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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会人间冷暖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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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车骑回家,我才有自己是外卖员的切身感受,觉得两只脚真的踏在了地上,再也不会像刚开始跑单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却又惶惶不可终日。能正儿八经地干一个自己能干成的活儿,这种踏实感我已经十多年没有过了。 我早上醒得早,有时候还没起床就开始工作,也就是刷单。有天早上,接了一个离我2公里的杭州小笼包的单,接完后,又抢到另外一个往丽春湖别墅区的单。其实原本我以为抢不到手,赶紧爬起来,连穿衣服带过去,花了8分钟,本身近单给的时间就短,到了后发现他们餐还没做好,又等了至少10分钟才轮到我。等我拿了餐,俩单子都只剩下18分钟了。 我想要超时就超时一个得了,于是先送了离我近的那单。等导航到了地方,给顾客打电话,死活找不到她的公寓,我就先点了送达,转而去送丽春湖的订单。本来,我没有这么不守规矩。刚开始跑单我完全是老老实实按照要求送餐,先给顾客打电话,如果打电话不接,上报异常再点送达。如此操作几次后,我发现很耽搁事儿,就没按照流程做,只要顾客没有不良反馈,我就我行我素。 但这次第一个顾客恼火了。她给我打电话,说你怎么没送达就点了送达,我把情况和她说了。她说,你没看我备注吗?要热的,要热的。我做过服务员,知道态度良好能给自己争取机会,就打感情牌说,顶多5分钟我就过来了,凉不了。她说,我不要了,你别送了。 接着我就收到取消订单的提示,那是我头回遇到订单被客人取消,不晓得手上的餐应该怎么处理。一堆男外卖员在边上趴单,我问最边上那个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说,要是钱不多,就自己加餐吧。 “加餐”是外卖圈黑话,像那种不好送的、顾客说话难听的单子,很多骑手就直接取消订单,把餐拿回去吃了。 我跟他说,10来块钱。他说,那算了,自己吃吧。 我说给你吃吧,就把还热乎乎的餐给了男骑手。他开始不好意思,看我是实心实意,就接了过去,还另外教给我了些跑单小技巧。虽然很多我都知道了,但也高兴。 根据他的指点,只要手上没单了,就要跑到美食城那边蹲单。那个美食城在我住的附近,位置很隐蔽,我像其他外卖员那样蹲在美食城门口,满身满头的灰和土。要搁以前,我是不会这么脏兮兮地出门的,好歹得打扮一下,再不济也得换身干净的衣裳,可跑外卖后我发现很没有必要,那些能凸显气质的衣服,不是看起来碍事,就是不保暖,每次出门我都是什么宽松得劲就穿什么,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在人群中,我注意到一个浑身打扮很洋气的男孩,他看起来孤僻、冷漠,不像别的外卖员手上没单了就扎在人堆里,他总是自己待着,头盔也不戴地躺在外卖车上。我问身边同样蹲单,上衣前襟落满了油点子、下身裤子上全是泥的胡子拉碴的大叔,那个人也跑外卖吗? 大叔显然没意料到我会跟他说话,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便说,是,他是俺小儿。大叔说的是我们老家那边的话。没想到竟然遇到老乡。我问,你们是山东的吗?听上去像是我们聊城那边的。大叔说,就是。我问大叔,恁儿子看着也不大,怎么出来跑外卖了?大叔看起来很忧愁,叹口气跟我说,孩子想出来打工跟他的爷爷奶奶去世有关,他们是疫情放开前后没的,原先爷爷奶奶还活着时,能有个人跟孩子做个伴,俩老人走了,儿子说啥都不愿意去上学了,非要出去打工。他说,那个病毒真是狠,死了不少人,俺家那边那段时间哀乐都没断过。 坐在大叔身边的大婶插腔说,你摸啥跟人家说啥?似乎大婶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太多家事。大叔被打断后显得非常不满,转过身子背对着她继续跟我诉说他儿子的种种劣迹,他是实在不放心孩子自个儿瞎闯,才叫孩子跟自己来北京的。说完这话,他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俺儿已经订上婚了,等他结婚了,当爹了,心就不野了。对方是跟他们同镇的女孩,就是彩礼要得高。在高彩礼跟前他没有多大意见,说都是随大流。 我询问了他们那边订婚的其他要求,总体上跟我们那儿差不多,订婚是给女方8.8万,结婚给18万,还得有车有房,车不能低于10万,房子最次也得在县城里买,还得要三金或者五金(金耳环、金项链、金戒指、金脚链之类),这些算下来就得两三万,还不算改口费、装枕头里的钱及请婚庆公司和摆酒席的费用。这些费用他一想就发愁,彩礼是年年涨,钱是越来越难挣,他怕到明年攒不够钱,彩礼再涨了。早先大婶一直待在老家,是这两年才来的北京,到这边啥也不会,之前是给人家刷盘子刷碗,后来人家嫌她手脚慢不叫她干了,大叔叫她干保洁她也不愿意去,后来就跟着大叔跑外卖了。像大多数从农村出来的中年妇女一样,她对智能手机很不熟悉,对来往的车辆也害怕,跟着大叔跑了老长时间了,还是不会看导航,老是找不到地方。每次大叔送完自己的单子还得给她送,弄得超时了不少单子。 坐在他旁边的大婶有点不好意思了,耍赖似的说,我要能了还要你干啥。大叔则一脸不屑地说,除了我还有谁要你。他们说这话听起来是相互嫌弃,我却感到言语里透露着爱意和幸福感。 大婶说,等俺儿结婚了,过两年我得看孩子,以后想出来赚钱也难了,为啥说我现在趁着能动抓紧出来赚两毛钱哎,以后也是不想手心朝上跟人家要,要哩钱肯定没自己赚哩花着自在。我跟她提起我娘,说她一辈子没把过钱,都是我爸拿着,结果有回她高血压犯了要去医院,我爸给了200块钱叫她去瞧病,我娘直接没要,自己掏的压箱底的钱看的病。聊到这些,大婶也起了说话的兴致。 后来一细聊,我们不仅来自同一个县城,现在住的还是同一个公寓。我说,那怪稀罕哩,咱们住同一个公寓,我都没见过恁俩。大婶说,俺俩四五点钟就出门了,晚上11点才回去,你咋可能见过。我想也对,跑外卖前我都是7点多才出门,根本不可能跟他们打照面。 他们全程都在说方言,我本来说的是普通话,也不好再端着,改说起方言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城市里讲老家话总觉得别扭。反观大叔夫妻两个,倒是一点不为说方言感到不自在,跟我又聊了很多,还教我高峰期如何跑单。在我们闲聊时,他儿子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眼神,表情里也透着不屑,可能他在为什么感到蒙羞吧,我跟他这么大时,就很怕干抛头露面的活儿。大婶埋怨大叔不能挣,大叔埋怨大婶没把孩子教好,俩人呛呛起来,我也不好再坐着,就笑笑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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