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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地里帮忙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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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村口的桥上往下看,河水又臭又绿,那是从附近的猪场排出来的。同样臭的还有漫天雾蒙蒙的喷在空中的猪场粪水,那粪水飘在空中时,还会出现彩虹,但我没顾上给彩虹拍照,因为实在是太臭,捂上鼻子就往前跑了几步。 跑到沟沿,看到四爷在放羊,一大群绵羊浩浩荡荡从河沿边经过,调皮点的羊还会在河边蹦蹦跳跳,好几回我都担心它们掉到沟里,但每次它们都能恰到好处地落到地面上。四爷看到我,问我啥时候回来的。我发现四爷明显比前两年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以前我老觉得他挺年轻,认真观察他一下,好像他就是在我回老家前一天突然老的。我说,刚回来,四爷,我去地里找俺娘。他挥了一下手,往我们南边地块指了指说,恁娘在南边地里,你去吧。 地里的庄稼一收割,土就很大,稍微起点风,就会刮得哪里都是,我从风窝子里穿过去后,再低头看鞋上、裤子上,都是土,黄黄的一层。我娘在地里拾麦头,看我走过来,责备我不该上地里来,弄得一身土。我说,专门回家来不就是给你干活儿呀,我捡吧,你歇会儿。 我娘就上地头去和美珍婶子聊天。 美珍婶子命不好,老公喝多了就揍她,经常是捞到什么就拿什么家伙儿动手。我听我娘说到过一件怪事,欢欢妈死后没几天,美珍婶子走着走着路一下子晕倒了,等醒过来回到家里时,她丈夫二华子当时又喝醉了,看她回来很晚就要揍她,她妮儿在边上看着他俩闹腾,只看了一眼,就扭过身去玩手机了。她的儿子强强看见他爸爸揍他妈,不说上前帮帮她,还待边上添油加醋,说谁叫她回去这么晚,整哩俺饭也吃不上。二华子听这更上脸了,对她又踹又扇脸。美珍婶子一反常态,直接上厨屋里拿出把菜刀,一刀剁到铁门上,火星子都冒出来了。二华子怕她真砍他,吓哩溜了,她俩孩子以为她就是吓唬吓唬人,根本没当回事,她妮儿还一脸嫌弃,她直接把她妮儿头摁到沙发扶手上,一刀下去把她的长头发剁下来了,她闺女这才知道害怕,俩都跑了。第二天人家问她咋着了,她说她也不知道。我娘说,人家都说这是被欢欢妈上身了。 我也啧啧称奇,心想,那未必是上身,没准是她无意识中的一次反抗呢。在农村,她这种被家暴的情况并不少见。某种程度上,她的婚姻跟我父母的有点类似,一言不合就会吵嚷进而打起来,但我父母之间虽然也有激烈口角和推推搡搡,真正打架的次数远比他们少,我娘也不会像美珍那样,动不动就给打骨折。我们兄妹仨在场时,基本都站我娘这边。成年后我经常劝我娘离婚,可她觉得岁数那么大了再去离婚,很丢人。 这次回来,再见美珍婶子,她看起来老了不少,比我娘还年轻的人头发都快白了,脖子上还有一块淤青,她想戴丝巾遮挡住,可还是露出来一个角。 美珍婶子看到我上地里给我娘帮忙,很羡慕地说,看恁妮儿多好,还知道给你干活儿嘞,俺家没一个人帮我。 她一说这话,我就知道她又要开始讲她的经历了,尽管我已经听了很多遍,还是不能表现出不想听的意思。在农村就是这样,大家天天讲的事情都差不多,但自己不觉得,每天见面还是谈那些东西,有的事可能好几年前就谈过,再想起来还能说半天。 美珍婶子絮叨着她如何被儿子、老公打,日子过得多么艰难。 我娘很可怜她,为了让她好受点,她安慰美珍说,恁家又不是天天打架还好点,我过哩不抵你,恁二叔天天喝酒,喝多了就骂人,也是特别气人。 美珍婶子说,恁比俺强,有个小棉袄。 我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母慈子孝,故意露出不关心我娘的样子说,叫你直接把麦子卖咯,你不舍哩,怕少卖那一分两分钱,都待见受罪,谁也没法咋着你。说着我从她们身边走开,上地里捡麦头。 离她们远了,就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了。再说我也不想听,她们聊的无非赚不了钱的麦子,涨价的化肥、种子、收割钱,晚上飘到村里的猪粪混杂消毒水的臭味,谁去村里的猪场上班了,谁又从里面走了,谁家老人生毛病了之类的话,都是些不愿意跟男人们谈论的话题。就在她们聊到兴头上时,我爸从远处过来,没带着好脸地说,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做饭去,光知道跟人家瞎叨叨啥。 我娘也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叫他下不来台,开玩笑地说,你给我做个饭不中啊。 他瓮声瓮气地说,我凭啥给你做饭,你吃个屌钱不吃散(注:爱吃不吃)。 说罢,扭头骑着电动车子走了。我娘看他走了说,恁二哥这两年喝酒喝傻了。美珍把锄头扛到肩膀说,走吧,二嫂子,该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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