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路上我一直在想些琐碎的事情，担心车子被雨淋坏，或是被人故意扎了车胎，尤其担心系统不认得我了。这么多天不跑外卖，我的账号等级从荣耀3掉到了荣耀2，掉级意味着我的同时接单量会从10个掉到8个，也不可能提前看到订单。一路上我都焦躁不安。

到北京第一件事，先检查车子，好在没出什么故障。进到屋里，一看，地板上都是泥，马桶好像也从来没刷过，整个马桶壁布满厚厚的黄色尿垢，我的火气蹭一下上来了。再看水池里，我临走时的垃圾也没倒，过了半个多月，招了很多毛蝇子。看着地板上大哥脏兮兮的被褥，我心里烦躁得很，大概归置了一下，就穿戴上外卖装备出门跑单了。

好多天不跑单，原来养成的时刻看后视镜、时刻观察路面情况的好习惯也忘了，骑车时总是东张西望的，老跟别人撞车。手上的力量也明显小了很多，两只手架在车把上很疼，尤其是我的右手，在不断给车子加油门时，整个手部的筋肉连同手腕都异常疼痛，就好像手指与手指中间夹了好长时间的核桃那样的空疼。我连续跑了好几个小时，也没让我的手变得麻木起来，相反越来越疼，那天回去吃饭时拿筷子都痛。

大哥说，过几天就好了。

我没理会他，只是催促他抓紧吃完饭关灯睡觉，也让他快点找房子搬走。他嘴上答应了，但过了一个星期都没有动静。我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他每天晚上回来都得吃点喝点才能睡，我们俩跑完外卖回来基本接近11点，他再吃吃喝喝，一折腾就到了12点。关键是他还打呼噜，我开开门想吹点空调，呼噜声震天响，不开门又热得睡不着，那一个星期我每天都睡不到四个小时。

我决定亲自给他找房子。我问大哥，你租房子的预算多少？

他说，有500块哩房子不？

我住的于辛庄村附近的几个村庄很少有空房，即使有，房租也都超过大哥的预期。自从于辛庄村拆了十几幢公寓，附近村镇也跟着陆续拆迁后，房源很紧俏，房租不降反涨。我先去于辛庄旁边的松兰堡逛了逛，又去了更靠后一些的辛力屯、上东廓、下东廓，都没寻出房子来。最后我想起来一个地方——七里渠，那里住了很多外卖员、保洁、临时工、杂工及其他收入不太高的人。

七里渠村不大，打远处看，到处是拆迁后的颓垣断壁，还有堆得高高的建筑垃圾，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房子还没被拆，另外五分之一是拆了一半，只有墙体，没房盖，还有的是房盖、墙体都有，但玻璃和门窗已经被捅得到处是窟窿。我骑车在村里走，都没有多少正经路，看似是路的地方，脚底下都是建筑垃圾，因为看起来稍微平整，才被人趟出一条道来。这种道很窄，坑坑洼洼的，也没个章法，错综盘结，有的走着走着就拧成了疙瘩，走到了死路上。在路的尽头，多是大片的建筑垃圾和空地，它们被铁板四面围住，我绕进去后，在里面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出路，有一桌在吃饭的人看我进来出不去，其中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说，你原路回去吧，这里都围着了。可问题是我连原路都忘记在哪里了，于是他起身给我指路，将我引了出去。

我在村里瞎晃悠，看到房子上留的电话就打，遇到人就问人家有没有房子，沿路找，沿路问，打了几十个电话，也没找到合适的。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最便宜也得要1000块钱，有一个房间价格倒是合适，600块一个月，但实在太破太脏了，开门的瞬间，一只老鼠突然蹿了出来，吓我一跳。就在我绝望之际，看到眼前路的尽头还有一片房子，走过去打听，刚巧房东也在。他说倒是有套房子，一对在工地上打工的两口子相中了，说今天晚上过来，到这个点了还没来，他说要不来你可以上去看看。房东引我上了三楼，三楼有6个房间，其他几个房都有人住，房东给我打开向阳那侧的一间房，屋里有张桌子，一张床，整体看上去很干净。我问房东，洗澡啥的在哪里？他说，在一楼，厕所在公寓对面的角落里，平时你洗菜可以上外面。说着他带我上过道里看，过道有个水池，也有水龙头，他说，就是有时候水压不够，水上不来，尤其是夏天用水的人多。我心里很满意这套房子，给大哥打视频叫他看，他也满意，就是房租比他期望的高了300块，好在离超级合生汇很近，不用像我一样骑车半小时才到，早晨能多睡会儿。为了叫大哥以后不埋怨我，我还下楼拍了一下楼底下的路，去到公寓的路并不好走，路两边是高高的建筑垃圾，夏天也容易存水，有可能雨大了根本走不出去。我问大哥的意思，他说订下来也中。我还问了房东有没有取暖费的问题，房东告诉我没有取暖费什么的，我这才放心地替大哥交了500块钱的押金，跟房东说好了第二天搬过来。

自从大哥住了这里，我没少挨埋怨，一到下雨天他就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你给我找哩啥房子哎，下个屌雨门前边哩路上水都腰巴深，车子都出不去，早知道就不该听你哩。

我说，你啥都埋怨人家，刚开始我叫你过来哩时候，你说我这里地方不中，跑不出来单，之前你待丰台也没见你赚钱，一个月5000块钱都赚不着。我说大哥，大哥倒也不生气，嘻嘻笑着。大哥小时候由于打了过量的镇静剂，可能伤了脑子，脑筋不算灵光，反应比平常人要迟钝很多，对很多事情的反射弧也比较长，不过可能也因此，他的性情一直比较平和。

说起来大哥的打工史也是很长的，他十几岁从技校毕业后，干过各种各样的辛苦活，在北京干过保安，下过工地，还去威海海里捕过鱼，去新疆钻过井。后来跟一个叔伯弟兄在安阳干活，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脚粉碎性骨折，腿也断了，吓得全家人不轻。为了给他讨说法，一家人专门坐车去了出事地，找施工方协商，折腾那么多天，受了那么大的罪，最后赔了5000块钱。大哥在家憋憋屈屈养了两年，2023年冬天又到北京，跑起了外卖。

我说，早知道不叫你过来了，啥都叫人家管你，以后我可是不管你哩事儿了。话说是这么说，后面他还是大事小情都找我帮他，躲都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