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赚不到什么钱的人，会将外出打工作为自己的出路，尽管他们不见得能在城市里扎根，混得开，还是在春节过后一窝蜂奔赴一线、二线、三线，甚至四五线城市。清晨，大巴鸣笛声此起彼伏，很多不舍得在路费上搭钱的人，扛着大包小包上了车，稍微舍得花钱的，就选择多花几十块钱坐拼车离开。

2024年的春节假期才过一半，我就坐上了观城到北京回龙观的大巴车早早地返京。就算我不想走也得走，我们物业公司的领导还等着我顶岗，如果不回去，一是拿不到甲方给假期值班人员每天200块钱的红包，二是假期值班的人已经报上去了，不能临时换，更没人愿意换。我们保洁主管怕我不去，一晚上给我打了10多个电话，我故意没接。一看到来自单位的电话和信息我就容易焦虑、烦躁，尤其烦的是保洁主管。过了好半天我才给他回过去。我说，领导，新年好。他没理会我祝福的话，更没祝我新年好，劈头就问，你忙什么呢！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没看见吗？怎么才回？明天能不能上班去？他说话的口气很不友善，带着些许怒气。我听后跟他连连保证我肯定回去值班，他这才放下心来，没多跟我寒暄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这我已经习惯了。

初三，离开观城的人并不多，虽然按我们的习俗，“三六九，往外走”，这是个离家的好日子，可大多数人都是想着能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有的甚至过了元宵节才做打算，像我这样早早回城的屈指可数。

早晨的大巴车算上司机总共六个人，那是我坐过最舒服的一次车。以前坐大巴坐得很窝囊，不是隔壁把腿岔到我的座位上，就是旁边座位底下塞着的背包杵到了我的脚下，让我的腿没处放，再不就是过道里坐着超载出来的人，挤得我双腿只能紧并着坐一路。车上还会散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味，随着大巴的颠簸，一股一股地飘进我的鼻子里，熏得我头昏脑涨，只能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其间频繁被不知道是谁放的手机视频聒醒。这次倒好，清清静静的，更没人吃泡面之类让人晕车的东西。

春节过后的几天，整个北方的天空都灰蒙蒙的，车子在高速上行驶，如果没有导航和指示牌的提示，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从山东到北京的大广高速路，将原本连成片的庄稼切隔开来。高速与原野看似紧密地镶嵌在一起，实则如平行时空，各自在自己的时间里流动或停驻。

在大广高速来回走过的这十多年，我看到人们住的房子有的已被翻新、扩大，庄稼的面积越来越少，早先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偶尔会突然拔起一片工厂和楼房。这跟我们镇一样，很多人已经没有地，也不愿意种地。种地是个技术活，尤其年轻人，很多根本不会种地，再说种地太辛苦，赚得也少，还不如在外面随随便便干点什么。像我这种30岁左右的年轻人，没几个在家待着的，哪怕我不想离家去外面打工，也会碍于村里人的口舌，早早扛着包上外走。

我在北京混的十多年并不如意，要是让我在这里养老，打死也不行，我还是得回到我的老家，回到观城。我不喜欢北京的快节奏，也烦这里的工作。

我干过十四五个活儿，从印刷工、快递、医院的标本外送员、服务员，到电话销售、网络推广、记者采编、版权销售、编剧、策划、文案，再到保洁，没一个能长久，我的学历和专业技能也支撑不了我干更体面的活儿，不是被辞退，就是实在干不下去。最后兜兜转转一圈，从服务行业爬上去后，没过两年，再次回到了体力行业里，从保洁到保洁领班又到之后的外卖员。

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保洁行业，就像我回京要去上班的这个物业公司，我就很不喜欢。薪资低不说，事儿还多，说是干的保洁领班的活儿，实际上就是保洁，不是被叫去刷马桶，就是捡垃圾，还容易被人轻视。那些看不起我们的倒不是甲方的职员、顾客和路人，反而是我们自己的物业公司，平时说话拿腔作调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要聊天就自以为是得很，反复讲自己看似辉煌的过去。我跟他们很难打成一片，我们那个主管也就很不喜欢我，老是给我穿小鞋。我对这个工作非常不满意，多次扬言要离职跑外卖去。

我不确定自己当时这么说是为了发泄不满，还是真的想去跑外卖，可能二者都有，也可能只是随便说说，毕竟，之前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娘总是抱怨跑外卖的大哥赚得少，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能赚个200来块钱。就在我犹豫着是离职后跑外卖，还是保住眼前的工作兼职去跑外卖时，出了一个事，让我没转成正式员工。

2024年3月初的一天，保洁主管带着我去2C区检查卫生时，发现休闲区桌腿上很脏，用手摸一层灰，他跟我说，你在群里发一下，让这个区的保洁过来打扫。我本身在这个甲方职场（注：保洁公司服务的甲方客户的工作场所）待得就不是很久，对各区域的划分并不很了解，以为自己在2B，就在群里“艾特”了2B的保洁，主管看后跟我说，我看你就是个2B。我很生气，觉得这挺不尊重人的，而且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也许在他的意识里，我们这种人都没什么自尊，或是低他一等吧，要不然他也不会随意谩骂我以及我管理的那些四五十岁的保洁。我对他的看不起，比他对我少不了多少。后来他再跟我说话我也不搭理他。

之后的几天里，他有事就找另外一个男领班去办也不找我，那会儿我已经预感到他要辞退我，但没想到那么快，还没过一周他就单独约我谈话，意思是我不符合转正要求。我很平淡地说了声，嗯，我知道。他反而不知所措了，说，这么淡定。我说，反正我也不喜欢这里。当天，我就办了离职手续，交了工卡。离职前，人事让我看了一下工资表，我一看，多扣了我800块钱，就找人事理论。她将此事反馈给总部，总部说隔一个月补给我，可是至今我那800块钱都没打过来，但我也无所谓了，离职本来就跟我在城中村退房一样，他们总会以各种理由多扣我几百块押金，就算去掰扯，也只是浪费时间。

离职当天，我就在回家的路上下载了一些跑单软件，有某鸟、某团、某送、某达等，但我最终跑起来的只有某团，这是因为我在下载app时，发现别的平台不是钱不好取出来，就是交的押金不退，或者装备费太贵，并不是很符合我的要求。我不舍得花一两千块钱买一大套装备，万一干着不行，那我就赔本了。

注册完账户后我并没有立即去跑外卖，而是去试着找了找别的活儿，或许在我心里，跑外卖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

之后的半个月，我接连面试了很多工作，主要是以保洁主管为主，或是听起来更光鲜的保洁经理这类岗位，但我投了上百份简历后，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单位邀请我面试。在这十分之一的单位里，大多数开的薪资比我2023年入行时还低1000。保洁经理的薪资比较高，一个月8000—12000块钱，我很想去面试一下，可看招聘要求就知道自己没戏，学历和工作经验都匹配不上。

哪怕月薪5000块钱的保洁主管或是手机店店员的活儿，要求都特别全面，很多单位在招聘时都卡年龄，只要30岁以下的，有的保洁公司甚至要求必须是统招大专毕业的，这些我都不符合要求。为了早点找到活儿干，最后我也不论是啥工作了，只要让面试就去应聘。我还面试过超市分拣的活儿，这个活儿我老早就听一个保安说过，他有个朋友就在干分拣，一个月少说能赚15000，相当于我做保洁时仨月的工资。

分拣这类的活儿对面试者的要求非常宽松，只要腿脚好，识字就行，你哪怕是个博士后来面试，也不会因此获得更好的待遇。在这行，想赚得多完全靠手速，而我自认为行动能力非常强，便决定去小象超市试试工。

我就近选择了我居住的于辛庄村里的一个站点，它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好半天才找到。一开始站长在忙，没顾上我，让我等会儿。我站在一个很大的仓库里，看到那些分拣员以女性居多，她们大概都是和我一样，想短期内获得高报酬的工作吧，只见她们不断在常温区、冷藏区、冷冻区穿梭，几乎没停歇的空当。我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来，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站长才出来和我说，你想入职的话，得试工三个小时，没工资的，如果愿意就试试，不愿意就回去。我觉得对方的要求并不合理，但为了获得工作机会也只能妥协。站长指派了一个瘦瘦的、个子不高、看起来手脚麻利的男生带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那里的单王，站长之所以选择他带我，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或者是知难而进。这看起来很矛盾，实则很明智，如果不这么做，很难测试出来我是不是能吃苦，干得下去。

那个男生一边耐心给我讲每个单品位置在哪里，怎么看货架号及单品代码，怎么完成指派任务，一边手速飞快地拿着商品。他问我，你有没有干过力气活儿？我说，干过。这话不真，我只在上高中时帮家里干过不太吃力的农活儿，出来工作十几年里，没出过什么大力，就保洁这个活儿辛苦些，但为了不叫他怀疑我的能力，我只得扒了瞎话。他告诉我，他每天都要跑2万多步，鞋子一个月跑坏一双，穿再好的鞋都白搭，站里很少有人一双鞋穿两三个月的，分拣这活儿很辛苦，不光要拿生鲜、日用品之类的东西，还得拿矿泉水，有的顾客一次性会订好几桶，就是东西再沉都没人帮你拿，一天里头拿这种大件的活儿很多，不能回回叫人帮忙，都是自己硬刚上去的。像他这么跑法，一个月能赚13000，跑得慢的就赚得少了，7000、8000的都有，也有赚6000块钱左右的，但是这种人在站里干不下去，时间长了就被替下去了。他教完我后，让我自己跑了一个钟头，我才跑了四五个单子腿就软了，脚也走得生疼。三个小时快到了，带我的男生跟我说，时间差不多了，感觉咋样？我谎称，挺好的，感觉不孬。之所以这么说，我有自己的打算，哪怕以后不一定在这里干，我也想留给自己一条后路。他说，那你找站长去吧，让他给你录一下个人信息，要不系统没你的信息，就是来了也没法干活儿。

我找到了站长，站长说，你要觉得行，明天去办健康证，这个证办得也快，上午办证，下午过来入职。按照站长的意思，尽量是第二天就来干活儿，好替他们把单量顶上去。最近他们这个站点的完成率还没到95%，都快垫底了。站长如此着急，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感觉自己就像是即将被收监的犯人，马上要被关在这里一样。一方面我羡慕这份工作的薪资，一方面跑了三个小时我的腿肚子都要抽筋儿了，长期干这个确实没什么底气。但这种纠结的情绪我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用对眼前一切甚是满意的态度说，好，办完健康证我就来上班。最终我没再露面。

将分拣跟跑外卖放到一起对比，我觉得跑外卖可能更轻松一些，起码能到处走动，吹吹风见见光，不会被束缚在一个仓库里。经过半个月徒劳的逃避，最终我还是决定去跑外卖。尽管也听闻平台有很多苛刻的条规，但我想只要好好干就肯定能赚到钱。