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买了十几本书，预备好好看完，后来都只翻了开头，实在是没精力看。坐下来读书现在对我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巨疼无比的腰令我无法阅读和写作，即使在推拿后腰部不太疼时，我也会想着将体力留下来跑外卖。跑单闲余的大块时间也多半是刷视频，或者躺着，让脑子放空。我不喜欢像别的外卖员，骑车子时也刷视频，根本不看路，那样容易出车祸，我都是停在路边时才看看手机。平常我离那些成群的外卖员远远的，倒不是说不喜欢跟他们一起混，而是真在一起混了，也没啥好聊的。有时候听他们聊天，都是聊怎么跑单，跑了多少单，什么单子好，什么单子不好，遇到了啥稀罕事儿，除了外卖，一无所有，我也差不多。

一天里头，大哥会给我打十几个电话，一般分为两种事，一种是好事，一种是坏事。他说的话，我有时能听两句，有时一点也不愿意听，光想给他挂了。好马看腿，好人看嘴，人和人的感情好是从话上开始好的，感情变赖也是因话而起。跟大哥说的话多了，感情没变得更好反而更差了。夏天单子又多，我也没空跟他说话，而他但凡手上没单了就给我打过来，也不管我在干什么。我们俩聊天，说的十件事里头，八件都是他的，你还插不进去嘴。终于，我忍不住了，问他，你为啥老是给我打电话？给你媳妇打不行啊！

他说，跟她没有共同语言，跟你有共同语言。

我挺无语的。我说，我跟你也没有共同语言，以后别老是给我打电话。

这话我说了以后，他会减少给我打电话的频率，却增加了通话时长。有时他即使没事也会跟我连着麦，好几次，我正逆行，他就给我打过来电话，我挂了不接，他会很执着地不断打，直到我接通。那次我手上的单子已经超时了，给他连续挂了两次他还不放弃，只得接通了问他，老是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他说，没事，看你干啥嘞。我说，你以后没事能不能别给我打电话？我没时间跟你闲聊！有这时间抢单不行啊，刚才接你电话，我差点跟人家撞车。我声音很大，他可能是生气了，之后就不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但我又觉得他可怜，偶尔还是得跟他说说话，因为他在北京一个熟人没有，好不容易过来一个朋友，还因为房租的事儿跟他闹掰了。

大哥说，我待见跟人家一块住，一个人多冷清哎。

我说，一个人挺好哩，清净。

大哥说，回到屋里一个说话哩人都没有，啥意思哎。

我说，你看个电影不行啊，你不是好看喜剧片啊。

他说，那又不一样。

为了给空闲时刻找点事情干，他几乎天天看小说。有时候，午高峰，我手上已经拿了10个单子了，他还坐在超级合生汇的外面看小说。他对工作的态度让我不满归不满，但我也有点羡慕他的气定神闲。要是我能像他一样就好了，可我没法做到。

按照我自己的原则，只要出门了，就必须时刻在路上，所以我啥时候都是风风火火，着急忙慌地赶路。这种快节奏的生活，让我无法心静下来读任何书。半路上，我听见一些骑手外接了音响，放着歌，也有听书的。那种音响有的是自带的，有的是加装的，我的车子两者都不具备，就穿带兜的衬衫，把手机放在兜里，离耳朵近能听得更清楚，不过这也仅限于在小路上，一上大道，噪声就蜂拥而来。后来我还买了降噪耳机，挂在耳朵上，这也同样存在问题，长长的耳机线在骑行时很碍事。

真想听书时，我就挑没单子的间隙，将听书软件打开，一集一集地听着，可常常一本书听下来我都不知道讲的啥，因为一空下来我就在刷单、抢单，心里脑里惦记的也只有这事。即使休息在家，我也会习惯性打开跑单软件，看看有没有好单子，或者是自己想跑的单子，哪怕是夜里很深，躺在床上也忍不住点开看看。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做梦都在送外卖，梦里一直在路上，走得很快，来不及看清一切。

每天重复的事情做多了，人就不用思考了，记忆力也随之变得很差，有时连朋友的姓名都会忘记。那些大脑自动清理掉的事物，只有在跑单时才会想起，就好像我是从跑外卖以后才出生的，之前都是另外一个人在过我的生活。为了让自己的精力更充沛，记忆力更好，起初我通过不断吃东西来给大脑补充营养，同时，我还会强迫自己记住一些东西，比如跑单的路线，否则，我就会像大哥那样，前脚刚说的话，过了几分钟又会问我一遍，然后又过几个钟头再问我。我不知道这跟大哥总看网文刷视频有没有关系。

和我同栋公寓的大婶，甚至连视频都不看。我每回空闲时碰到她，她都在那里发呆，看路人，或是听别人聊天。我问她平时为啥不刷刷手机。她说，看那有啥用，浪费钱，浪费流量，我哩流量都是跑单时候打开，过了高峰期，像晚上我就关了流量。

大婶的儿子正在玩游戏，嘴里不断喊出“操”“屌毛”之类的脏话。显然，大婶已经习以为常了。按大婶的话说，玩游戏也好，总比出去打架强。又说起前两天他跟站长吵架的事。他们站长无缘无故扣了他几百块钱，大婶和他一起去找站长，理论半天也没理论出来个一二三四。大婶说，那个站长忒不是东西，扣了钱以后还不辞退俺儿，也不给派单子，说要等一个月才叫走。农村人待城里混，没点说话挡事哩人不中，光受气。

我说，在哪里都一样。

我说这话时，刘哥骑车过来停到我身边。刘哥是我们这片的大神，不是说他跑单厉害，而是因为不太跑单。他的跑单模式是跑一个月，歇一个月，或者干脆手上没钱就跑，有钱就不跑。刘哥不跑单时，就在家里躺着睡觉、打游戏，太阳好的时候，他还会去边上的沙河水库钓鱼。

我见刘哥车上挂着一个水桶，就调侃他，钓了几条鱼了？送我几条呗。

刘哥掀开水桶盖子给我们看，钓了一天就这仨，今天手气不行。

我一看，水桶里确实放了三条鱼，很小，就说，刘哥，这点鱼不够塞牙缝的，该出来跑跑单了。

刘哥盖上水桶的盖子说，不跑，不受资本家的剥削，我挣不到，他们也别想挣到。

像刘哥这样的外卖员挺多，一天挣个100来块钱就回去，再好的单子说不干就不干。有个才20多岁的小伙，是贵州那边的，一天100多块钱都挣不着，挣个90来块钱就待屋里睡觉。还有一个小孩，看着还没20岁，就跑跑午高峰，到下午就回出租屋里看直播，他还给主播打赏呢，他的钱除了吃喝、房租，剩下的都给了主播。

聊起这些，大婶叹口气，好好干多好，恁现在是不知道钱中用，等知道钱中用了，也晚了。

刘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有啥后悔的、生病等死，没啥都。

我不知道这叫达观还是破罐子破摔，他举手投足的那股潇洒劲儿，倒是我羡慕的。我也想像他那样，什么也不干，干脆下线回去看书、写作，可我又没那个底气，以后我眼睛的手术费、父母的养老都得考虑，根本不敢放松下来。

大多数外卖员和我比较像，只知道拼命地干，累了就在树底下歇着，在楼道里，在地下通道躺着。夏天最热时，通道里满是外卖员，有的躺在车子上，有的铺个垫子躺地上，大多数人连垫子都不放，直接就地一躺。起初，我不明白他们为啥不干脆回去休息，等跑久了，我才明白过来，不是他们不想回去，是一来一回太耽搁时间。就比如我，有时候接同城单，会接到离家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自己待在哪个区都不知道，回去睡觉显然不可能，只能找个地方休息会儿。不过我从来没有像别的外卖员那样随便躺在什么地方，觉得那样不是很安全。我通常都是坐在自己的车上，往后一躺，靠着餐箱闭上眼睛休息一下脑子，再不就是刷刷视频。我已经不会对没时间写作和阅读感到焦虑了，一切都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