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从北京回来，表姐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叫我上她家找她玩去，其实我也挺想见她的，在观城，能跟我一块说上话的除了我娘就是她，就是她不喊我，每回回家我也愿意去找她。

表姐喜欢读书，和她能聊得来，不会涉及太多七七八八的村里琐碎事。小时候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她家，因为她家里有整整两个书架的书，像《野草》《彷徨》《边城》《骆驼祥子》这些书都是在她家看的。那时候姨父在工厂里做领导，也有能力给姐姐提供很好的基础，所以她在10多岁就读了很多书，这在我们农村还是比较罕见的，那会儿我们镇上总共就一个新华书店，还只卖辅导书。

读了很多书外加天资聪颖的表姐，本来是可以上县重点高中的，但是二姨有自己的打算，她想着二姨父在国营工厂当领导，挣钱也多，以后要是把姐姐送到姨父那里上班，肯定混得不赖，只不过谁都不会长前后眼，根本想不到国企也会倒闭，要是她当时知道以后会这样，估计也不让表姐去上职工学校了。

去上职工学校，是我表姐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人一辈子的命运，好像就是由一些小事决定的。如果表姐不是按照二姨的意思走路的话，应该是个富贵的命，按照算卦的说，她八字不孬，要是不读那个职工学校，后面能出国留学。

我曾经问过表姐记恨过二姨没有，她说，恁二姨忒自我了，不像俺大姨（我娘）这么温柔，俺娘是啥都当家，我也习惯了，根本都没想过反抗。也有我性格方面的原因，那时候我让你教我写作也是，都是光想想，我在脑子里已经构思出来一大段话了，但是等想完以后，就懒得写出来了。要是我性格强点也结不了婚。从表姐的口中我听到的是无能为力，软弱加妥协，这可能是她在自我疗愈，也可能是在自我说服。

从职工学校毕业后，表姐就直接去了那个厂子，一口气干了十年，直到2012年厂子倒闭才离开。如果她中间去别的地方闯一闯，或者自考个证书，我相信她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以前我叫她考证，她都没考。我一直以为她懒得考，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没有读过高中，高等函数根本看不懂，也没那个心劲儿学，精力分散，跟不上，就干脆听之任之，直接下岗回了家里。之后就被我二姨关家里了，跟软禁差不多，让她相亲，只要婚姻的事定不下来就不让她出去打工。稀里糊涂之下她就订了婚。

她和我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自己笑了，说，我跟他订婚那天其实是想上北京，恁二姨拉住我哩箱子不让我走，弄哩我心烦哩不行，刚好他给我打电话，约我一块上街上逛逛，我想着待家里也没事就去了，那才是俺俩见第二面，一点也不熟，坐他摩托车哩时候，我都不好意思哩。

但好像这也是一种天意，常年在外面工厂干活的表姐，根本不知道我们那边的习俗——只要是同意和男孩出去，就相当于确认关系了。她跟我说过，订婚那天，她把微信名字从“开到荼蘼”改成了“小马过河”，好像是一种告别，又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等订完婚，二姨才同意表姐出去打工。表姐给我打电话说要我给她介绍工作，我那年正在一个投资公司的内部食堂做服务员，工作倒是不复杂，主要是给员工打饭、收桌子、拖地、刷碗、洗餐盘。如果不是十几个人住在同一个宿舍，让人睡不好的话，那它对当时的我而言就是个完美的工作。我每天早晨6点上班，下午3点半就能下班，还有时间坐5站地去西单图书大厦看看书，等她来了我们还能做个伴，只不过她一次也没陪我去过。我将工作的大致内容和薪资、上班时长等介绍给表姐，她也很满意，再三催促我找主管问问是否招人。我将表姐的年龄和大致情况跟主管说了一下，主管说，直接叫她来吧。

就这么着，28岁的表姐来到了北京。我接她去办理入职手续、健康证，帮她拎着箱子去宿舍，心里高兴得很。她不仅关心我，还能跟我谈文学，最重要的是，她是头一个发现我身体细节美的人。

有一天，在和表姐一块备餐时，她突然举起我的手来欣赏着，说，我发现你手指细长细长哩，怪好看嘞。

从小到大都没被人夸手好看的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说，一点也不好看，皱巴巴哩，又大，像男人哩手。

上学的时候，我因为骨骼比别人宽，长得胖，声音浑厚，像个男的，没少遭男同学嘲笑和欺负，让我对自己的长相很自卑。我在观察自己时，最先看见也最讨厌的就是我的手，因为它太宽，血管凸起得很高，不像别的女孩子的手那样纤小柔软。当表姐夸我时，我才发现自己可以从审美的角度审视自己的手，它褶皱发黄的皮肤好像也不是很差，骨骼又分明，且指节修长，好像确实不错。

表姐拿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欣赏着，抚摸着我凸起的血管，每一段关节，然后看我的手心，指纹，很真诚地说，好看，要我的手长这样就好了，恁二姨经常说我哩手不好看，像鸡爪子。

我说，我觉得你哩手很好看，又细又软。

在这之后的几个月里，表姐经常会突然夸我下巴棱角分明，鼻子挺拔，唇形好，锁骨好看，臀形也好。有时候我写的诗歌表姐也会拿出来夸赞，我叫她也写，她说她不爱写这些，只是喜欢看。表姐还叫我从图书馆借一些小说给她看，我当时看文学、艺术理论类的书籍比较多，就建议她也读一些有关写作类的书，她拒绝了，懒得下那个功夫，我就没再管她。

不过表姐之后也没怎么纠缠我帮她借书，大概是因为跟表姐夫聊熟了吧，平时下了班她总是跟表姐夫打电话，我那时才知道她订婚了，这让我很难过，也很沮丧，好像我就是她，在父母的威逼利诱下选择了妥协，回农村结了婚生了子，然后等着老死在那里。为了不让她嫁人，那段时间我使尽了浑身解数，经常借故让表姐帮我做点我自己本来就能做的事情，或者让她陪我出去吃饭、逛街。表姐不好意思挂断跟表姐夫的电话，经常一聊就是半天，结果感情越聊越好，最终表姐去到了表姐夫的城市里，跟他一块合租了。

表姐结婚后的几年，表姐夫常年在外，早些年还没孩子时，表姐还跟着他一块去工厂打工，他们开过大卡车跑长途，也没赚住钱，等俩孩子出生了，表姐只能在家里待着了。

她结婚后，我去过她家一次，屋子很破，地面都没铺水泥，院墙也像是胡乱垒起来的。我没直接问表姐为什么找这样的对象，只是问她，你跟姐夫咋样哎？表姐跟我讲他这个人很好，能听她说话，也很尊重她的意见，这点她很知足，再说她也不太在意这些物质上的东西，所以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清苦。她可能有点浪漫主义吧，因此后来也吃了不少物质上的苦头。我问我娘，为啥二姨给她选这样的对象，你没说过她呀。我娘说，人家哩事咱掺和着了呀，恁二姨觉得他人老实，离得又近。我说，光图离家近，管啥用诶，这一辈子多受罪。可能二姨心里也有悔吧，有时候，二姨夜里突然担心起表姐时，会跟二姨父打着手电去看表姐，帮她照看一下孩子，或者说仅仅去看一眼，就再回去。

这些年我因为在外面，没怎么跟表姐联系，都是她主动找我。回家以前，表姐发消息问我，有没有心理学、治愈系的书，她需要被治愈，我问她发生什么了，她没跟我讲，说是不愿意像剥洋葱那样一层层剥给人看。她不说我也知道她大概有什么烦恼，便给她带了几本书——《我的阿勒泰》《亲密关系：通往灵魂的桥梁》《亲密关系手册》《一个人的村庄》。我往兜里装书时，我娘就笑说，恁姐姐啥也不好，都好看书，恁俩真是一号人。其实我娘年轻时候也很喜欢读书，每次我看了比较有意思的故事都会讲给她听，她也很乐意听。

我说，人家写哩不孬，我给你读读。

我给我娘随便读了两句刘亮程的散文，我娘说，确实不孬。

到了表姐家，她帮我们把电三轮推院子里，又给招呼着充上电。我待院子里看到她将院子弄得平整又洁净，在大片空地上种了很多花、很多菜，菜和花的边上挂着她和儿子、女儿的衣服。我说，姐姐，你这院子整哩不孬嘞。

她说，是不是挺有田园气息？我连连称是。

表姐怪我们带的东西多，让我们拿回去给我侄子侄女吃点，我娘跟她撕扯半天才将东西全部放下来。我观察着院子和房子，发现房子翻盖了，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看起来比以前要档次高些。上次来她家，屋子都还是红砖房，也没装修，这次来，看她屋子像那么回事，我心里宽慰很多。

我把兜里装的书拿出来给表姐看，表姐接过去，很是小心。在表姐准备翻翻书时，她闺女、儿子缠着她要喝牛奶，她只得给俩孩子拿了牛奶喝。安顿好孩子，我闲扯着问表姐，你自己带孩子是不是怪累哩。

我娘抢着替她说，可不，恁姐姐婆子光管恁姐夫哥哥家孩子，从来不给恁姐姐搭把手，一个人照顾俩孩子不容易。

表姐笑笑，也没说什么。

我想起回老家以前，表姐跟我说有些郁闷，就问她怎么了。她说，需要被治愈哩事儿挺多，像俺小儿700度近视就叫我挺发愁，啥法都使了，还是不管用。还有，看见我以前同学都考上大学了，在外头混哩都挺好，过哩都是我向往哩生活，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也不得劲儿，以前俺同学聚会，我还参加一下嘞，这两年我都不参加了，人家聊哩都是上哪里哪里旅游了，买啥名牌了，咱啥都没有过，说不到一堆了。

我说，不见面也挺好。你想过再去大城市不？

表姐说，去大城市待待这个属于有心无力了，毕竟有孩子，我是真心不舍得他俩当留守儿童，等我出去也得个七八年以后了，我想那个年龄除了照顾家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做哩。之前我说娃大了我想去做护工，工资高，他们说那个累不说，还会有老流氓，我还想当月嫂，可是我做菜技术不稳定，就比较难了。

表姐说这话时，我深有同感，好像我们无论待在哪里，都没有能活得体面的手艺。我很关心表姐在农村是不是能跟农村小媳妇聊到一块，会不会觉得无聊，毕竟她读了那么多的书，曾经也开过眼界。表姐说，不会无聊，我也有多面性，八卦也是一种乐趣，你会发现，哦，原来有人会这么看问题，也能发现人哩多样性，除了聊思想，也得聊一点生活哩鸡零狗碎，要不总觉得太缥缈，不现实。

我说，那确实是。

晚上到家，表姐给我发消息说，恁姐夫看我拿回来这么多书，问我是哪儿弄的，我说是你给的，他说不该叫你花钱买这么多书，叫我给你钱，我跟他说，这是你朋友给的书，他还挺惊诧的，觉得你厉害。

我跟表姐说，姐姐你以后可以写点东西，我帮你推到杂志、出版社之类的地方，也能赚点稿费。说这话时，其实我自己也没底，内心很迷茫，我自己都没发过几篇东西，但这么说也能给她带来一点别的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