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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过淡季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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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新车子买回来后,我就想着把买车的钱赚回来,就像赌徒总想捞回本来。当时我还是很有信心的,觉得一天只要跑200块钱,4天就能跑到800,可等真正跑起来了,我才发觉我的想法很天真。每天吃饭得花钱,租房,租电瓶,甚至把餐品存到外卖柜都要花钱,这也就算了,新买的车又属于驴粪蛋子表面光,还得修车,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最大的问题是,我入行的时候正是淡季,单子少,我铆足了劲,一天也就能跑一百来块钱。 在4月单子正少的淡季,只要看到路上和我一样穿着新外卖服的骑手我就莫名焦虑,会在潜意识中把对方当成竞争对手。淡季会从3月持续到6月,这几个月北京气温宜人,不热也不冷,大家更愿意出去吃饭,点外卖的人很少。沙河这一片,到了下午基本上就没什么单子,偶尔蹦出来几个,不是难抢就是难送,再不就是价钱低得离谱。为了撑过淡季,很多外卖员要么多注册几个账号,同时跑多个平台的单子,就像跳蚤一样在不同的软件上蹦跶,要么流动到其他行业里,等旺季时再回来。我大哥还说,不行就捡破烂去。 在淡季,不光某团没单子,其他配送平台的单子也不多。有个看起来比我大三两岁的大哥说,他好几个软件都试过了,都不行。他还给我看他小鸟(一个跑单平台)的订单,7公里的单子才给8块钱配送费,他说,一上午这个系统里就一个单子,待那里好半天了,我就是闲着也不送它,不值当的。 我说,你要不干点别的活儿也行。 他说,像我这个年龄干别的也不行,不知道干啥,咱没学历,没文化,干啥都不行。他之前给工地上安电,一个月能赚1万多,现在很多工地都没开工,就是开工的也发不下来工资,他去年在工地干的活儿到现在都没给结工钱。 我说,可以跑顺丰同城看看,之前我碰见一个跑同城的女孩,说她一上午就赚了200块钱。他听了有点不信,说她吹牛,跑同城一天顶多300来块钱,比跑某团强点而已。在我们旁边懒洋洋躺着玩手机的另外一个大哥说,这几个平台都差不离,还不如老老实实等到6月呢,到时候每人每月都能跑1200单,不是我吹,你要是跑去其他平台,买一堆装备,早晚得亏。他这话在理,这也正是我犹豫着没有去跑其他平台的原因。他还给我们支招,要是实在愿意跑单,上珠江摩尔那边去,那边单子多。 这点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我有我的顾虑。以前我在那边上过班,怕当时的同事还在,万一看见我跑外卖笑话我。而且这一个多月,我已经把沙河这块跑熟了,渐渐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不舍得往外走。但是现在我几乎每个午高峰就赚70多块钱,连日常开销都不够,还是得咬着牙往外冲。 从沙河往外跑,我心里有种恐惧感,感觉哪里都陌生。这跟跑熟以后的状态完全不同。原先我以为离合生汇很远的地方,实际没几公里,我以为在G6京藏高速右边的,实际在左边,我以为很高的地方,实际并不高。这有点像我19岁离家一年返乡后,发现原先很高的二层小洋楼那么矮,原先以为特别宽的马路,跟城市的比,只不过是条单车道而已,就连我平时经常遛逛的土城墙,也不是那么好看了。在潜意识中,我已经被改变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活在世界上总是会被一些东西改变。 我已经过了想改变什么的年龄,对我来说最实在的事情就是改变自己,让自己多跑点地方,多赚点钱,而多赚钱就得克服内心的恐惧,往更远的地方去。 骑车在G6高速辅路上,人总是灰头土脸的。路上时不时开过拉渣土的卡车、搅拌车。大车卷起路两旁拆除平房堆积的尘土,让人好半天都无法呼吸到新鲜空气。要是赶上一阵风过来,满天满地都是黄土,眼睛即使眯成缝也会刮进灰尘和细碎的沙砾。这类东西往往是忽然进到眼里的,像是骑着骑着车被谁忽然扇了个嘴巴。 在G6高速边上很难看到好看的风景,唯一一段有河渠可观看的,还被铁皮围了起来,只能勉强看个远处的山尖,好看的山和云彩也只能看一小点,更多的部分被鳞次栉比的高楼、信号塔、电线杆、密集的树林及其他东西遮挡住。部分的G6辅路,像是部分的中国,建筑风格和气势从穷僻的乡村,到县城,到城市,再从城市到县城,到乡镇,然后再到完全的城市。 车子过了沙河大桥,开不了多远,就全都是大楼。那些高楼使我恐慌,它们总是会给我一种压迫感。在珠江摩尔边上还有成片的工地以及大片等着开发的空地,地铁站边上的高架桥也正在修建,这座桥从我2022年在珠江摩尔附近上班时就在建,到现在还没建完。拐到合生汇方向的人行道,改了又改。周五晚上时,堆放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密密麻麻的,连成了片,让本就狭窄的路更是雪上加霜,连电动车过去都费劲。遇到脾气火爆的,会将碍事的车子直接踹翻。我单子赶得过来时,会将车子往里搬搬,要是单子太赶,也是一脚踹翻。不踹也不行,有的人明明看到已经没有车和人行走的空间了,还是会将车子往路上放。 在那里取餐也麻烦。繁华地段的很多取餐点,其实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高大上,相反,和我在沙河取餐的店铺一样,都挤在狭小的共享厨房里,不同菜系的商家汇集在一起,像是浓缩的中国。烩面的汤气、湘菜的辛辣、粤菜的甜腻,还有麻辣烫锅底的味道,与蛋糕和比萨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你仅凭味道很难找到要取餐的商家。在蜘蛛网般的狭窄过道里走,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不知道怎么进来又如何出去。我感觉自己像是进入防空洞的蚂蚁,有些商家的招牌上的字,就大大地写在那里,我抬头时还是看不见,情绪的过度紧张,让我没办法把那些太大的字给联系成一个整体。 不过这种共享厨房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我很少在出来时找不到停车子的门,如果是大商场就不好说了。像珠江摩尔边上的超级合生汇,就是个很绕的地方,我在那里耽误过好几回。超级合生汇总建筑面积有15万平方米,很是气派,据说有亚洲最大的穹顶,入驻了400多个商家,很适合我这种年轻人待着。作为消费者,我可能会很喜欢那里,但是作为骑手我对它只有厌恶。那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尤其让我讨厌,穹顶之下有内外两圈店铺,想要取餐就得沿着底下的路一圈圈跑,高峰时候,餐又多又沉,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拎着哑铃跑操,或是负重越野,这么说毫不夸张,有时提的东西会超过40斤。在里头取餐不易,给里面的商家送餐更是困难,在里头绕来绕去像是走迷宫,即使跑得很熟了,还有很多服装店、玩具店没听说过,不查商场地图上商家的编号根本找不到地方。很多送餐的骑手都会说,它为什么不倒闭?我知道那是气话,我也这么说过,并不是出自真心,如果这里倒闭的话,我就没有根据地了。尽管超级合生汇难取餐,可我之后还是非常依赖它的。 整个淡季,我都以合生汇为轴心拼命跑,无论走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这里继续跑单。那会儿我还给自己设置了时间限制,计划一天工作的时长和坐班差不多,跑10个小时。但这很难实现,我跑得越来越远,从沙河到合生汇,再冲出昌平到海淀,甚至从昌平一口气开到了卢沟桥,经常晚上10点多才回来。我的野心却越来越小,刚入行时我想着只要努力就能赚1万多,慢慢地我的标准降低了,只要收支持平,或者今天比昨天赚得多,就觉得不错了。 我一天天地跑单,就像是远离尘嚣的和尚,很多事情都无暇顾及。有次回来晚,我在公寓楼下遇见了大婶,却没见着大叔,才知道他出车祸了。大婶跟我讲,是跟一辆汽车撞了,上半身没啥大碍,主要是下半身,俩腿骨折了,大婶叫他上医院去,他怕花钱,不愿意去,后来叫大婶好说歹说才上了医院。去了医院也不听大夫的话,跟大夫说能不能只看一条腿,另外一条回去养养就行。大夫一听就火了,骂他光图省钱命都不要了,大叔实在没法才打了钢板。大婶边抹眼泪边说,那天我要是不让他帮我送个餐就没这事了,都怨我,他手上本来就有七八个单子,还得送我的,一着急就出这事了。 我问她没送出去的几个单子给免责没有,她说,都给免责了,也算是万幸,要不又得赔好几百块钱。我也跟着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比较好。我说,开车还是得小心点,我不断见着出车祸的外卖员,有时候看一眼手机都不行。 大婶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而是讲了别的事情。她说,如今他仨也没法回去,在北京孬好还能赚点,比待老家强,在他们老家超市里上班一个月才1300,一天得干12个钟头,要是跟人家干零工也赚不多,像装棒子、卸棒子,一个钟头才给8块钱,还累,都没跑外卖赚哩多。另外,儿子在这边单干他们也不放心,怕他戳个窟窿出来。 她哭着说了很多,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她,只是说了句,你以后忙不过来了可以叫恁儿帮你啊。她长长地叹口气没说啥。我又说,那以后我帮你,如果我手上没单子的话。她没拒绝也没接受,只是说,在外面都得相互帮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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