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外卖之初，我记不住规则，也搞不清楚系统的派单、接单模式。有时，在抢单大厅里会有超过10块的单子，我看单价高就去抢，等打开导航送餐时，才反应过来是因为距离远单价才高的。有一回我还抢错一个取餐位置离我10公里的订单，我的那辆破电动车根本撑不了那么远，于是果断取消了。等第二天看账户余额，发现少了好几十块钱，一查，原来是取消订单的罚款。我不服气，给客服打电话，为什么要把离我那么远的单子放给我看，这么做很容易让人抢错单，我是个新手，应该给我免责。客服说，这种情况是不能免责的，建议您下次抢单时看好单子，以免给您造成损失。客服说得礼貌而无用，我再继续纠缠也没意义，遂挂断了电话。某团扣款的原因很多，我踩了好几天的雷才知道像超时、提前点送达、虚假点送达、差评等都会扣钱，这些扣款有的申诉能通过，有的不能通过，我违规的订单都没通过。单是跑外卖的第二天，我就取消了四个订单，其中两个我用给新骑手的免责卡豁免了扣款，另外两个则实打实地扣了钱。我那天总共赚了80块钱，扣掉罚款后，就剩下30来块钱，看着那点钱，难过。

很多摸不准某团规则的人，到这个阶段会像我一样有放弃的想法。这整得我很犯难，本来我是打算跑得好就开始投入装备，保险起见，决定还是试一段时间再说。

那段时间，我基本都是在于辛庄附近跑单，不愿意跑特别远的单子，太远我心里发慌。再者，于辛庄地铁站周边好歹有一些较大的商业中心，订单也还算多，可以暂时先跑着看。我的计划就是把于辛庄周围都跑熟练。

在村里跑单是一件让人很恼火的事情，本身路就被截得跟狗吃屎一样，加上村里公寓和商店太多，很多地方定位就算是准的，你也分不清哪家是哪家，就算分清了，一绕弯人就蒙了。

先说店铺。有的商家不是在公寓楼的正面而是在背面，还有的在地下室或是楼上，这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按我没跑单前的想象，所有的商家都在路边显眼的地方，它们有自己的牌子，很轻松就能找到。事实是，只有极少数的商家有独立门面，大多数则是一窝蜂地挤在一个共享厨房，不到200平方米的面积里挤了十几个商家，每个商家的铺面很小，只能容纳一个做饭的灶台，外加不锈钢桌子，桌上一半放调料，一半用来打包、放外卖，说是一半，实际上只有一小块地方。到这种密集的商家取餐倒是方便，老骑手同时拿七八个甚至十来个单子也不会超时，除非是有出餐慢的商家卡餐，那就另当别论了。

再说顾客的定位。平心而论，平台的定位是非常准确的，导航路线也比某某地图导航精确，但有时也会出岔子，尤其是在面对城中村这种特殊场景时，很多地址都是堆在一块的。比如说，有的公寓楼下是底商，标记的名字也是底商的名字，进出的门都在夹缝中间，很难找。即使有的顾客会在备注上写清自己在什么位置，旁边有什么标志，但对于我这样的新手来说依旧很难找。

所幸的是，好些次在我找不到地方时，身边人看我徘徊张望，会很热情地给我指路。我喜欢跟外卖员问路，一是同行比较有亲切感，二是他们对地形非常熟悉，不大可能指错路。有的外卖员怕我找不到地方，还专门领着我过去，甚至眼看着我找到地方了才离开。如果没有人可以问路就比较麻烦。有回我接了一个从村头取餐，送到于辛庄村里需要爬到四楼的单子，像这类订单老骑手都不接，地方不好找不说，还得爬楼，钱给得也少，顶多是在原来配送费的基础上加几毛钱，很不划算。我选择接这种单子，跟我不懂拒单有关。当然，我也想借着多跑几单来熟悉地形。

取餐的地方在村口高科摩擦材料有限公司边上的楼里，一共有四层，第一层、第三层、第四层的利用率都比较高，每层十几个商家，一格格地紧挨着，只有第二层一大半空间是关着的，听一个外卖员说，这里原先是有很多商家的，疫情期间生意惨淡，很多人就撤店了。

那是我第一回去这个楼，不知道怎么进去，找了两圈才找到电梯。到了三楼，电梯门开的瞬间，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迎面看见一个吧台，杂七杂八放了些东西，吧台的边上是个过道，很狭小。过道的左边有很多商家，像淄博烧烤这类我以前在某团app上才能看到的、舍不得花钱点外卖的店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有种奇怪的亲切感，没想到那些高大上的连锁店会出现在这种场景里。我在半圆形的过道里来回走了一圈，最后才在一个斜角处找到酱骨店。

不足十几平方米的屋子左边放了一溜类似保温桶，但又比保温桶大上几倍的桶，桶里装满了骨汤，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矮胖男人正拧开龙头接骨汤，接好后，他又将餐盒放到对面架子上的微波炉里加热，随后，从放在地上的锅里捞出来一些带肉的骨头，盛放到新的打包盒里，放在另外一个微波炉里加热。

有些商家为了保证高峰期的正常出餐，往往会提前准备好食材，坐等高峰的到来。通常情况下，他们会同时开好几个微波炉，即使这样，高峰期单子多时还是准备不过来，特别是像那种只有一个人打理的店面。

我说，你该多找个人，自己忙不过来吧。

商家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边忙活手上的活儿边说，干这个本身就赚不了多少钱，再找人更不行了。

他把餐放到微波炉里挨个儿打热了三五分钟，才将餐品拿出来装到外卖袋里。说是外卖袋子，实际就是个塑料袋。塑料袋成本低，一个顶多一毛钱，要是外卖袋就贵了，没个一块钱的成本根本拿不下来，村里许多商家为了省钱，都是用这种塑料袋。再说，这边的人也不是很计较外卖包装是否高端大气上档次，也不在乎出餐的环境，只要能填饱肚子即可。

由于找店耽搁了些时间，待我取完餐已经过去了5分钟，一看配送时间只剩下20来分钟，我有点心里着急。

这个时候正是上下班高峰期，路上人很多，有的驻足在小摊小店前面等餐，有的则三两成群横行在马路上，如果你不按喇叭，根本不会有人主动给你让路。还有一些专门来回于村里和地铁站拉人的摩的，根本不管你要不要过去，自己闷着头开，像这样的车子开得很快，“嗖”一下从你前头飞过，有好几回我都被吓出一身冷汗。要再赶上有汽车顶头开，那没个十分钟八分钟是过不去的。

有些着急送餐的骑手会左右观望，像章鱼那样灵活走位，无论多窄的缝隙都能钻过去，丝滑地从别的小胡同里绕过去。我刚开始骑车，对速度和宽度感知力本就差，不敢像他们那样贸然行动，怕偏离了导航路线找不到顾客的地址，只好跟在汽车屁股后面慢慢走。

好容易到了地方，导航也自动关闭了。在胡同里我来回找了很多遍，也找不到写着“富地家园”的牌子，这些公寓看着模样都差不多。无奈，我给顾客打了个电话，询问他怎么走，他只是说，你看到一个超市往里走就行了，就在它的旁边。我说，我刚开始跑外卖，不知道您说的地方在哪里，能不能麻烦您出来接一下。对方很不情愿地说，哎呀，我懒得爬下楼了，你问问别人吧。

挂断电话后，我在超市旁边的胡同里又仔细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又给顾客打电话。他说，你没看到它旁边的胡同吗？有个铁楼梯在外面的，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语气很不耐烦，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我赶紧说，那我再找找。

这次，我绕到超市另外一边才找到他说的公寓。看见他后，我不断跟他道歉，他没多说话，转身就走了。等他取了餐，我才赶忙给订单点了送达，好在他并没有投诉我。

找错地方或者找不到地方还是小事，最麻烦的是取错餐，把别人的餐取走了，自己的落在那儿。头几天送外卖时，我只看订单上的取餐单号，没看餐号前写的是某团还是饿某某，好几次都取错了，耽误了自己的事儿不说，还连累了对方骑手，自然免不了被一顿训，只能连连赔罪道歉。

整个跑单过程我都神经紧绷，单子全都送完后，我心里感到一阵畅快，才有精力去关注周围闹哄哄的世界，才会注意到我自己的存在。在送单时我是不会注意到我自己的，不会在乎我是男是女，我的整个神经包括身体都被手里的订单牢牢拴住，让它们牵着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