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娘给了我一笔“巨款”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
|
刚到胡同口,就听见我娘跟我爸吵架的声音,还夹杂着我娘的哭声,我就知道坏事了,到门口车都没来得及放好就往里跑,一只脚的鞋带被另外一只脚踩掉了都顾不得。到屋里一看,我娘坐在地上,我心里的火更大了,问娘,你俩这次是为啥? 原来是春花婶子喊我娘出去薅草,一天给50块钱,我娘动了心,我爸知道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一九八几年,我爸从部队里退役回来,当了几年镇上的文化站站长。等这个岗位被撤销后他就当选了村支书,那会儿他也才30露头,村里人非常服气他,这一干又是好几年。如果不是2003年他被我亲二爷爷的两个儿子整了,他大概会当一辈子村支书。那年他们诬陷我爸贪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堂大爷、堂二叔往我们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里塞了传单,上面写着我爸欺男霸女、贪污受贿、横行乡里之类的话,原先过往密切的邻里也不搭理我们了。我爸不服气,叫来镇上的工作组调查,还他清白,查了一个多月,我们家不仅没有欠大队的钱,还倒贴了不少。这事以后,哪怕是第二年选举他还是获得了最高票,我爸也没有再去当干部,说是被那些亲戚整伤心了。从那以后他变得多疑敏感起来,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他,好多次我爸跟我娘说,我走到街上,人家老是斜着眼看我。我娘说,你那是心理作用,俺咋不觉得人家斜着眼看人吧,现在谁顾谁吧。 以前我爸老是说,我姥姥一家都是靠他这个村支书罩着,所以在我娘跟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两年随着他身体逐渐虚弱,以前让他引以为傲的健壮体魄和荣誉都消失了,他失去了在我娘跟前的优越感,每次我娘只要一出去干活儿,回来我爸就跟她闹,大概是我娘能自力更生后,让他有了被遗弃的恐惧,又或者怕她自己有钱了,会像他对我娘那样趾高气扬吧,或者觉得她伤了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自尊吧。 我娘抹着眼泪说,我这一辈子过哩一点不自在,你知道不,我光想把啥都扔家里,谁那里也不去,自己出去待待。 的确,家里的琐碎事消耗她太多能量了。 一天到晚,我娘基本上没闲着的时候。一大早就得送侄子上学,回来收拾家里,弄弄地里的草什么的,一天差不多就过去了,到家还得给我爸做饭。叫我说我爸是让我娘惯坏了,只要我娘不给他做饭,他宁肯饿着肚子也不会去主动做个饭,就等着别人伺候,我娘相当于带着一群孩子过日子。 我跟她说,明天你跟我上北京吧。 她不愿意。 早些年,她是放心不下她爹娘,接着是家里的小鸡、小鹅,还有地里的庄稼,然后是我哥哥的孩子。她担心的事物,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少,反而变得越来越多,日子剩得越少,她想得越多。 从前我老是试图把自己的想法灌输到她的脑子里,希望她能够跳脱出自己过往的生活重新开始,但试过几次之后,我发现我娘还是那个样子。那时我才明白,我娘是不能改变的,她一旦变了,一切都变了,她只能待在那里,只有待在那里一切才会稳定下来。 农村妇女的安于现状,其实是这个社会叫她们安于现状,至少我在我娘身上看到的是这样。她不是不想脱离自己的家庭,去过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只不过只要她冒出想改变点什么的姿态,就会被世俗的眼光紧紧拖拽回旧有的伦理观里去,使她动弹不得。但好在,她并没有将我拖拽进去,而是试图将我推出她的生活,推出农村,让我去往更好的世界。 我娘说,以前,我光催你结婚,有个孩子我就放心了,你跟我聊了几回,我觉得不管你也不孬,权当是替我活哩自由自在点。她从铺盖底下拿了200块钱,说,妮儿,这是我给人家干零活儿挣哩,都给你。我娘说话时一脸骄傲。 从我记事起,我娘就几乎没有在外面干过活儿,给人家打的最长的一次工,还是在我2008年中考后的两个月。 2007年中考时,我娘非要我上技校学个护理的工作。在我的印象中,学护理后就得给别人扎针,还得每天端屎端尿,这跟我想成一个作家的理想相去太远,就没去。照她的意思是,按照我这个成绩,上了三年高中也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大学读高中就浪费钱,后面就不让我继续读书。可以说,那是我人生中非常灰暗的时刻,为了和我娘表明我要读书的态度,我就把我的书桌搬到堂屋门口,坐在那里天天看书。 我娘怕我读书读傻了,就将我送到莘县国棉厂,我大爷、大娘就是从那里退休的。我娘骑着三轮把我送到去莘县的车上。下了车是我大娘接的我,她没叫我进家,直接安排我去了工厂宿舍里。宿舍里一共有仨女孩,我下铺的女孩看我们进来,很冷漠,嫌弃地躲得远远地说,怎么一股臭脚丫子味。我大娘说,她一家子都臭脚丫子。我假装没听见,铺好被褥,就躺在床上蒙着头假装睡着。另外两个女孩回来时,下铺女孩说,她的臭鞋臭死了,踢一边子去。我头回出门不敢反抗更不敢作声。我心里委屈地想,俺娘刚给我买的新鞋、新袜子,怎么可能臭。大约到晚上12点时,有人喊我去车间干活儿,我才起来。我被叫到一个办公室里学习如何分线头,如何再捻到一块,说是教我,实际上她只给我简单演示了一遍,给我和另外两个女孩一人一根棉线头就走了。鼓捣那个东西很没意思,我最后干脆就把线扔到了一边,趴在那里等着天亮。 好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有个人通知我可以下班了,我才从厂子里头出去。出了厂,我根本不晓得去哪里,晃悠到我大娘家小卖铺门口,想着她们看见我叫我进去吃饭,可我晃悠几次她都没喊我,只好在她家旁边的白吉馍摊子上买了个干馍馍,那馍又冷又硬,不好吃。 那天我走遍了厂子附近的大街小道,还围着河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熬到上夜班的点。头一天,师傅教了我一晚上我也没学会,真正上手时还是有点害怕,咋也弄不好,那个女师傅就对我有点意见了,觉得我不是很适合那个工作。其实我也不想干了,里面噪声很大,好像几百辆坦克同时从我耳边开过,让我的耳朵很难受,就给我娘打电话叫她接我回去。 我们见面一句话没说,她给我将新做的被褥装到车上后,我便翻到车斗里坐着。天冷得很,我新鞋里被汗浸湿的袜子冰凉凉的,跟光脚丫子差不多。到了家里,我直接爬到炕上的被窝里,暖好半天才暖过来。 休学的一年我娘没再叫我出去干活儿,她自己也没干。等到我辍学的第二年,村里一个亲戚知道我辍学了,就找我爸我娘,说孩子得读书,我爸倒是挺想让我继续学的,那时候其实我娘心里也松动了,就默许了我爸去张罗着找人,弄学籍,我才又参加了中考。那个暑假,我娘带着我去附近村里找了第二份活儿,为的是把开学要用的学费给赚出来。我们每天的主要工作是给棉花授粉,一个月给300块钱,从早晨6点干到晚上天黑,因为是夏天,天也长,很难黑下来,哪一天的工作时长都不低于14个钟头。夏天露水大,跟下雨一样的,早晨去地里干活儿,身上披着塑料布也不管用,在里面趟一圈浑身都滴水,很难受。但即使湿透了也不用换,等太阳出来,我们回去吃早饭时,骑车那一段路上就干了。 我跟我娘干了俩月,俩人一共挣了1200块钱。那是我娘干的头一份工,也是我的头一份。再往后几年我娘也没出去干过活儿。附近有个鸭子厂,一个月1200块钱,杀鸭子,给鸭子褪毛,我娘很想去,到最后没去成,她要是去厂子里上班,地里的活儿就干不了,孩子也照顾不成。 这两年我嫂子的孩子也大了,不怎么要照看了,她才有时间给人家干点活儿,比如薅草、种葱、种蒜、摘辣椒之类很辛苦的工作。每次我都吵她不叫她去干,她只是笑着不说话,等我说了半天了,她才笑眯眯地说一句,俺一天能赚80嘞,比闲着强。我娘总是想趁着变老以前做点什么,而完全忘了自己的年纪,结果,每次干完都是落得一身疲惫,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 她将她赚的钱给我时,我心里不是滋味。我笑说,我钱多哩是,你这点钱不够塞牙缝的嘞。 我娘执意要给我,她说,咱这个家最对不起哩是你,没让你上大学,十来岁就上外面打工,花你钱不少,这钱少也是恁娘哩一片心意。 我死活不要,她到底还是揣我兜里了,说,你当路费吧。 我一大早起来时,又将那钱偷偷放我娘兜里了,我娘不知道,我也一直没给她说。 大概过了几个月,我娘给我打电话说,我给你说个稀罕事,真是菩萨保佑了。我问咋了,她跟我讲,恁萌萌哥添了一个小儿,说过满月,叫老家人都过去热闹热闹,我一听这就发愁,钱都存成死期,我不愿意取,没承想今天早上我一翻兜里,突然蹦出来200块钱,是上次我给你,你又塞回来了不?我没承认,说那是菩萨保佑你。她说,挡不住。 |
||||
| 上一章:读了很... | 下一章:返京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