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跑外卖时，我不爱主动找人说话，更不喜欢扎堆和人聊天，每次手上没单子了，就躲在离骑手人群不远的地方待着。可能是想躲开别人看我一个女性送外卖时的好奇眼神吧，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心理问题。

记得有一次，一个看起来40多岁的中年男人找我说话，他问，一个女的跑外卖累不累？赚得多不多？我虽然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但心里很不自在，好像自己干了可耻的工作。他还给我列举了一些他认为比较好的工作，比如奶茶店店员、售货员，实在不行还可以去做地铁站的安检员，总之，好像随便拿来一个工作都比送外卖强。

那会儿我很忌讳跟别人谈起我的职业，心里甚至隐隐约约觉得丢人，经他那么一说，我更是惭愧了，假装认同他的话，又假装自己很忙，匆匆逃走。

进到电梯这种狭小空间时，我会选择站在角落里，假装看着某个地方或是手机，避免跟别人视线交流。可即使这样，还是会有过于热心的人找我说话，说这个活儿太辛苦。我很有耐心地说，跑外卖赚钱，他们也认可，不过，最后还是劝我说，还是干点别的好，似乎在劝我从良。他们也许是出于关心，但对我来说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语言施舍。我很想说一句，送外卖怎么了，又不偷又不抢的，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用听起来很平静的口气附和他们。

当我取到那种分量大、很不好送的餐时，有些男骑手打我身边经过，会跟我说，你一个女的为啥送那么多？我不知道这话里是羡慕还是震惊，感觉两者都有，有的人甚至会走到我跟前阴阳怪气地说，拿那么多，你跑得动吗？

到后来我索性把头发挽起来，头盔一戴，再戴上个口罩，别人就分不清楚我是男是女。在餐品未送达前，我通常也不主动发声。遇到什么问题，我有时会专门挑女骑手咨询，但我发现，大部分女骑手在面对陌生人时，会保持警惕，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年龄小的女孩，总是冷若冰霜，大概也是想以此自我保护吧。偶尔也有一些女骑手会跑我跟前问我是怎么跑单的。一般这种主动问我的，我会把自己懂的都讲给她们听。

不过也有例外。在跑单的第五天，我穿着外卖服去手机店里，有个女的也进来，看起来50多岁，来办流量卡的，她看我穿的是外卖服就问我，跑外卖用的流量多吗？我儿子刚给我下的软件，我还不敢接呢。我说，用不了多少流量。又问她，你为啥跑外卖？

大姐说，在家闲着没事，赚点零花钱。

听她这样说我就有点生气，她本来不缺钱却要跟我们抢活路，所以后面她接着问我怎么跑单时，我说，我刚开始跑，也不懂。

我和陌生人交流的能力是被逼出来的。取最初几单餐时，我宁可自己硬找也不向别人打听。有天我抢了一个奶茶的单子，商家定位很不准，我围着他们定位的地方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找到地方，这让我很恼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问能碰见的任何人。商家的定位是在一条河边，人家都不晓得怎么去到那里，也不晓得那是什么地方，于是我拨通了商家的电话。

那是我头一回给商家打电话，心里有点忐忑，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话和和气气。她说，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的定位不太准，你如果在河边的话，就沿着河边往前走，走到红绿灯，知道吗？再拐过来，在拉面馆里面。

我按照她说的路线很容易就找到了。如今回想，真要感谢她那么有耐心，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有信心应对各种沟通。我认识的一些女骑手因为克服不了内心的羞涩感，送着送着人就跑了。我刚好相反，外部压力越大反而越勇猛，大有与之“刚”到底的决心。

作为骑手，如果太关照自己的自尊心，那将会有直接的、肉眼可见的经济损失。最初我就常常不好意思开口向别人求助而导致超时或被投诉，头三天，我每天总共就挣80多块钱，光扣款就占了快一半了。后来我同时拿10个单子时，就完全顾不上羞涩了。在跟别的骑手一起等电梯时，我会问一下对方是几楼，如果顺道的话，就相互带一下单子，好节省时间。有时我去换电，面对最顶层的换电格口，我无法靠自己举过头顶时，会等待男骑手过来换电，跟他们说，大哥，能不能帮我换个电。跑外卖的一年里，没有一个骑手拒绝我的，都会很和气很热情地帮我，哪怕自己很忙，也会帮我把电瓶塞进去或取出来。餐品拿不动的情况下，我也会寻求男性帮助，主动告诉他们我提不动，拿不了了。

我想对于外卖员来说，重要的是接纳，而非对抗。这个说的是自己跟自己的对抗，也是自己跟社会的。如今我站在街头，不会再像小媳妇见公婆那样扭扭捏捏，不会再抵触和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性别和形象，而是大大方方把自己铺展开，用坦然的姿态告诉大家，女外卖员就是这样。

后来再遇到别人问我为什么送外卖，我会告诉他们，我觉得这个活儿挺好的。

如果他们说，女孩子干这个活儿太辛苦，我会反问，你觉得啥活儿容易？

他们通常沉默一下，然后好奇我的收入，我会故意把钱说得多一些，他们就不说什么了。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细节，当有人问我一天赚多少时，我会根据我的时薪告诉他们。比如尽管我那天就赚了100多块钱（跑了4小时），但是我会告诉他们我一天能赚200多（时薪25元，按照8小时工作制计算），算时薪，我赢了，这也算是我的一种精神胜利法吧。

当我说100多块钱的时候，他们会劝我改行，如果我把收入说到200多块钱，他们又会从最初的同情转为羡慕。在沙河这个地方，有个月入6000多，而且不用每天花两三个小时通勤的工作，已经算是不错了。此外，跑外卖好歹时间是自由安排，想多赚就多跑，不想干就歇着，卷自己不卷别人。我想，这也是大家找不到工作后，首选跑外卖的一个原因。

跑外卖，就像是落在了弹簧床上，看似跌入了体力劳动的底层，但它又会弹回来一些，让我的心里有个缓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