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维新是失败还是成功?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文人士大夫领导的戊戌维新究竟是失败了,还是成功了?

可以这样说,作为政治运动的戊戌变法失败了,但作为启蒙运动的戊戌维新却大大成功了。这一成功的标志,是自戊戌之后,社会层面的话语权已经转移,从官僚士大夫转移到文人士大夫手中。

康、梁这些文人士大夫搞政治,不是翁同龢、张荫桓、张之洞、袁世凯那些官僚士大夫的对手,但要论舆论宣传、鼓动社会,高高在上的官僚,远远不及靠舆论起家的文人士大夫。以张之洞为例,他在与康、梁决裂之后,筹办了《正学报》,试图与“素王改制”的康有为分庭抗礼,夺回话语主导权。主持《正学报》的梁鼎芬,虽然比康有为小一岁,但其思想做派与官僚士大夫同路,如茅海建所说,“其对学术精神的追求,可能会过于雅致而细碎,这作为学者当属极其自然与正当,而主持定期出版的刊物,字字处处计较,将大大不利于各位撰述的自由写作”[茅海建:《戊戌变法的另面:“张之洞档案”阅读笔记》,第49页。]。再加上后台老板张之洞,自视甚高,对言论和文字也多有苛求,最后《正学报》竟然夭折,不了了之。变法派官僚士大夫在整个戊戌维新前后,始终办不了一份哪怕可以勉强与文人士大夫竞争的报纸杂志,只能眼睁睁看着康梁之辈垄断了舆论阵地。

而继承了龚自珍、王韬文人传统的康梁们,与传统的官僚士大夫不同,他们自下而上、从地方到中央走入政治舞台,从一开始最重视的就是制造舆论、宣传鼓动,占领话语的制高点。康有为发起的联省公车上书,即《上清帝第二书》,虽然没有经都察院上递,对上层决策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影响,但康醉翁之意不在酒,作为文人士大夫,他所在意的,是舆论造势,旋即在上海刊行《公车上书记》,将这一事件公之于世。通过体制外的舆论声势,倒逼体制内走向变法改革,并一夜爆得大名,当仁不让地成了维新运动的精神领袖。之后的《上清帝第四书》,为保守派官僚士大夫所阻拦,也无法抵达天廷,康、梁亦如法炮制,在广东、上海刊行刻本,影响与声势同样胜过体制内的上书。

康、梁这些文人士大夫,很多人有在广州、香港、上海的口岸城市生活经验。晚清的口岸城市,已经出现一场印刷术的革命,为近代的启蒙奠定了物质与技术的基础。中国的印刷术虽然出现很早,但在晚清之前基本是手工雕版印刷,一个雕版最多也只能印刷百部而已,因此传播的能力有限。到了晚清,从西方传入的石版印刷和活字铅印技术,大大提升了出版印刷的效率,以上海为中心,由印刷术革命所带来的,是一场知识启蒙运动,而启蒙的核心人物,正是刚刚诞生的文人士大夫。他们与上一辈官僚士大夫不同,后者只是雕版印刷时代的知识者,而康、梁之辈适逢其会,则是石版印刷和铅字印刷时代的弄潮儿,梁启超主笔的《时务报》借助于石印技术,每期发行量,从最初的四千份,攀升到后来的一万七千份,那是倭仁、曾国藩这辈官僚士大夫学问再好,也是无法想象的影响力。[详见雷启立:《印刷现代性与上海启蒙文化》,许纪霖、罗岗等:《城市的记忆:上海文化的多元历史传统》,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第64-85页。]

如果说,在这之前,中国只有官方的邸报和士林中的清议的话,那么,到了1890年代,则出现了中国式的公共领域。正如我之前所研究的那样,近代中国的公共领域,是一个“三位一体”的结构:结社、学校和报纸[详见笔者:《现代中国公共领域的形态、功能与自我理解》,载笔者:《启蒙如何起死回生: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困境》,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75-103页。]。在变法派官僚士大夫的时代,在上海、广州等地,一些报纸和书院部分具有讨论公共政治问题的属性。比如上海的格致书院,从1886年起,进行季考,请洋务派的官员和著名士大夫出题,由学生自由回答。题目除了科学之外,多是一些与政治变革、国家致富、法律设置等公共问题有关的大题目,比如《中国近日讲求求富之术当以何者为先论》《中国创行铁路利弊论》《中国大宪选派办理洋务人员应以何者为称职论》《议院论》《中西律例异同得失安在》等。从目前所存的答卷来看,学生们畅所欲言,放言无忌,每次季考,等于一场内部范围的公共时务大讨论[参见郝秉键、李志军:《19世纪晚期中国民间知识分子的思想:以上海格致书院为例》,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年。]。但是,格致书院的讨论并不是公开的,也没有直接面对公共大众。而且,作为主持者洋务士大夫本身也依然属于体制的一部分,缺乏真正的民间身份。而按照公共领域的规范定义,其具有公开性、民间性和批判性三大特点。显然,在1890年代之前,由官僚士大夫主持的学校,都不具有这些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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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新崛起的一代文人士大夫,就有了十足的民间性,1896年《时务报》的创办,是中国公共领域诞生的标志性事件。《时务报》不是一份孤立的报纸,其背后还有一个维新派组织:强学会。强学会的性质,按照梁启超的自我理解,是“兼学校与政党而一之”[梁启超:《莅北京大学校欢迎会演说辞》,载梁启超:《梁启超全集》第四册,第2527页。]。四马路上的时务报馆,成为当时维新人士的聚集地。《时务报》及其创办者康、梁、汪(康年)等人,虽然与体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其基本的活动方式已经从体制内部转移到了民间,往下诉诸舆论的教化,向上对朝廷施加变革压力,开始具有了现实的批评性格。《时务报》虽然办在上海,但影响在全国,如梁启超所说,“数月之间,销行至万余份,为中国有报以来所未有,举国趋之,如饮狂泉”[梁启超:《本馆(清议报社)第一百册祝辞并论报馆之责任及本馆之经历》,载梁启超:《梁启超全集》第一册,第477页。]。这表明,《时务报》已经具有了公众舆论那种公开的、覆盖全社会的影响。

较之官僚士大夫,文人士大夫最大的优势在于办报纸,掌握舆论。在报纸这种新媒介之中,梁启超的风头已经压过其师康有为。他之所以能够成为晚清的舆论界骄子,除了其借助日文引进了大量西方的新知之外,最重要的,乃是创造了一种半文半白、“笔锋常带情感”的新文体,为清末民初的两代读书人(晚清文人士大夫和民初新知识分子)所喜闻乐见。文体的革命,有时候往往比思想的革命更有吸引力,也更具颠覆性,梁任公的新文体,在清末民初风靡二十年,无人匹敌,直到五四白话文运动兴起,才拱手让出了话语的霸主地位,由更年轻的五四一代知识分子来接任。

报纸之外,文人士大夫所重视的还有学校和结社。康、梁办的学校,从广州的万木草堂到长沙的时务学堂,此处不赘述。以结社而言,本来中国士大夫的传统是“君子群而不党”,党派之争被视为国家之祸害。但到了晚明,江南的士林社会,因为对朝廷宦官不满,出现了诸如东林书院、复社等士大夫结社。有清一代,对士大夫结社严加防范,待康有为励志变法,首先要做的,便是通过结社,联合士大夫。他认为:“中国风气,向来散漫,士夫戒于明世社会之禁,不敢相聚讲求,故转移极难。思开风气,开知识,非合大群不可,且必合大群而后力厚也。合群非开会不可,在外省开会,则一地方官足以制之,非合士夫开之于京师不可,既得登高呼远之势,可令四方响应。”[康有为:《我史》,载刘梦溪主编:《中国现代学术经典·康有为卷》,第841页。]这段话,应可注意的,其一,欲成大事,必合大群。康、梁这些文人士大夫与曾国藩、张之洞等官僚士大夫不同,走的是体制外自下而上的造声势、拉队伍路线,建立南学会、强学会、保国会就是基于这样的策略考虑。其二,合大群在地方不行,必在京城形成登高望远之势。康有为虽然不谙朝廷内部的权力格局,但对全国的政治布局还是清晰有知,各省督抚一统天下,除非遇上陈宝箴这样开明的封疆大吏,一般很难在地方突破。但在京城,上层权力多元抗衡,反而有空隙可图发展。公车上书凭借的是帝党的反议和势力,强学会的成立,更是借助了帝党和后党变法派各怀心思的支持。不过,康有为有一点高估了北京的重要性,京城的上层虽然有变法派,同样也有反对变法的保守势力,强学会、保国会开办不久就为后者所纠弹而受到夭折,足见在中国要实现“首都革命”谈何容易。倒是在上海,这个既有租界飞地又有中国最发达的工商业和现代传媒的现代都会,康梁们成功实现了公共领域的突破性发展,为舆论的造势找到了最合适的土壤和空间。

政治上的百日变法失败了,但文化上的戊戌维新却成功了。属于帝党变法派的张元济在政变之后写信给汪康年,公允地说:“康固非平正人,然风气之开,不可谓非彼力。”[张元济致汪康年,《汪康年师友书札》第二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1738页。]与康同代人的宋恕,也客观地评论说:“自中日战后,能转移天下之人心风俗者,赖有长素焉。何也?梁卓如以《时务报》震天下,使士大夫议论一变,卓如之功;而亲为长素弟子,亦长素功也。”[孙宝瑄:《忘山庐日记》上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220页。]时代人未必在学问上看得上康有为这位野狐禅,但他们不得不承认,正是康、梁改变了一代人的风气,从此掌控了清末的话语领导权。

梁启超在总结康有为一生时,如此说:“戊戌维新之可贵,在精神耳。”[梁启超:《南海康先生传》,载梁启超:《梁启超全集》第一册,第484页。]这一维新的精神,像火炬一般,照亮了清末民初两代知识分子。究竟是一时的政治变法重要,还是更长久的观念革新更有影响力?答案显然不言而喻。

延伸阅读

萧公权:《翁同龢与戊戌维新》,杨肃献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

萧公权:《近代中国与新世界:康有为变法与大同思想研究》,汪荣祖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21年。

汪荣祖:《从传统中求变:晚清思想史研究》,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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