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跑单的地方在北京昌平区沙河镇于辛庄村，一个名副其实的城中村，我从2020年就租住在这里。一开始我和前夫住在村头，是个大一居，30多平方米，月租3500，离婚后我搬到了村后头，20多平方米，有厕所和客厅，月租1800，就是蟑螂太多。经常在睡梦中，我会摸到蟑螂在我脸上爬，迷迷糊糊把它一甩，丢到客厅里。

我对于辛庄的定义就是“外卖村”，这里住着很多外卖员，对外卖的需求量也大。在于辛庄未拆除十几座公寓前，这个村里住了几万外地年轻人，上下班高峰期时，地铁站外排的队伍经常有两三百米远，天气恶劣的话这个队伍会加倍增长，公交站前也会挤着满满的人。早高峰时他们奔往市里，晚高峰时再奔回，天天如此，像一群来回倒卖时间的人，一转眼一天就倒腾没了，这点倒是跟送外卖挺像。

大家住这里，一是离地铁近，二是图房租低廉，有些人哪怕月薪好几万，也会在这找个地方落脚，更别说像我这种收入欠佳的人。在这里住的人，有些好像是彻底放弃了自己，有年轻人在路上当街撒尿的，有吃饭赖账的，还有什么也不干混吃等死的，还有在家修行的居士。这常常让我有众生平等的感觉。

于辛庄村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从村头到村尾得有1.6公里，店面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有的不舍得租店面的，还会在店与店中间摆个摊子，卖点水果、煮玉米、烤肠、鲜花啥的，反正不论什么摊位前，都会逗留些许打工人或附近的民工。大家在这些小摊子上买一是图省事，二来价格也便宜，花十二三块钱就能吃得饱饱的。2020年我刚住进来时，还没城管专门跑村里检查，但在 2022 年到2023年之间连续不断的封店、排查，让很多人干不下去了，只得另谋他路。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看到原来去地铁站接送人的黑摩的增加了许多。

像于辛庄这样的村庄，附近有很多，比如紧邻的松兰堡、辛力屯、上东廓、下东廓，还有更远的百善等，都住了数以万计的年轻人。这些村子长得都差不多，大多是由本地居民盖的自建房，它们一栋楼紧贴着另一栋，如果门上不挂牌子，很容易让人晕头转向。我的朋友马晓康尽管来过我这里好几次，还是记不住我房子的模样，因为它们看起来太像，而且，挤压在一起的房屋让路显得凌乱不堪，像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蛇。对于熟悉这里的人来说，无论从哪条小路走，都能钻到自己的公寓里；而对于不熟悉的人，如果不导航，人很难从村子里走出来。

每回晓康来找我玩，我都要重新带他认识村子里的路。这跟他有没有方向感无关，而是村子里的变化太大，不是拆了违建的公寓，就是在修路，或是有些街中心的底商因经营不下去，改头换面，成了别的商店，跑外卖后，这给我找商家和顾客位置带来了困难。

同样给我带来困难的还有村里的路。我刚跑单那会儿，村里在修管道，大概是为了方便排水吧，村子因此显得更加凌乱不堪。道路是一截一截修的，而不是全面开工一气儿弄完，这样一来，前一段路刚刚修好，后一段路便被挖开，赶上下雨，路面就跟猪圈一样，又泥泞又难走。我每次回家或送餐，要像过五关斩六将那样绕好几道弯。

我常常很好奇，他们为什么管子刚埋下去，过不了几天又挖出来，再埋一遍，好像强迫症患者。整个4月下旬到6月左右都在修管道，好容易等管道修好了，他们又把路撬开，重修什么东西。我经常骑着骑着车子，突然看到前面一个小坑，再急刹车就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开过去，一个几公分深的小坑就会让车子弹起来，并使它发出哐哐啷啷的声响，好像再颠一下我的车子就散架了。一般这种事情发生在晚上，白天也偶有出现。骑车时，我会记住哪里有坑，哪里有减速带，哪里又容易翻车，赶上单子少时，看到路上并不是很容易发现的坑，会去村后的树林里找砖头、石块把坑填上。这么做确实会起到一定作用，我在于辛庄村主路上填过一个大坑，没过几天再次路过时，发现我填充的石块被拿走，换成了沥青，修得平平整整的，这让我很高兴。我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才做这些小事，而是为了自己不坠落。

在这个村里住，不出钱的好事我可以顺道做一下，出钱的我就会犹豫了，毕竟我也不富裕。即使富裕，我想我也不会捐钱，宁愿捐赠物资。有时我会把自己用不完的一些物品装进干净的塑料袋子里，放到楼下自己的电动车餐箱上。通常，我前脚刚放上去，后脚东西就被人拿走了。

我们楼下有挺多捡破烂的人，以老年女性为主，她们有时会为谁捡哪一片的东西而大吵大闹，有好几个看起来好像有点肢体或者精神的残疾，好在她们只是动口不动手。在最无助时，我也想过捡破烂，村里垃圾那么多，无论怎么捡也捡不完，那些外卖包装袋、生活垃圾很多，早晨空出来的垃圾箱到晚上就堆得冒尖了。村里狭窄的过道里摆满了电动车，还有垃圾桶，稍小的公寓楼下会摆一两个垃圾桶，像我住的公寓楼比较大，放了四个。

村里提供娱乐的地方并不多，除了村头的网吧和村中心的一家台球厅外，就没有什么休闲的地方了。大概住在里面的年轻人回去只想吃吃喝喝、看看视频、玩玩游戏，然后倒头睡觉吧。满街满巷都是吃喝的店，还有好多成人用品店，像什么公园、小广场是没有的——原先村子后面有个可以跳广场舞的小广场，还弄了些基础的健身器材，自从2023年大暴雨后，村里为了泄洪将其拆除，改成了停车场，从那以后就再没建过休闲场地。可以说于辛庄不留闲地，那些被拆除的违建，很快就被村里给平整好，也弄成了停车场，这肯定比搞休闲场所要英明合算得多。

如果想要散步就得出村子，去村子后头的小树林和河边才行。那里有成片的树木，河水也清澈，只是不晓得那水是不是河边污水净化厂里排出来的，闻起来有股怪怪的味道，不像我小时候河水的味道。就算这样，一到天气不太冷了，河边就天天有人在玩水、钓鱼，还有搭帐篷的。我以前住在村头时懒得过去，从村子里面走出去要2公里，等后来搬到村后头时，才偶尔去走走逛逛。

对于这个村子的生活环境，我基本上还是满意的，至少在这里买东西方便，房租便宜，而且我那个房子还是有电梯的，上下楼也方便。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我房间在马路边上，来来回回的摩托车、电动车发出的噪声很影响休息，而且我房间的正下方是个垃圾站，每天早晨5点就开始收垃圾。我给“12345”打了电话反映也没用，说是每天收垃圾的时间是固定的，没法改。当然，即使有这些问题我还是会选择留下，要再找像这样划算的房子，很难了。

我住的这个村里的很多房东，都是转买了别人的房子的外地人，就像我的房东，他人在国外，从来都没来过这里，连自己房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们这边房租的价格。其实我这个楼同样户型的房租在2020年就涨到2500了，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像屋里有什么设备需要更换、维修，我都是自己先修好后拿着单据找他报销。不过，我也很少修什么东西，怕哪天房子突然拆了，东西不好搬，所以生活各方面能将就的就将就些，能不添大件就不添大件。这也符合房东的心意，有次他还问我，你觉得6月份房子会不会拆迁？

我也不知道，但还是跟他说，应该不会。

他说，不知道哪天轮到我们，静观其变，听天由命吧。

2023年村子里开始拆迁，很多公寓被拆除了，在公寓一楼的底商也受到牵连，接连撤了很多店。

我认识其中一个小店的老板娘，她去年在屯佃开店，开了没一年，就遇到拆迁，今年刚搬到沙河，还没捂暖和屁股，又叫搬走。自拆迁起大家就人心惶惶，不晓得哪天住的地方就没有了，但又听说像我们这种有电梯的房子不属于违建，应该不会拆除。我不知道这个传言的真假，总感觉自己哪天说不定就搬了，就尽量不囤积太多东西。不过自从村里又是修路又是修管道后，我心里的弦就松了下来，想着大概是不会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