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跑单时，我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的是一份职业，或者说正正经经的工作，因为我入行的时候正是淡季，单子实在是少得可怜。不光我没有单子，很多外卖员手上都没有，他们也不回出租屋歇着，就干干地等在热力点。在跑单软件中，系统为方便骑手判断附近单量，就设计出了热力地图，它相当于订单量分布图，图中会标明当前位置订单量、骑手人数，颜色越红订单越多，大多骑手为方便接单，就待在颜色深的点位上，这个就叫作热力点。那会儿我也不懂什么叫热力点，送完单子清闲时，就东逛西逛，在半路看到好看的风景就会停下来。

春天，沙河附近常能看到成片的各色野花，我看到后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给花和树还有阳光拍拍照，那是我送外卖生涯中最放松的阶段，每天跑个七八单也不累，在骑行和等单过程中身体上的疲惫感很快就会消失。以前不跑外卖时，我基本上是在于辛庄村附近转，很少去远的地方，顶多上沙河水库边上走走，根本就不知道附近有那么多好看的地方。送外卖后，我一天里头半天时间都在闲晃荡，那个春天，我感受到树叶是怎么一点点绿起来的，花是怎么开的，附近的很多小村子我都溜达遍了，跑单的每一条路线都像是探险、游历，也就不觉得送单是一件多么枯燥的事情。送完单子，赶到有河沟的地方，我会把车子丢一边捡石头去，我的屋里渐渐摆了很多捡回来的石头。原本看起来风格独特的石头，拿回来一看就平平无奇，没有了河水的冲刷和滋润，显得干巴巴的。有一回倒是看到一个很不一般的大石头，隐隐约约透出来玉一样的绿色，就抱着它往坡上走，那块圆润的大石头得有二十多斤重，抱不多大会儿我就没力气了，将它丢到了水坑里头。也许我错过了一次暴富的机会。

随着跑单时间的累积和等级的提升，我同时可配送的订单从原来的2单逐步上涨到了5单，这让我很难再有闲心去晃悠，而且跑单多了也没力气做别的事情，精力不济，很多活儿都是咬着牙硬干的。

很快，我就因为体力差而被上了一课。最初跑单时，推车子我都觉得吃力。我骑的是平时用的代步车，没有脚腿，只有后面的脚撑子，弹簧很紧，每次停下来取餐和送餐都得把它压下去，才能将车子放正，提起来时，脚、胳膊及全身都得使劲儿将电动车向后一拉，如此来回几次身上就没劲儿了。后来买了新车后这个问题解决了，但是换电瓶也是个力气活儿，有的换电柜格口很高，我得把电瓶举到头顶，再塞进去。一个电瓶少说得有10多斤，稍微重些的有40多斤，我将电瓶举到头顶上方的小铁柜子里时，整个身体都是抖的。像这样的换法，一天最低得来个四次，换三次都不行，换电次数少了半道容易没电。

在稍微繁华的地方，换电站还多些，如果是地偏人烟稀少的位置，得骑好几公里才能找见一个换电柜。头一回车子没电误到半路上，可是让我吃了大苦头。当时手上还有一个餐没送到顾客手中，也是巧了，他给的位置也不准确，我看车子完蛋了，就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骑过去。顾客看见我骑共享单车送外卖，笑话我说，你们跑外卖的都骑自行车送餐啊？我解释说，不是，我的车子没电了，骑车子送不得累死。他嘻嘻笑着回头看我好几回。

送完了餐我又折返到电瓶车附近，把电瓶取下来，放到共享单车的车筐里，骑着车子去换电。还没骑一公里，腿就软了，车子太沉，前面车筐里的电瓶也甩来甩去的，让骑行变得更加困难。

更祸不单行的是，我要换电的地方离我2公里多，自行车蹬到半道时，前头有个两米深的沟。导航显示这条沟是无法绕开的，这意味着我还得把车子推到坑底，再推上来。本来我想趁着下坡的惯性冲上坡的，谁知道半路一个老头突然骑着一辆电三轮从我面前穿过，吓得我赶忙刹住车，车子刚好在坡底。这给我气够呛，我用老头听不到的声音骂道，你瞎骑什么。

费了好大劲儿我才把车子推到坡上面，本以为上去就好了，谁知道坡上面的路也很难走，大雨过后的路面满是烂泥，有的路段还铺着沙子和石子，骑车时车轱辘深深陷入其中，别提多费劲。一路上我不断骂换电站为啥这么少，也骂路，为啥别的路好，单单是我去换电的路这么孬。骂完了路，又骂自己，忘记换电就算了，还扫个这么沉的车子，刚开始骑的时候已经觉得很沉了，为啥不再扫一辆，就为了懒省事儿。好容易到地方了，我累得瘫坐在地上，半天才有力气将电瓶换出来。

给车换好电都12点多了，一中午算是废了，别管上哪儿都没啥单子。就在我责备自己错过午高峰赚钱时机时，系统突然给了个大单子，一公里竟给到20多块钱，这让我喜出望外。

所谓大单指的是单价高、配送难的订单，当然，不一定都是过重过大的商品，也有可能是餐费高或是距离远的订单。我点开餐品详情一看，是将两桶10升装的水送到三楼，这种单子其实可以直接以“物品过重过大”为理由取消的，可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只能硬着头皮上。别的外卖员看我拎着两桶水，说，你这是中奖了啊。我报以苦笑说，就是。送到地方，我原想的是让顾客自己下来取，电话拨通后我听是女的，没敢吱声，怕人家投诉我。我先把一桶水运上半层楼的平台上，再回去提另外一桶，来回倒腾着几次，才终于将它们送到楼上。

往楼下走我才意识到累，两腿、两手都发抖。搬东西时注意力都在搬上，根本没有在意过自己，搬完东西了，我才是我。揉了揉酸胀的胳膊，捶了捶腿，我知道那根本无法缓解我的疲劳，却还是想给我的肢体一个动作，这也许是种欺骗，告诉它我也比较关心它，好糊弄它干更多的活儿。跟我一块捶腿的，还有另外一个大姐，她也是拿了个大单，特大号的购物袋装得满满当当的。她费劲儿将东西从车上卸下来时，我远远看着，并没上去帮她，不是我不想帮，是没力气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