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北京冬天的分界点是在几月份，于我而言，只要是穿上轻薄袄就算是冬天了。刚进入冬天时，单子不多，算是旺季跟淡季的交叉点，配送单价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高。印象很深的是，10月8号从老家回来以后，单价一下子降低了不少。10月前，午高峰，每公里的配送费最少2.5元，进入10月，特别是11月后，每公里的配送费少了差不多7毛钱。这算的还仅仅是商家到顾客的距离，如果算上取餐的距离，那每公里的单价要低了1块钱。即使我同时配送10单，最多也就赚60块钱，中午如果想赚100块钱，就得在11点之前赚上30块钱左右，按照我的跑单节奏，得保证在11点至12点中间拿到差不多10单，否则，我只能靠12点后面的狗屎运。狗屎运不是人人都有。再说，11月份左右单子也少得很，并不是人人都有单子跑。

好几次，我取完餐专门从大哥身边走过，看见他又在看小说。我懒得再说他了。大哥好像一点也不为自己和一家子着急，好像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丈夫、父亲，永远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光棍汉模样。他的那些朋友，也没一个正经干活儿的，都吊儿郎当的。大哥说，来果前天给我打了仨电话，问我借钱，我都穷得叮当响了，还跟我借嘞。我说，恁都是不好好干哩人。大哥辩解说，没有单子叫我跑啥。说这话时，他表现得很愤怒，他怪平台把单价压得越来越低，跑单的人越来越多，单子却越来越少，却从来没有埋怨过他自己。我之前在比较好的热力点上跑单，把地址分享给他，叫他也过去跑，他不去，光是在合生汇外面坐着刷小说。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问他，你手上没单？

大哥给我看了看他的跑单界面，接了两个单子。我说，你咋不取去？

他说，急啥。

像大哥这种类型的外卖员我经常能碰见，他们不是镇定地坐在外面刷手机，就是镇定地取餐，全无女骑手的慌乱劲儿。好像男外卖员比女外卖员更能沉住气，这可能是自身性别带来的底气吧。作为女外卖员，我经常担心东西过重，距离过远不好取送，但男的就不会有这种忧虑，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天气渐渐冷起来，我的跑单时长也变短了。这时候，《作品》杂志的主编王十月老师发来信息，鼓励我写写送外卖的经历，他说，女外卖员是个难得的题材，你有这样的生活，又有写作能力，要抓好它，写好了以后没准有机会发表。这极大地激发了我的斗志，每到下午我就跑回去写作，只有在天气稍微暖和起来时，才出来又跑整天。这个时候的外卖员好像也不多，所以过了午高峰后，我还是能抢到很多不错的单子，这让我瘾头挺大的。

当我连续几天都在跑外卖时，朋友马晓康就会问我，你现在经济很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他说，那就先挑重要的事情做，先把你的纪实文学写出来，外卖永远在那里不会跑，但是文学能改变你的命运。你要是很缺钱我可以给你1万。

这让我挺不好意思。我说，我不是缺钱，是跑外卖这个活儿跟赌博一样，有点让人上瘾，我根本停不下来。那个钱是真金白银，干一单就有一单的钱到账，让人心里很踏实。

所以尽管他劝我，我还是忍不住出去跑三四个钟头。我怕进入12月份后，会完全没有收入。按我的计划，在气温到达零下以前的10月到12月，得攒够1万块钱，用以支出1月份到2月份因天气寒冷无法跑单的损失及日常开销，否则最后一两个月我就是纯粹花钱。

在冷热交替的那段时间，我有两种矛盾的心理，一种是盼望着天越来越冷，一种是希望天不要这么快变冷。前者占的比重更大些。尽管天气已经在10℃以下了，单量和单价却没有上涨的趋势，这让我忧心忡忡，我怀疑是天气不够冷的缘故，如果够冷没准钱就给得多了，钱给得多的话，我能早点停下来歇上个把月。

马晓康常常说我光顾着眼前的仨瓜俩枣，这一点我不否认。像我这种身处底层的人，人生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就是当下，眼前，而不是未来，甚至也不是写作。那些遥远的事物只不过是我的挡箭牌，用以掩饰我的失败。在以前处于失业状态时，同学问我在做什么，我一律回答，我在写作。其实我没写出多少好东西，或者干脆就没写。我的一个作家朋友孙一圣问我，你最近在写东西吗？

我扯谎说，啊，在构思一个跑外卖的东西，刚写了一万字。

但我并没有写。

他说，可以写写，这个写好了没准比你跑外卖赚钱。

我并不是很相信这话。写作十几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也不相信自己能写好，有机会出版成书。很多作品即使写完了也是被我放在电脑里，那些长篇、短篇、诗歌，甚至连备份都没有。就算电脑坏了，所有的作品都丢失了，我也不觉得可惜，反正我已经借着写作证明了自己的存在，或是打发了时间。

跑外卖后，我接受了自己可以不写作这件事。有时候花一个月的时间吭哧吭哧写的短篇，才给几百块钱稿费，这些钱我一天就赚回来了。所以在写作上我并没有很上心，继续跑着冬天的外卖。

相比夏天，我在冬天会更紧张些，这跟天太冷有关。为了防寒，我买了骑行的加绒皮衣，再冷些时，皮衣外面我又套了个袄，气温到5℃左右后，我又在里面穿了一层马甲和轻薄袄，整个人看起来很臃肿。

我经常去的那个鸟商场里本身空调就开得很足，取餐的地方也绕，加上皮衣又不透气，整个人像是被裹在塑料袋里，一串单子取下来，贴身穿的秋衣、毛裤、卫衣、棉裤、轻薄袄、加绒裤、马甲、羽绒服都被汗水湿得透透的，整个人感觉也沉重很多。等所有单子送完，我能感觉到衣服从里到外一点点变得冰凉。为了让自己暖和起来，我想了个好招，在回家以前专门接几个爬楼的单子，或者是推着电车子步行一段路，人工烘热自己的身体。

但一刮风，这招就不灵了。北京冬天的风很大，吹得人不是滋味。有遮挡的地方还好，如果是楼栋之间的风，能连人带车给刮歪。有一回，在送餐路上发现一个餐丢了，我回到原先停车的地方，四下搜寻，果然看到了我的餐，但我没法去取它，风太大了，我用身体压着车子都东倒西歪的，如果人起来的话，所有的餐都会被吹跑。好在这时有个男外卖员过来，我请他帮我捡了过来。

后来我在抢单前，也得将风力考虑在我的取单上限内，风太大的时候，车子很难骑动，即使骑动了，也很耗电。本身冬天电量就掉得快，再加上风阻，掉得更快。不光电车掉电快，手机的电量也是哐哐往下掉。寒潮头次来的那天，我一点经验都没有，以为自己的电量很抗造，谁知道午高峰还没过，电车和手机的电就没剩多少了，只好果断下线换了电瓶回家蓄电。

渐渐地，我对气温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知道低一度或是高一度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应该以多快的速度取餐，取几单能保证身上不出汗，不像刚开始那会儿，我常常同时抢8个甚至更多的单子。很多男外卖员看到我取那么多餐就笑我说，单子是不是都叫你抢了？有的不笑我，只是干看着我，不晓得他们什么心情。

冬天送餐，我整个人急躁得不行，光想着早点送完找个暖和地方待着，或者趁着身上有暖和劲儿抓紧往家赶，可有时候你越是着急，屁事儿越多，这让我的脏话也变得多起来，看见谁耽搁我的事儿都骂。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被我叫成“屌毛”。当然，不光是人，不让进车子的小区、难送的单子、不好进的楼、难等的电梯、开远光的车等等，都是“屌毛”，可能这些在天热时不算大事，我还能忍，冬天就不行了，根本忍不了。

有一回，天非常冷，人在外面都站不住的那种冷。我送了一个餐，到楼下时，顾客还没到家，我手上单子又多，就打电话问她咋办，她说，你再等等吧，估计待会儿就有人开门了。

我说，我能不能给您放门口？

她说，不行，你给我放门口我投诉你。

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对着手机骂道，靠，你个屌毛竟然挂我电话。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男外卖员就不会生气，他们直接取消订单，把餐吃了也不给她送。像我就有点财迷，怕扣钱，也怕取消订单后限制接单。

进入冬天后，系统动不动就限制我接单，大概是因为狼多肉少吧，像取消订单、系统检测没戴头盔、超时、投诉、虚假点送达都给我计入违规次数了，一周里头会限制我两三次，有限制30分钟的，也有三小时的，最多的一次是12个小时，是因为有一天晚上送餐时，我把“碧水源大厦”想成了“碧水大厦”，本来我以为上报“顾客定位不准”就能点送达的，结果第二天系统就通知我虚假点送达，限制了我的接单，这让我的总体收入缩水很严重。如果这事发生在夏天，我还能坚持多跑几个小时，但冬天拼的是谁更抗冻，我就不行了。天冷以后，我经常被冻得宫颈及腹部疼，每走一步路就会剧烈疼痛一下，最后冻得月经都不来了。

朋友田田说，我的问题是生活节奏太快导致的，该歇歇了。为了叫我停下来，田田还约我去读书、吃饭，好几次，我都给拒绝了，因为他们每次约的时间都是周末，我不舍得出去，一周里头就数周末单子多，错过了又得好几天才能赶上。田田跟我说，咱俩都半年多不见了。

我算了算，还真是。

她说，我们周六见面吧。

我说，好。

我们约在商场见面。停下来以后的我，很不适应，总有一种翘班的错觉，不知道该如何待在停下来的世界里。以前送外卖时，将车子放在商场外面的电动车停车区，觉得理所当然，但是在去商场消费时，车子放在那里会有种理亏的感觉，生怕别人不让我搁车子。

把车子放好，田田还没到，我独自进了商场，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或者说是陌生感。看到平时经常取餐的店，我会想，他们会认出我来吗？

等了好久田田才来，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可我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喋喋不休地讲我自己的事情，结果给她讲得更抑郁了。

她说，你知道吗，我好几个朋友都压力很大。接着她给我讲她自己的事情，但我都没在听，尤其是在大哥给我汇报他跑了几个好单子后，我就很想早点结束会面，感觉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静下来的世界了。

跑单后，我的词汇量变得越来越少，人也枯燥很多。以前我还能时不时说点很巧的话，如今在朋友诉说自己的苦恼时，我已无法给出很好的反馈，只是像个机器人很机械地回应，更谈不上安慰。我已经忘了怎么生活。这令我很沮丧，令我更想逃回外卖的圈子，在那里我只有自己，这让我感到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