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形式上讲，交过100块钱的保证金，接受完所有的培训和资料认证，就是真正的骑手了，什么类型的单子都能接，可从装备上讲，我自认为还不是，很多骑手专用的东西我都还没有，比如手机支架、头盔。半路上老有骑手看我就骑个代步车，头盔也不戴，回头大声跟我说，牛逼！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夸我牛逼，后来才知道是夸我不戴头盔牛逼。有个实在看不下去的男骑手跟我说，不戴头盔会被叫去二次培训，我才去买了一个。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骑行工具。跑外卖是个对速度要求极高的行业，想要接更多的单子，首先车子得能跑起来，大部分骑手骑的都是踏板电动车，时速最低也得有个45公里，稍微次点的，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外卖车时速也在40公里左右。而我一直骑的是平时用的代步车，最高时速才28公里。那会儿我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要长期跑外卖，不想贸然换车，毕竟一辆车动辄要上千，再加上配套设备得接近2000块钱，我不舍得做那个支出。我那辆老代步车像个老太太，走也走不快，跑又跑不远。它的续航能力也差，有次送一个同城单时，突然没电了，我推着走了2公里才找到充电桩。

2021年后，于辛庄里的电瓶车越来越多，要想充个电，还得去好几个充电站找空位。有时候，为了找便宜的充电桩得走个一二里地，四处找来找去固然麻烦，可想要省钱也只能这么做。像我楼下的充电桩充两小时1块钱，还有一小时1块钱的，不划算，我宁可多走点路去找中国铁塔，充好几个钟头也就几毛钱，按一天充6小时算，至少能省下3块钱，长期用的话那可不是小数目。

省钱的充电桩很多人都抢。有时，我刚把人家充满电的车子费劲腾出来，还没待自己的车子推进去，别人就已经占了我的空位了，碰上说理的人还好，要碰上不说理的，你吵架也没用。更可恶的是，有些人不等你的车充满电，就给你把充电器拔了。有次，我的电动车还没充上五分钟，软件上就显示我的充电器被拔了，我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大有找人打架的架势。我气冲冲地奔到充电站，很暴力地把那根抢位置的充电线拔下来，重又将我的充电线插上。我以为这次可以一劳永逸，谁知没过几分钟我的线又被拔下来了。这回我是真的火了，连饭也没顾得上吃，就下楼去蹲守拔我线的人。

我坐在我的电动车上等了约莫十分钟，过来一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女孩，她看到那辆被我推一边的电动车，前后瞅了一圈，就打电话给她朋友通风报信，说电动车的线被拔了，还用难听的话骂我。我火很大，但没发出来，只是过去提醒她不要拔我的线了。说完我没走，继续在那里待了几分钟，怕她又拔我的线。没想到麻烦来了，她叫来一帮年轻的男男女女，为首的男孩一口脏话，对我又骂又推搡的。有过路的骑手看不下去，想劝解男孩，他带着一块骂，夹杂着“臭送外卖的”之类侮辱性的词，一下子惹毛了预备从中说和的骑手。

外卖行业看起来很松散，实际上你要真有事了，相互之间还是能指得上，好些路过的外卖员也都放下手上的餐来助阵。双方推搡吵嚷了半天，要不是有人说报警了，还没个完。

经此一事，我痛下决心要换个新车，既是懒得再跟别人争斗，更是厌烦了到处找充电桩。

我先去村里几个修车点打听，看看他们有没有跑外卖的车子。找这种店买车子好处很多，如果出了质量问题能找到人，还能换件，要是在网上买就不好说了。那几天，村里所有的店我都问遍了，都说没有外卖车，后来我才知道，有的店是有车子的，但他们可能搞不清我的来路，怕我是暗访的人，不敢卖给我。2024年，北京开始禁止54款电动自行车售卖，涉及一众品牌，说是在对电动自行车及其蓄电池抽检时，不仅发现产品质量不合格，还查出有些电动自行车销售门店私自“解限速”的问题。根据监管部门制定的相关规定，电动车的行驶时速不得超过25公里，重量型的电动车不得超过40公里，超过50公里的电动车按电动摩托算，必须上牌子，并受电动摩托的规定管理。很多商家卖的外卖车，都是违规改装过的，他们怕车子被查抄，在售卖时就极为隐蔽。

我辗转多天多地也未果后，决定上某宝看看。

某宝上稍微结实好看点的全新车架子动辄三四千，这完全不在我的购买能力内。如果退而求其次，给我的代步车加配新电瓶也不行，续航里程达到200多公里的电瓶也不便宜，没个一两千拿不下来。而且这种自用电瓶冬天非常不耐用，原本能跑200公里的，冷的时候最多跑150公里，要是全职跑外卖，这个里程是不太够的，还不如只买个车架子，再去租电瓶更合算。单独买个车架子就没必要买全新的，于是我又逛到了某鱼。

在某鱼上，有的售卖者会标明自己是个人转卖，但大多以二手车贩子为主，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购入的二手车转手又挂网上，这一来一去赚上个百八十块不是事。这里头的内幕，也是听我在济南倒腾过二手电动车的堂弟说的。他先在二手网站上挑些成色好的，买回来后再挂到自己的号上倒卖，有些着急用车的，也不是很在意贵个百八十块，只要车子好就行。我堂弟是单纯在二手网站上自己来回倒腾，赚个中间差价，像北京有那种专门倒腾车的二手车贩子，他们收车渠道就多了，平时会处理好跟外卖员的关系，外卖员会将车源信息引荐给他们，或是介绍人来买卖车。

在没打入外卖情报组织前，我无法找到靠谱的线下购车渠道，问过几个趴单的外卖员，他们都只给我个大致地名，还有的人答应给我介绍新车源，等了两天也没信，我只好上网自己淘车。

我在某鱼买过几回东西，以小零件为主，也卖过闲置品，大致知道如何判断对方的货是否靠谱，可让我以过去的经验去买车还真没信心。首先，通过看别人的买卖记录来确定对方身份这招就不行，有的人卖了东西以后直接删除了买卖信息，根本无法确定对方是二手车贩子还是个人转卖。其次，通过照片无法看出车子有没有暗伤，大多数车子的外壳都光鲜亮丽，有的还是专门清洗过的，从图片上很难判断车辆内部成色。还有，电动车这种家什单价高，也不方便邮寄，就是看好了车子，总不能让人给运过来，只能挨个儿去试去体验，这又需要花很多的时间。还有，作为女性，要想买到脚刚好能够到地的车子，必须现场试车，因为车子太大脚可能够不到地，太小又动力不足，很容易爬不上坡或是过街天桥。

有的车子，稍微犹豫一下就会被别人提前预定。

有的卖家发了卖车讯息后，你去询价好几天也不回，这种不是卖出去了就是不想卖了。还有的回得太热情，我也害怕，觉得车子要是没点问题对方咋这么上心，又是发照片又是发视频的，详细得不得了。

我几乎把全网的电动车看遍了，再三权衡下，最终订下了一个跟我聊得还不错的男孩的车。听他说，他之前也跑外卖，是从别人那里买的二手车，到他这里算三手，他就当了一个月的外卖员，只跑了200单，挣了一千来块钱，根本不够吃饭的。我问他，你住哪里？他说在安贞里租了一个铺位，一天60块钱，屋里一共四个人，都没啥正经工作，平时干干零工，等挣够了一个月的房费就休息一段时间，根本不考虑攒钱的事。他说，我从来没想过攒钱，在北京这个地方，你稍微动弹动弹都得花钱，月薪就是8000，到月底了一算还是一分不剩，还不如以前在厂子里面干活儿。接着他又和我说起以前在厂里的事儿，说那个小厂子很偏，都跑到六环外了，出了厂子门得走二三里地才能见着人，那会儿也没个共享单车，想跟外面的人接触全靠步行。厂子的小年轻周末休息时，全都到离厂二三里地的市场去，说是市场，实际上就一条街，走不了几分钟就到头了。

“但我们还是愿意去，不去那里真不知道干啥。”

这些话是他跟我见面后说的，这勾起我在工厂打工的记忆。我也曾在一家印刷厂上班，每天的工作是给一些书、工艺品、纸袋子等刷胶水，天天满手的胶水，用手轻轻一搓就是一团胶疙瘩，那个活儿枯燥且不自由，去上厕所时长也不能超过5分钟。我总是想逃离那里去做点更体面的活儿，或者嫁给一个有钱的人，像我们宿舍一个叫韩雪的女生那样，和主管那种有身份的人谈恋爱。再或者，像那个手被卷进机器的女生那样。她上夜班时，由于太困，伸手去拿东西时，整个手背的皮都被机器扯了下来，丧失了劳动能力，我们厂子为了省钱，将她安排进了行政部做起了文员。当时我想，要是卷进去的是我就好了。

车间持续的强噪声让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声音总是重声。我就不想干了，找了两三个月，也没找到正经的工作。我爸知道后到处找人、托关系，把我安排进了医院干外送员，一干就是一年。因为总是上夜班，天天拿屎拿尿也烦了，便跑出去做了两三年的服务员。此后不断换着工作，也待过不同的城市，一直到现在也没稳定的工作。卖我车的小伙子也是这样，他也干过很多不同的工作，这似乎是大多外卖员这种身无长技的人的共同特点。

我问他不跑外卖以后预备干啥，他说准备去试试销售岗，不知道能不能行。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漠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好像他过的是别人的人生，对什么都无所谓。

我们闲聊几句后，他带我去看他停在小区外面的车。车子从外观看倒没啥大问题，保险杠看起来有些生锈，这不是大碍，能挂餐袋就行。只可惜它没有像别的外卖车那样加焊挂钩，但车子保险杠两边的凸起处也能挂三五个，要不是冲着这点我也不会买它——很少有骑手把餐品放到餐箱里，来回取餐耽搁时间，而且带汤的餐品也容易倾洒出来，如果挂在车上就会平稳很多。

本来他发布的照片里还有一个餐箱，没见着，他说之前把车子停小区里面，可能被保安偷走了，车子备用钥匙也丢了。不知是不是真的。这让我有点遗憾，他的箱子没有“某团”标志，比较容易进小区。

之前我特意买了一个有“某团”字样的餐箱，好让人家相信我是正规军，后来我才明白，证明自己是个外卖员是很傻的事情，很多小区只要看一眼你餐箱上有这俩字就不让进了。不过我也不是专为买餐箱来的，我主要是相中了他车子的型号，车子很轻，我坐在上头脚丫子很轻松就能够到地，大小也适中，在给车子调头或骑行时会更方便。

我们找了个换电站试车，启动车后，我问，你这个车子咋显示走了快三万公里？他说，仪表盘坏了。我说，大灯有吗？他说，有。接着试了试，又鼓捣半天才弄亮。我心里不踏实了。他原本说的是900块，我说，750卖给我吧。他说，你看着给吧。他又给我介绍如何骑车，还叫我试了一圈。车子嘛，我本身就不懂，就知道速度快就行。尽管很多部件都有问题，我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主要是我太着急买车了，要不也上不了当。车子后来骑了一个月，全部部件换了个遍，我只好安慰自己说，原本900的车子，750买也不亏。

人在吃亏时，想到自己还没吃到更多的时候，心里会平衡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