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损的身体

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跑外卖后,好像每天都在生气,只要事情不是按照预定的节奏来,就气得不得了。在每天骑行的200多公里中,总会有几公里被卡住,红绿灯,走路不看路、开车不看路的人,莫名其妙的交通管制,都会影响我的速度,令我十分气愤。生气多了,脑子反应也迟钝很多,还会经常性地乳腺疼,起初是一侧疼,后来变成双侧。我不想生气,可由不得自己,很多事、很多人,好像就在前面等着气你。跑外卖以来,我的月经就没有正常过,从原先的一月一次,变成了两个月一次。第一个月,月经干脆没来。我等月经来,像是等一个人,哪个月的哪天该来,我都知道,基本上不用掐算,看看日历就知道了。那次我足足等了两个月,月经才出现。

来月经的那一天我也没休息。原计划跑到下午6点回家,接着接着单我就忘了时间,差不多晚上9点才到家。第二天,经血变成了黑色,而且量非常小,等到晚上换卫生巾时,发现月经终止了。这是近两年来头一次这么早结束。

为了让自己身体气血循环好一些,我总是喜欢坐在热热的地方。大哥好几回叫我弄个防晒坐垫,我都没弄,觉得烫烫屁股不孬,这在他看来有点不可思议。作为男性,坐垫太烫,对睾丸很不好,时间久了大概容易不孕不育。

坐垫热一些对女生倒是好事,没准儿还能治治宫寒,只不过坐垫只能暖屁股,暖不了腹部。早晨和晚上,天会有点凉,腹部老是被冷风吹着,肚子就会有点不舒服,甚至宫颈的位置都会被冻得抽疼。

午高峰取餐时,往往需要拿着餐从一个地方跑到另外一个地方,一跑就是20多分钟。跑完后浑身都是汗,接着又是骑车,热汗被风吹得冷冷的,甚至能感觉到汗水和风被吹进了肚子里、子宫里、肠子里。那些进到子宫和肠胃里的风,进去了就很难出来,它们好像跟血液、器官紧紧地裹挟在一起,牢牢待在我的肚子里,像膏药一样揭不下来,就算使劲扯掉了,还是会沾些风气在身上。因此,我常常腹泻或肚子疼。骑车时,我常会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把着车子。

以前来月经顶多是不能碰寒凉的东西,或者轻微的肚子疼,不至于像跑外卖时那么麻烦和难受。跑外卖时,屁股大多数时间是坐在不透气的车座上,吸足了汗的卫生巾垫在屁股底下,捂得很难受,要不了半天屁股上就会起很多小疙瘩,极其刺挠,让我无论用哪一瓣屁股坐在车座上都难受。最后,实在受不了,只好不垫卫生巾,甚至有时候连护垫都不用,任由它脏污我的内裤。经量小的时候还好,有时月经会忽然来一大股,把外裤也弄脏,这时候我会把防晒服脱下,遮住屁股,就像读书时常做的那样。我发现,衣服上沾染经血时,没人会主动提醒我,连女性也不会,往往是我自己解手时,或晚上换衣服时才发现,不知道是不是我平时跑得太快他们看不到,还是大家不好意思提醒。

送外卖是强体力、快节奏的行业,跑了将近一年,我经期彻底紊乱了,身体的其他机能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在我活动指关节时,经常拉手闸的几根手指,已经无法自如地伸直和弯曲,连手腕在转动过程中,都会伴随隐隐的刺痛。由于长时间开车,我很难正面躺着,腿部长期的屈膝,让每块肌肉都非常紧张。9月份时,我的腿其实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当时每天休息一两个钟头,跑单不那么猛就能缓过来,所以没当回事。等到12月份,腿麻就很严重了,左腿只要是平放着,大腿的整块肌肉便会慢慢发麻,像是压久的肌肉突然被松开那样,麻着麻着就会有明显的针扎的感觉,只有侧卧着肌肉才稍稍舒服些。有时候晚上睡觉腿能把人麻醒了。

我娘知道我送外卖辛苦,老是叫我回老家休息两天,她打电话跟我说,你以前老说你回来都没个自己哩床,俺给你花1000多买哩一个。我娘说着把语音给挂了,我以为是她断网了,谁知她又打来视频,叫我看她买的白色的床。我打趣她说,你给恁孙子买哩吧。她说,不是哈,我专门给你买哩,以后你都睡这个,恁侄女想睡你这个床我都没叫她睡。

她劝我去推拿一下,我不舍得,怕耽搁挣钱,那会儿我觉得每分钟都有可能出现让我一下赚很多的单子。最终去推拿,还是脚实在疼得吃不消才去的。我问师傅我的脚是怎么回事,为啥这么疼。推拿师傅跟我说,走路多是一方面,另外跟鞋也有关,如果鞋底子变薄也可能会导致走路姿势变形,让脚部受力不稳。我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鞋子看了看,之前没留意,鞋底已经磨平了,大脚拇指处也快要磨出来一个窟窿。

我问师傅,如果我经常拿东西,光用左手拿,会不会让脊椎变形?

他说,那肯定的,时间长了你的脊椎就侧弯了。

推拿师傅在揉按我的全身肌肉时,我发觉不光是腿部的肌肉,从颈椎到小腿,没有一块肌肉是柔软的,它们都像是铁板,邦邦硬,而且,按每一个地方都会剧烈疼痛。酸痛感最明显的是腰部,平时,我哪怕是弯腰洗头都要扶着盆沿,否则酸疼得吃不住劲儿,连洗头都无法完成。

在没推拿前,我的身体甚至无法前俯后仰,想要捡地上的东西,只能是直上直下地屈膝蹲下捡,后仰更难,仰个10度就已经非常疼痛了。跑外卖的前三个月,坐着时还不会感觉到疼痛,等跑到第四五个月,坐在车座上坐骨神经便会剧烈疼痛。我在骑车时,上半身尽量往前趴,如此还能略微减轻坐骨神经的压力。

推拿师傅跟我讲,他那里经常会有骑手来按摩。有个老骑手腰椎损伤很严重,得绑着护具才能骑行。像他们一般是难受得受不了了才去推拿一次,毕竟一小时的推拿就得花120块钱,大家都不舍得。

照镜子时,我发现发际线越来越高,可能是长期戴头盔弄的。回想起来,我渐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全怪送外卖。我的身体和精气神,是在外漂泊的这十几年,一点一点被消耗和磨损的。

2010年,我19岁,在印刷厂工作了一个多月,巨大的噪声就让我的耳朵出了问题。辞职后,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只得暂住在我姨家,想着或许她能帮我找个工作。这话我没好意思讲,就在那儿磨叽着不走。这让她很不满,老找我姥姥告状,说我不给她做饭、洗碗、洗衣服,太懒。我心里挺委屈的,碗我确实刷了,但洗大件的床单、被罩,以及炒菜做饭,我在家里时我娘没舍得让我弄过,想做也做不好。我知道,这里长住不下去。为了早点找到活儿,我在网上投了不少简历,相关工作经验都是编出来的。喊我去面试的单位也不少,但一个也没成,有次我还被骗了50块钱。后来姨父看我老找不到活儿,给我介绍到圆通快递,不过我干了一个月就跑了。接下来就是进医院做标本外送、做服务员,随后的日子,我就像是个逃犯,在各个行业蹦跶,搜寻能够让自己暂时心安的栖息之地。

那些年,因为干的活儿不咋赚钱,住的都是月租700块钱左右的隔断房。冬天没有供暖,在屋里洗澡也没有浴霸,又舍不得热水器一直开着,就先接一盆热水,将上身衣服脱下来,用热毛巾将上半身整个擦拭一遍,搓完上身,套上干净衣裳,再洗下身。本身我就体寒,再这般折腾,体寒就更加严重。那时候我省电也是省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我会一次性做出来一天的饭,就头一顿能吃个热乎的,剩下两顿都是吃凉的,结果搞得脾胃失调。连房间里的灯棍度数都是最低的。我还爱看书,常常在灯光昏暗的屋里趴在弹簧床垫上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不但弄得脊柱出问题,还硬生生把眼睛给熬坏了。记得2020年,我跟前夫因为彩礼的事情争执不下,那天中午,我在院子里看书,看着看着发现书页上蹦出来一个黑点,我将眼睛转向别的地方,黑点也随之而来,这给我吓得不轻,赶紧回屋里休息,谁知眼睛里竟然蹦出无数的金星。那时候眼睛已经不适合再久看屏幕了,再严重的话,就得动手术。不过为了帮前夫还他的十几万贷款,我在2021年又去做了新媒体的运营策划工作,等2022年离完婚,我立马就转行到了服务行业。

当时不知道做外卖员赚得多,不然就不走这么多弯路了。我经常感叹,人行太晚。我听别的外卖员说,早些年送外卖不像现在单价这么低,这么难送,单子这么少,那时候他们还有挑单的权利,现在只能是被单挑,有单子跑就不赖了。

最近,我耳朵的问题又严重了一点,给我娘打电话时,听她说话,就像手机放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或者像是我被什么东西罩住,声音在罩子外面。我怕听力再受损,买了好几种降噪装备,像降噪耳机、耳塞我都试过,它们不是不好用,就是太好用——搞得我打电话通知顾客取餐时,都听不见人家说什么。

反复摘戴耳塞,也很麻烦,戴了没几回就找不见了。

到最后,我的耳朵在很安静的环境中听声音会没有真实感,只有在嘈杂的室外或者商场我才不会怀疑声音的真实性,知不道这是不是心理作用。现在我跟家人通话时,会放点音乐、白噪声之类的,否则我的注意力就会被声音本身转移,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跑外卖了,那肯定是跟听力受损或者身体达到了极限有关,这一直是我担心的事情。一想到我将来连送外卖都没法干,就莫名变得焦虑、迷茫。虽然它每日磨损着我的身体,但这是我头一份觉得干着踏实安心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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