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接单

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正式跑单的那天是2024年4月7号,离我注册成为外卖员已经一个月了。我穿上从网上买的外卖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板正一些,我将袖口和衣领整理了一遍,让它们熨熨帖帖的,然后坐到板凳上,点开系统开始刷单。

某团众包有个优点,即便你不上线,只要点击屏幕刷新,就会不断蹦出来单子。系统里的每个订单都会在右上角处标明取餐位置、自己到商家的距离、商家与顾客之间的距离,还有订单的价格,以方便骑手判断自己是否适合接单。我没有上线,而是先下线刷单,因为一上线,系统为了照顾新手,会优先给我派单,但往往会派些没人抢的难取难送的单子。

刚看好一单,上线准备抢,不料被别人抢去了,随后系统给我派了另外一个价低的单子。我盯着派单界面慌得很,订单上面写着10秒接单倒计时,如果没有点开“自动接单”模式,到最后一秒没接单,系统会为你自动拒单。我连忙给大哥打电话,问他接不接,他说,钱合适接了也行。

当我回头决定接单时,那个单子已经自动被拒了。大哥说,没事,这个不扣钱,就是会影响系统给你派单,一天里面一共有10回拒单机会,有哩是有责拒单,有哩是无责,有责拒单次数多了系统就不给你派单了,无责拒单没事,你那个是有责,无责?我说,我没看清。他说,有责也没事,你是新手期,有保护。

挂断电话,我继续坐在板凳上紧盯着手机,等待着新的单子派过来。我上线的时候,差不多12点50了,接近午高峰的尾声。这个时间点,在市中心单子可能还很多,但在我住的沙河附近就很难了。像大学里,基本上是11点半左右单量开始增加,小区、写字楼、附近城中村里的订单高峰也差不多是那个点儿,等热力(也就是订单量)下去后,还会有些零零散散的单子蹦出来。我接第一单时,很多骑手已经在路边待着了,不是太累想歇脚,是系统实在没单子可派,在商家门口看到我取餐的骑手,眼神很是羡慕。

我接的第一单来自一家汉堡店,离我住的地方也就1.8公里,骑车几分钟就到了。配送费是6块钱,这个价格是按照商家到顾客地址的距离来计算的,平均1公里2块钱。至于自己到商家的这段路程,则是骑手自负。汉堡店在路边,也有自己的招牌,可我愣是没看着,那条街上小快餐店太多,一家挨着一家,地方小,牌子自然做不大,我经过汉堡店绕了一圈回头时才看见他们家的牌子。走到店跟前我没直接进去,很怕,心脏“哐哐”地跳。正式跑单前,我接受过培训,从如何认证个人信息,到如何点击到店、取餐,如何配送,如何点送达,送餐礼仪等,都简单易懂,但是这会儿我好像全忘了,想返回去再看线上资料,却怎么也找不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进门。

我走到吧台跟服务员说,我是某团的,取一个汉堡。她继续忙活着手里的事不搭理我,我心里更慌了,问道,餐在哪里?她努了努嘴说,那儿。她表情很冷漠,不耐烦,兴许是每天都有很多人问她这种问题,她回答得烦了,也可能是繁复的工作榨干了她的耐心。我心里没有埋怨她,只是感到窘迫,脸涨得通红。我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果真看到吧台上有个外卖袋子,但我不知道咋看取餐号,就拿出手机给她看,说,这个外卖咋看单号,你知道不?

问完后,我觉得有点尴尬,哪有外卖员问店员咋看单号的,便没好意思再询问,怕人家笑话我。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订单我才明白,右上角#带数字的就是取餐号,只要跟商家出餐的餐品袋子上的取餐号对上,点击确认取餐就可以拿走了。一开始我以为点不点都行,等到了地方才知道,如果忘记点取餐,到了顾客楼下现点时,五分钟之内都无法点击确认送达。

我将取好的餐放到车篓里,小心翼翼地,生怕它被车筐子扎个窟窿。如果从旁人的角度看,我的骑车姿势相当怪异,因为我没有手机支架,骑车时,我还得一只手拿着手机导航,另一只手在掌把的同时紧紧拎着可乐,好像整个人趴在车子上。

在离小区还有50米处,我就下了车,主要是看到门口有保安,不敢将车搁到碍事的地方,直接停在了离小区挺远的路边上。保安大叔看我不骑车进去,就跟我说,车子不用停外面,我们这小区没这么多讲究,你可以骑车进去。我连连跟大叔道谢。

我送餐的巩华家园北一村着实不小,它应该是附近村子的回迁房。据说之前沙河地铁站附近破烂且穷,是随着后来的拆迁还有周边产业园的兴起,这边的人才变多的。

以沙河地铁站为轴心的建筑大致分布结构有点像波纹,靠近地铁站第一圈的是回迁房及普通小区、写字楼,第二圈是城中村,第三圈是高档小区及别墅区,第四圈是密集的各大高校,有中央财经大学、北京邮电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矿业大学。这些大学会形成高峰期大部分的火力,但这种送往高校的订单,只需要将外卖放进柜子里便能走人,属于好单子,即使扫个外卖柜要花四五毛钱,很多人也喜欢送,很难轮到众包骑手头上,都派给了团队骑手。还有我手上要送的这种不需要爬楼梯、楼间距密集的小区的单子也不是很好抢。

这种小区的房子是多家合租为主,条件稍微好点的,还会整租一套房,条件差的才会拖家带口去于辛庄村里住。像我在于辛庄租住的这个公寓,好多一家子三四口的,都挤在不足30平方米的小房子里。不光我住的公寓如此,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我之前管理的一个保洁,她和女儿女婿住的地方更小,连20平方米都没有,女儿女婿住卧室,她睡在地上。即便条件如此苛刻,她也住不下去了,因为孩子的奶奶要来,她不得不为自己再找个安身之所。她以前经常跟我埋怨自己傻,把农村的房卖了,把钱添给闺女在城里买了新房,以后回去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她说的这话我倒是有些共鸣,在农村老家,我也没有自己的房子,按照官方说法,我在村里没有哪怕一寸的宅基地。我们家三座宅基地,一座写到了大哥名下,一座写到已经在西安落户安家的二哥名下,我爸妈住着,一座写在我爸名下,这座荒着,还没起屋。每次回老家,我都没有专属于自己的房间和床,睡的地方也不同,有时候没地方挤了,还会睡在地上。在北京可就不同了,我在这边尽管搬了几次家,可睡觉的房间和床会暂时归属于我,不会被别人定义这里该谁睡,那里该谁睡,这也是我在北京待着习惯的原因,它能短暂地给我脚踏实地的东西。

有时我跟朋友聊天,在提及我的出租屋时会将它说成“我家”。朋友问我,你家?你是本地的?在他们的概念里,“家”意味着落地生根,有家人守候,我连忙改口说,我租的房子。

我送餐的顾客住的地方看起来也正是这样,像是租的地方,也像是家。敲门后,一个男的应声开门,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中带着些许惊讶,并露出奇怪的神情注视着我。我心里有些害怕,尽量让自己显得冷淡疏离一些,并迅速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房间,只见客厅一角凌乱地放着一些玩具,似乎是个有家室的人。我的警惕性稍稍降低,以极快的速度将餐递到他手中,随即转身按了电梯。

等我听到身后的门关上的声音,才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是等电梯到了我这个楼层时才彻底松下来的。

干外卖这个活儿就这样,先把别人想坏总比想好强,起码这么想我会更安全。我在做保洁时不是没听说过强奸女性的事,那会儿同宿舍的一个保洁大姐还告诫我,上门不能打扮好。这话我是真听心里去了,如今我做外卖员更不敢穿太好,天天灰头土脸的,让别人都懒得看我几眼。不过很多时候,女性即使穿得邋里邋遢,也会被一些男的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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