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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士大夫的比较前浪后浪 作者:许纪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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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人士大夫崭露头角的,是1895年的公车上书。虽然公车上书最初的发起者,是官僚系统中的中下层官员,甚至有翁同龢、李鸿藻这样的拒和派大臣的深层背景[参见茅海建:《戊戌变法史事考二集》,北京:三联书店,2011年,第23-30页。],但公车上书这一事件,有两重意义。 其一,清廷对士大夫参与政治的空间都严防死守,对民间读书人诱导他们不闻天下事,一心奔走于漫漫的科举仕途,或者专注于烦琐的乾嘉考据。公车上书是自明末的东林党运动三百年之后,有清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士大夫运动,此后的一个世纪,读书人前赴后继,掀起一波又一波自下而上的政治参与狂潮。运动意义上的近代中国,自公车上书开始,自当无疑。 其二,公车上书也是体制内外的官僚与布衣士大夫第一次成功的联手。联手的管道是传统的乡缘、亲缘和学缘网络。最初由文廷式、王鹏运这些主战派京官鼓动在京参加会试的各省举人“同省”上书,随后由康有为发动十八省一千三百名举人参与的“跨省”签名运动。由康有为起草的《上清帝第二书》,尽管没有递入朝廷,但在民间发生了爆炸性影响,康有为以超越同代人一个身位的变革卓见,一夜爆得大名,奠定了其新一代文人士大夫的领袖位置,也让官僚士大夫对他刮目相看。过去官僚士大夫要影响皇帝,主要靠上奏等体制内的权力网络,但公车上书之后,他们开始懂得在体制外“造势”,通过社会的舆论形成时代大氛围。而像这类“宣传”和“造势”是官僚士大夫们所不擅长的,而正是新崛起的文人士大夫的拿手好戏,改革派官僚不得不借重康有为、梁启超这些本来未必看得起的维新派布衣。 梁启超在《南海康先生传》中说,有两种影响时代的大人物,一种是“应时之人物”,另一种是“先时之人物”,法国的拿破仑、日本的西乡隆盛,纵然伟大,也不过是顺应时势者。“应时人物者,时势所造之英雄;先时人物者,造时势之英雄也。”在梁启超看来,上一代的洋务派官僚曾国藩、李鸿章之辈,只是识时务的英雄,而新一代士大夫的精神领袖康有为,就像法国的卢梭一样,则是造时势的先知,因为他具有“先时之人物”的三大气质:理想、热诚和胆气[梁启超:《南海康先生传》,载梁启超:《梁启超全集》第一册,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481页。]。这话虽然有溢美之词,但对两代士大夫的历史定位还是颇为准确的。将曾国藩和康有为做比较,曾国藩其长处在识大势,懂应变,善于将捕捉到的大局变化转变为实际的时务,是一流的大政治家,但在思想上并无超越时代的特别出彩之处。而康有为,理想奇丽宏大,富有教主般的魅力,开拓了一个全新的思想年代,但接下来我们将看到的,他于政治全然是外行,幻想多于冷静,是一个末流的政治家。官僚士大夫与文人士大夫的短长之处,从这两代领袖身上看,昭然若揭。 甲午一役,马关痛局,震撼了整个士林,也触痛了麻木不仁的朝廷,自此人心思变,不变则亡,成了庙堂与江湖上下一致的政治共识。官僚士大夫之中,无论是洋务派的李鸿章、刘坤一、张荫桓、袁世凯,还是清流出身的翁同龢、孙家鼐、张之洞,都有了变法改制的意愿。在权力的最顶层,光绪的变法决心,也得到了慈禧太后有限度的默许。变法真所谓大势所趋,人心所向,奕劻、荣禄、刚毅、徐桐这些满旗贵族,虽然恐惧变法会危及满人的既得利益,但暂时也在观察风向,不敢公开反对。 问题是本来形势一派大好的变法,为何会中途夭折?过去的结论是光绪与慈禧对权力的掌控不成比例,任何改革都是权力的分配与再分配,当慈禧以及后党意识到光绪的变法会威胁到自身的根本利益的时候,自然会出手扼杀百日维新。近年的研究则多指出由康有为设计、光绪主导的变法方案过于激进、密集和急躁,导致各种反对力量集聚,最后功亏一篑。这两种观点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本章将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分析戊戌变法之所以失败,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保守势力太强大,乃是因为体制内外的变法势力,官僚和文人两代士大夫无法携手合作,康有为得罪了几乎所有的体制内变法派,最后功亏一篑,导致悲剧的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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