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中国,不保大清

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戊戌变法时期上层的权力格局,基本是“两个中心,三分天下”。在前台治理朝政的光绪皇帝和在后台操弄大权的慈禧太后,这是两个权力的中心;三分天下,乃是后党保守派、帝党变法派和后党变法派。

后党保守派主要是在慈禧周围、为太后所信任的一批满清贵族,奕劻、刚毅、荣禄、文悌等深知变法是一场权力再分配的过程,唯恐满人的权力因此而削弱,因而对变法的态度是绝对的抵触,而反对变法的方式,不在前台,通常是在背后在慈禧面前说光绪的坏话,说他重用汉人,断送满人的江山。而在前台公开反对变法的,则是一批保守的汉人官僚士大夫,比如屡次上奏折的徐桐、许应骙、杨崇伊等人,他们当然也有权力上的考量,但更多地出自“卫道”的意识形态原因,顽固地坚信,圣人之道不可改,祖宗之法不可变。这批后党保守派有多大的政治能量,完全取决于慈禧对他们的态度。

上层权力结构当中赞成变法者,另分两派,一派在光绪周围,另一派为慈禧所信任。帝党变法派以翁同龢为首,还有张荫桓以及文廷式、沈曾植、张元济等一批中层官员。而后党变法派主要是李鸿章和张之洞,以及同样为慈禧和光绪信任的温和变法派王文韶、孙家鼐、张百熙、袁世凯等。事实上,这些赞成变法的汉人官僚士大夫,在思想上没有太大的差别,变革理念上基本停留在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层次,在满清的严密控制当中,并没有形成紧密的朋党之分,说他们是两派人,只是在权力格局中的位置不同,在帝后两个权力中心之间,分布成不同的权力背景光谱而已。

1895年之后,耻辱的《马关条约》使得朝廷上下意识到,不变法是不行的,帝后之间对待变法的态度,差别只是在于如何变,变到什么地步。在这样的背景下,后党保守派在一开始并非有什么优势,他们采取的是守势,小心翼翼地寻找变法中的破绽,以便转守为攻,恶参一本,或者在太后面前挑拨离间。

帝后两党的变法派相加起来的实力,是非常壮观的,从军机大臣到封疆大吏,占据了相对的优势。但是,他们内部四分五裂,有共同的变法意愿,却都想排斥对方,掌握变法的主动权。在甲午海战之前,围绕着对日究竟是和还是战,翁同龢为首的主战派与李鸿章为首的主和派就形成了水火之势。《马关条约》之后,变法派最为重要的三巨头,是帝党的翁同龢、后党的李鸿章以及张之洞。翁同龢如日中天,深得光绪信任,张之洞声誉很高,洋务成绩斐然,而李鸿章虽然暂时失势,依然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对于康有为这些新崛起的文人士大夫来说,与变法派结成联盟,就是处理好与这三巨头的关系。简而言之,假如康有为懂得一点京城的权力格局,最好的政治策略,乃是稳住保守派,背靠帝党,与后党搞好关系。也就是说,尽量不刺激荣禄、徐桐等人,牢牢抓住翁同龢、张荫桓,而积极争取张之洞、李鸿章、王文韶、孙家鼐、张百熙、陈宝箴等的支持。可以想见,假如体制内外的变法派携手合作,1898年将是另一个局面,戊戌变法将是另外一个结果,中国历史也会因此而改写。

然而,康有为的结果,恰恰与此完全相反,他不仅刺激了保守派,还得罪了后党变法派,连曾经一度支持他的翁同龢,后来也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在整个权力上层,除了光绪一个光杆皇帝的撑腰,康有为几乎与所有的势力包括保守派和变法派为敌。如此局面,戊戌变法焉得不败?

康有为为保守派所不容毫不奇怪,可是否刺激他们又是另外一回事。正因为康有为的咄咄逼人,口无遮拦,加深了保守派对他的仇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康有为两次见荣禄,就是明证。第一次,是光绪想召见康有为,被奕䜣所阻拦,于是,包括荣禄在内的五大臣代光绪召见康。荣禄首先划定了变法的红线,“祖宗之法不能变”。康有为针锋相对回应说:“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也。今祖宗之地不能守,何有于祖宗之法乎?”[茅海建:《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北京:三联书店,2009年,第289页。]这段对话,见于康有为的《我史》,虽然有事后加工的成分,显示变法立场的坚定,但连支持他变法的翁同龢当天的日记都记载康有为态度“狂甚”,可见康有为将荣禄得罪之深。

不是冤家不聚头。第二次是戊戌变法拉开序幕后,康有为与荣禄同日受光绪召见,坐在朝房等候,据同时等候召见的张元济事后回忆,荣禄架子十足,摆出一副很尊傲的样子,而康有为毫不买账,与他慷慨激昂,大谈变法[转引自茅海建:《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第429页。]。据流传甚广的苏继祖的《清廷戊戌朝变记》记载,荣禄问:“一二百年之成法,一旦能遽变乎?”康有为答曰:“杀几个一品大员,法即变矣。”康有为是否说过这句话,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说法很可能来自荣禄的放风,足见两人之间已经势同水火。[茅海建:《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第429-430页。]

康有为与荣禄的过节,不是他们个人的,而是变法派文人士大夫和保守派官僚士大夫直接的利益冲突,随着光绪重用康有为,推出各项变法措施之后,两派的冲突到了白热化,只是康有为不谙上层政治,懵然无知,而他的对手们心知肚明。御史文悌以满族既得利益集团的特殊敏感,上折指出康有为“欲保中国四万万人,而置我大清于度外”[转引自张健:《戊戌悲歌:康有为传》,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年,第197页。],也就是“保中国不保大清”。在所有对康党的攻击之中,这句话最讲到要害,也深深刺激了慈禧。慈禧不是不要变法,只要变法能够挽救大清江山,她愿意让步,但以她为首的满族统治集团,有一条红线绝对不能跨越,那就是不能以牺牲清朝小江山的利益成全中国,大清的安危永远在国家之上,如果非要有选择,宁可牺牲国,以国为代价守护大清的江山。

但康有为成立的保国会,他要保的国,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王朝这个小江山,而是近代的nation state,是土地、人民与主权的集合体,国在大清之上,如果有必要,也可以牺牲大清,保全中国。这是变法派文人士大夫与保守派官僚士大夫的根本区别所在。

就连洋务派的领袖奕䜣也看出了其中的究竟。他认为康的变法有“废我军机,毁我大清”之嫌疑,在临死前给光绪和慈禧留下的最后嘱托中说:“闻有广东举人主张变法,当慎重,不可轻任小人也。”[转引自张健:《戊戌悲歌:康有为传》,第155页。]奕䜣在满人亲贵当中是最开明、最有头脑的,连他的内心都有一条变法不可逾越的红线,而康有为,在他看来正是要颠覆大清江山的居心叵测的小人。

唯有年轻的光绪皇帝,对这条红线并不敏感,他虽然也要保祖宗留下的政权江山,但已经多少有了一点近代的国家意识,明白国家不保,江山无存。当慈禧指责他破坏祖宗之法时,光绪辩解说:“祖宗而在今日,其法必不若是;儿宁忍坏祖宗之法,不忍弃祖宗之民,失祖宗之地,为天下后世笑也。”[胡思敬:《戊戌履霜录》,载翦伯赞等编:《戊戌变法》第一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376页。]祖宗之法,乃是小江山之规矩,但在光绪看来,只要妨碍了近代国民的利益、无法保全国家的领地,祖宗之法,没有不变的道理。

历史上的任何变法,最后所触及的深层问题,必定是人事,也就是权力的再分配。百日维新之中,慈禧对光绪之前的所有变法措施,都能够默许和忍受,但唯独动了权力的奶酪,光绪罢免了礼部六堂官,任命四章京,接受康有为的建议,在旧制之外设立新的权力机构制度局的时候,后党保守派终于倾巢而出,全面反击。满族官员聪明地将光绪废弃旧人、自搭班底的用人举措,狡猾地归结为要尽弃满人、全用汉人。采用有清以来最敏感的族群问题来说事,当然是触及了慈禧最忌讳的要害。于是,就有了帝后之间上述关于破坏祖宗之法的争辩。不待所谓的袁世凯告密,后党那边已经决定先发制人,夺回本已回归光绪的亲政大权,将变法维新扼杀在摇篮之中。

虽然已经有不少研究已经指出了康有为与光绪的激进与贸然,触发了慈禧和保守派的反扑,但并非意味着戊戌变法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必然失败的命运。事实上,康有为的真正败笔,主要不在刺激了荣禄这批迂腐的保守派,而是没有与其余两派人,帝党变法派和后党变法派,建立基本的同盟关系,不仅没有结盟,而且还与他们在光绪面前争宠,争夺变法的领导权,以至于变法派相互内斗,全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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