大批读书人离开乡村,进入沿海通商口岸,甚至远渡日本留学,而参加革命,遂成为众多选择中的一种。

读书人的变化不是到了科举制度废除的1905年才发生的,事实上,1895年之后的戊戌维新,已经让众多考科举的士子意识到,时代风向变了,科举考试不仅要圣人之书熟读,而且议论时政的策论在科举中的比重也增加,唯这些经世致用之学需要大量来自西方的新学,促使各种新式学堂的出现,正是为了满足洋务与维新的需求,培养一代中体西用的新式人才。不过,已经有不少敏锐的读书人注意到,科举的功名不再吃香,而到国外留学研习洋务,反而是获取仕禄的最新捷径。严复在1902年说:“近今海内,年在三十上下,于旧学根柢磐深,文才茂美,而有愤悱之意,欲考西国新学者,其人甚多,上自词林部曹,下逮举贡,往往而遇。”[严复:《论教育书》,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上册,北京:三联书店,1960年,第113页。]

既然科举不再是人生的终极目的,那么读书人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传统的读书人乃是通过科举入仕成为士大夫,挤入上流社会,但如今读书人获得了一个新的社会身份——学生,即最早的知识分子。湖北学生李书城在1903年就意识到:“二十世纪之中国,学生之中国也。其兴也,惟学生兴之,其亡也,惟学生亡之。”过去的士大夫社会,属于上流阶层,是读书人毕生向往之地。但如今的学生社会,却与上流社会划清了界限。“学生介于上等社会、下等社会中间,为过渡最不可少之人。上等社会既误于前,崩溃决裂,俱待继起者收拾之。”[李书城:《学生之竞争》,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上册,第453页。]传统士大夫的上流社会已经被后浪们瞧不起,一切待“继起者”学生社会取而代之,从头收拾旧山河。

学生知识分子的眼光不再往上,而是开始往下,注意到“下等社会”。李书城认为:“下等社会为一国之主人,如何使完其人格,如何使尽其天职,必养其独立自营之精神,而后能为世界之大国民……今日之学生,即下等社会之指向针也,则对下等社会所负之责任重也。”[同上,第453-454页。]湖南的杨笃生对同乡学生讲得更透彻:“诸君在于湖南之位置,实下等社会之说托命而上等社会之替人也。提挈下等社会以矫正上等社会者,惟诸君之责;破坏上等社会以卵翼下等社会者,亦为诸君之责。”[杨笃生:《新湖南》,载张坍、王忍之编:《辛亥革命前十年间时论选集》第一卷下册,第615页。]到了20世纪初,以学生为主体的中等社会由此脱颖而出,代替传统的士大夫成了新的社会精英。这些留学日本的青年读书人是如此自负、如此自信,他们与老一代士大夫隔断了身份和精神的脐带。他们的上两代人,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是官僚士大夫,康有为、梁启超是文人士大夫,但新的一代学生知识分子,不再以士大夫自命,也不再看得起上流社会,他们相信自己代表新人类、新理想,要领导下等社会从事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清革命。

中等社会与下等社会的结合,便是晚清革命的开端。最早的革命者,来自广东和海外,基本上是传统社会秩序中的边缘人:华侨富商、会党人物、边缘知识分子。兴中会主要由这三部分边缘人组成。兴中会最初的核心人物,孙文、陈少白、郑士良学医出身,尢列、杨鹤龄都是广州算学馆毕业,从事经商或测绘。陆皓东是富商出身,毕业于上海电报学堂。邓荫南是檀香山富商,慷慨大方,乐于施舍。首任会长杨衢云,也是在香港接受新式的英文教育,后来在商界讨生活,为人侠义,喜报不平,与会党关系密切。唯一的例外是刘学询,虽然拥有显赫的进士头衔,但在重商的广东,却无意仕途,因经办彩票而成为富商,见了孙文以后一拍即合。但他并非新式知识分子,而是一个旧式有野心的儒商。冯自由评论说:“刘夙抱帝王思想,绝不了解欧美民权学说,故总理相与协议多次,刘均以朱元璋、洪秀全自命,而以总理为徐达、杨秀清。”[冯自由:《刘学询与革命党之关系》,载冯自由:《革命逸史》初集,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第77页。]总而言之,兴中会的发起者们,有一些共同的社会与精神特征:在社会身份上,不是商人,便是非正途出身的边缘知识分子,在社会上属于为世人所不看重的边缘角色;在社会网络中,要么本人就是洪门中人,要么与会党有密切的联系,富有底层江湖社会的侠义之气;在精神气质上,殊少儒家士大夫的修养,多受过基督教的洗礼,对洪秀全的太平天国甚为崇拜,自认是洪氏之后,继承反清复明的大业。显然,这样的边缘人,很难在中原的土壤上产生,而偏远的粤港、南洋地区,因为远离政治文化中心,而更接近欧风美雨,反而为边缘革命者提供了肥沃的生长空间。

中等社会与下层社会的结合,也是游士与游民的联盟。在中国历史当中,到了王朝末年,会出现大量生于中低阶层的士绅,因为入仕的空间有限,便积淀在社会底层,成为没有正当职业的游士,他们处于体制的边缘或者外部,很容易与社会上的游民阶级结合。游士与游民,一个是过剩的知识阶级,另一个是过剩的劳动阶级。杜亚泉曾经深刻分析过游民阶级的文化,以“尚游侠、喜豪放、不受拘束、不治生计、嫉恶官吏、仇视富豪,为其特征”。深受游民文化浸染的游士阶级,也因此具有了性格上的双重性:“吾国之知识阶级,向来生活于贵族文化及游民文化中,故其性质上显分二种:一种为贵族性质,夸大骄慢,凡事皆出以武断、喜压制,好自矜贵,视当世之人皆贱,若不屑与之齿者;一种为游民性质,轻佻浮躁,凡事皆倾于过激,喜破坏,常怀愤恨,视当世之人皆恶,几无不可杀者。”[杜亚泉:《中国政治革命不成就及社会革命不发生之原因》,载杜亚泉:《杜亚泉文存》,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82-184页。]

晚清出现的边缘知识分子,无疑是近代的新游士,他们不再是科举仕途中无望往上流动的过剩读书人,而是在剧烈的社会与政治大变局中被抛到边缘的新知识分子。他们基于反满与救亡的热忱,开始向新的游民阶级靠拢。晚清的新游民阶级,便是潜伏在社会底层反清复明的秘密会党,其基本成员除了过剩的农民阶级,还有大量的苦力、船夫和矿工等雇用劳动者。

晚清的这些新游士,已经不再是过去落魄的穷秀才,而是有了新的身份:学生。后来加入革命的新学生,其出身不是新学堂,就是留学日本。新型学生与传统士绅不同,后者虽然还没有入仕,却有确定的候补机会,秀才而举人,举人而进士,人生的道路早就被规划好,不会有非分之想。另一方面,传统士绅在家乡乃是地方精英,负有为乡梓服务、维护地方秩序的责任。从政治与社会两个角度而言,士绅都是体制中人,只是处于核心还是边缘的区别而已。然而,晚清的学生就不一样了,他们离开家乡,到省城或口岸都市的新学堂求学,个人的前途从此与家乡断绝,一心希望在城市里谋一个职业,他们从体制中游离出来,成为可以自由选择的游士。其中一个选择,就是从事反满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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